13、十三 一秤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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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奇驱车离开鸿渐六所的大门，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放在副驾驶上那个六七十年代人手一个的铁饭盒一样的东西。尽管曲所长用灵魂起誓说这个特殊装置可以完美保存他提取出来的生魂，但怎么看着就这么的不靠谱呢？
经过先前的一番讨论，他决定带着它去询问一秤天心，这种东西到底能不能作为受害者。毕竟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猜测，究竟结果如何，还是一秤天心说了算。如果答案是肯定，就可以让袁麟直接缉拿凶手了，如果不行……
他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为了执行审判，非但不能阻止行凶者，反而还要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而且最重要的是，审判根据的是行凶者与受害者之间的因果，之前针对其他人的犯罪行为都不算作数！
这样的审判方式……必须改变。
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有生之年，自己必须要让它改变。
简奇带着满身肃然，风驰电掣地回到简家别墅。立在铁艺大门上的乌鸦讨好地叫了几声，大门自觉向两侧打开。他没有停车，而是绕过眼前几幢别墅，将车停在了後面一条青白的石板路旁。
这条路通向山谷深处，宽有三四米，铺就路面的青石几乎纤尘不染，道路两侧每隔几步就种着一种白色叶片的低矮植物。不少绘着玄妙复杂图案的巨型石块有规律地排列在道路附近的草地上，围绕着道路尽头那一座通体漆黑，看起来颇有几分像是教堂的尖顶建筑。
简奇拿着铁盒，径直走到建筑门前。没有迟疑，他直接抬起右手按在黢黑的大门上。
从他掌心亮起一道白色的光，在这一刹那，仿佛从空间中传来某种深邃沉闷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海下的冰层碎裂了，由此开启了一道深渊。一个奇妙而巨大的白色符号随着这声音在门上亮起，在那扇漆黑的门上，异常醒目。在他的手掌右侧，接连不断地亮起看似很像却又全然不同的白色符号，宛若一道波浪，沿着墙面向右蔓延。最终整座建筑的外墙上是整整一圈这样的奇妙符号。
面前那扇黑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门内与外面截然相反，四壁雪一样的白，对应于外面那一圈白色图案的位置，是一圈黑色的图案。穹顶是整个建筑最特殊的存在，是一片星空，但非常明显，这不是地球上的星空。一枚巨大的白色星体覆盖住大半视野，一枚猩红的标记出现在星体表面，是巨大的宇宙风暴。後方是一片瑰丽的紫色星系，蜿蜒迤逦，铺满余下的穹顶。
简奇见惯了这里的景色，毫不在意地走向前，步伐沉稳。
在这座建筑的正中央，悬空漂浮着一杆秤。一左一右是被高高吊起的两只托盘，中间是同时指向上方的七枚长短不一的金色尖针，对着更上方那七颗高低不一，缓缓沉浮的星。整座秤身都在发出柔和的金光。它的模样和前面别墅里的那座雕像几乎完全一致，不一致的只有它发光的材质与完全漂浮的状态。这就是中立世家简家所持有的至宝——一秤天心。
简奇反手关上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套，戴在右手上。这只手套也是曲越杉给的，用来隔绝活人的气息，保持生魂的纯粹性。
他打开了盒子。一抹白色烟气样的东西在盒子里缓缓打着旋，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在风中消逝。
这就是一个人类曾经的生命，即使简奇不动它，也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彻底烟消云散。
他默然注视了它几秒钟，这才用戴着手套的手抄起那一缕白色，将它托在掌心。一开始它只是一团混沌的东西，然而极缓慢地，它安定下来，渐渐有了自己的形状，影影绰绰成了一个人形。
这不是保存最完好的生魂，而是第二完好的。如果一秤天心表示它可以进行审判，中途又不小心遭遇什么不测，至少他们还可以使用最完好的那一个进行正式审判。这是专司审判的简家少主与研究所所长一致达成的看法。
简奇将手向上一送，那人形便晃晃悠悠地飘向一秤天心一侧的托盘。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它稳稳立在了托盘上。
男人刚露出点喜色，就见到人形又从托盘上被轻飘飘地丢了出来。简奇连忙抬手，将它拢回自己掌心。他脸上的喜悦已经彻底消失了。一个很糟糕的结局，但其实也在预料之中。一秤天心不接受它。
简奇将生魂重新安置进铁盒里，问道：“为什么不接受？”
一秤天心上方的星辰散出一些闪亮的光点，镶嵌在穹顶的星幕中，组成一行金色的文字。
「意识不明者不可参与审判」
“也就是说……只要有意识，即使是生魂也能作为受害者参与审判吗？”简奇仿佛看到了希望。
「可」
简奇突然间情绪又好了些。尽管手里的生魂不能用，但这个答案代表了希望。倘若保存最完好的那个生魂还有自我意识，就意味着不需要更多的受害者了。如果今後再遇到类似的状况，只要想办法提取出受害者的魂体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再等待下一位受害者。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问问曲越杉，保存最完好的那个生魂，还有没有意识！
居奇的店面里，望着客人手指的方向，沈轻州突然觉得特别特别不真实。
这么多商品，他竟然不偏不倚，就选中了那枚四兽石印！那个大有问题的东西！真的要卖出去吗……沈轻州下意识地看向袁麟。
迎着他的视线，袁麟微不可察地点头。
这完全符合计划。如果这家伙成为受害者，那就执行计划B。自己会尽全力保障对方的安全，在魂魄不受损的前提下，看是否符合审判的标准。事後消去他的记忆即可，干脆利落没有後患。
定了定心神，沈轻州轻描淡写地说：“定价一千。”
“一千？这个不是石头吗？价格有点贵了吧？能不能再便宜点？”对方还试图讲价。
“抱歉，”沈轻州笑了笑，“这件东西是别人寄卖的，我是中间人，卖家定价一千。如果您觉得不合适，不妨看看其他的印章，不过也都是明码标价，不讲价的。”对于沈轻州而言，他只知道这东西有危险，但与此同时，他又无条件地相信袁麟能够处理好一切，就在一边安心地扮演公平公正的店长角色。
客人犹豫了片刻。“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
“当然可以。”沈轻州低头取钥匙，再一抬头，袁麟已经站在自己身前，非常自然地接过钥匙去开柜门。
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帮自己开个门而已，平平淡淡。和所有的浪漫所有的“我爱你”都无关，更像是生病时悉心备下的药物和温水，更像是深夜时自家窗口透出的暖融的灯光，更像是真心实意主动关怀的细枝末节。除了解题，自己从来不知道，袁麟会是这么细致的一个人。沈店长沉默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失神。
没有任何节外生枝，客人拿出那枚印章把玩了几分钟，越看越是喜欢，竟然干脆地刷卡买下了。明明是趟正经生意，沈轻州却总觉得还是哪里怪怪的，看来自己还真不是当奸商的料，这种操作都心虚。
猫和鸟瞪着眼睛盯着那位客人的一举一动，等他走出门口，同时扭头看向袁麟。
袁麟早已在手机上写好一段话发了出去。半分钟後，一个发传单的年轻大学生看着那位客人的背影，偏了下头向身畔的巷口示意，一只小白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踢踏着狗爪，欢快地跟在了男人的背後。
看到Q群里杜予索表示陆行已经跟上去了，万事ok，袁麟想起了之前被打断的事情。该说清楚的，终归不能逃避。再舍不得也不能。
“小州。我想，有些事，现在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沈轻州发觉他的表情超乎寻常的严肃，料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坐下说吧。”他摇着轮椅从柜台後出来。
袁麟接手将他推到小桌边，自己也跟着坐下。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以前是我的错，”袁麟的声音低沉凝重，“我擅自决定离开你，没有顾及你的想法。这一次回来，也是我擅自说要追求你。我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一直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现在我会和你说清楚，让你自己来决定，如果觉得需要，”他声音一顿，心脏处跟着钝钝一痛，“你可以现在就让我离开。”
沈轻州猛地睁大眼睛。
“你……”
“小州，和普通的妖打交道并不算太危险，你看到的阿修，还有伊下都是很和善的家伙。”像是为了证明袁麟的话，猫和鸟凑过来顶着一张没错我是个好妖求表扬的脸望着沈轻州。
袁麟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这一刻的他理智、冷静，眼底铺满果决的光。“但我要打交道的那些除外。我过去、现在和将来会接触的，更可能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家伙。四兽石印不过是众多凶器的其中之一，它已经夺取了很多条生命。如果那晚不是阿修在，你也会死，”袁麟凝视着沈轻州的眼睛，“在我身边的话，你会遇到很多危险。”
沈轻州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所以呢？”
“你现在的生活很平和，很简单，也很快乐。与我继续接触可能会让你失去这种平静。我会保护你，我真的很想这么说，可是……”袁麟缓缓深呼吸了一下，苦涩开始从舌根泛上，“我说得太晚了，你的腿很可能是被妖伤害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下来。沈轻州猛地咬紧了牙，心脏骤然一紧。自己的腿！怎么可能忘了当初四处求医无门，又失去袁麟的那段日子？！铺天盖地无法忘记的黑暗，每一天睁开眼睛，都看见一个黑色的世界。如果没有居奇，自己根本不觉得那段日子自己能撑着熬过去。
“为什么。”沈轻州哑着嗓子问。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个问题。
袁麟张了张嘴，心间一片苦涩。“我……不知道。只是猜测，可能和我有关……”
自己必须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包括这个猜测。袁麟无法想象，倘若今天再瞒他一回，等到真相被揭开的那天该怎么面对他。也许自己在他身边就会带来灾难，也许在他身边，自己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错误。
他惴惴地看着沈轻州。现在，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一秤天心。是走是留，都将是他一个人全权决定。而不论结局是什么，自己都不会反悔。
他闭着嘴，等待着那个属于自己的，最公平公正的审判。
沈轻州只觉得心脏狠狠沉下去，他直觉感到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一个自己非常不想听到的答案。下一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有些轻飘飘的虚幻。
“所以，袁先生……你之所以追求我，是因为内疚？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才变成了一个残废？”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袁麟一惊，直觉感到问题出在哪里，他猛地抓住沈轻州紧攥住轮椅的那只手。“不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我愿意把自己的心脏和性命交到你手上，任你处置绝无怨言。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答应你。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或者说愧疚什么的，而是我喜欢你，就应该坦诚地告诉你一切。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存在的可能。”
沈轻州怔愣地看着他。这一连串的话说出来，袁麟是在认真地告诉自己，他想要和自己在一起。他是在很用心地对待这段关系。
“那么……你要赶我走吗？”袁麟小声问道，“如果在我身边会让你失去平静快乐的生活？”
沈轻州的眼底映着袁麟此刻的模样，有些焦虑，仿佛想要证明自己却又不知所措，带着说不出的小心翼翼。他知道，袁麟前面说了那么多，就是把两个人的未来交给自己决定的意思，甚至说出了任你处置绝无怨言的话。沈轻州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疼。为他，也为自己。
他忍不住想，如果我们都是在意对方的，为什么还要互相折磨呢。不管他说的那个猜测可能性有多大，自己都已经失去了这双腿。已然失去一样了，为什么还要失去另一样呢？
手背上传来袁麟的温度，那个人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那样的力道，好像一放开就会彻底失去。这一刻，沈轻州决定赌上一把。押上自己还未曾消褪的感情，押上这一整颗心脏，押上这一生一世，就赌自己可以再信他一次。
“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平静快乐的生活？”沈轻州轻轻笑了一下，“没有你，我怎么快乐得起来？”
心脏跳如擂鼓，风声骤起。
这一次，换成袁麟愣在了那里。
没有你，我怎么快乐得起来。
这句话无论怎么想，都宛若满怀爱意。
自从再次遇见沈轻州，对方就从没有过好脸色，自己一心盼他不讨厌自己，不赶自己走，哪怕面无表情地说上两句话都是谢天谢地了，几时还敢奢望他对自己怀有什么感情？
“你不会赶我走的，是吗？”惊喜来得太大也太突然，袁麟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一定要亲口问上一遍。
“……是阿。”沈轻州试了试，想把手从袁麟的手里拽出来。可对方抓得太牢，一时间没有挣开。他感到脸有几分热意，别扭道：“你……你先放手。”
袁麟猛地牵起这只手，只觉得心里无限欢喜，忍不住低头在指节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仿佛哪里传来“砰——”的一声，沈轻州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可能已经爆掉了。被温热的嘴唇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火燎到，不，那就是某座火山直接爆发，毁掉了世界，连知觉都毁灭殆尽。根本想象不到那家伙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沈轻州猛地收回自己的手，紧紧攥到另一只手心里。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可能是哪里出了点毛病，只要袁麟稍微离得近一些，就要死机了，并且脸红的频率高得吓人。问题是以前明明不这样阿？以前，还是自己先追的他呢？怎么两个人的角色稍微掉转了一下就……
“哎呀！这个结局朕真是非常之满意！”先前极力缩小存在感的橘猫欢天喜地地蹦了出来，“太好了！祝袁大少爷和阿州百年好合，早生，呃不是，早日走上婚礼的殿堂！”
鹩哥也满地奔跑着凑热闹。“什么时候能讨块喜糖吃？我可以表演节目哒！先给大家说一段单田芳老师的评书《圣斗士星矢》！”
袁麟：“……”不，没人想听这个。
“我，他，没、没有在一起。”沈轻州试图义正言辞但最终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扭开视线根本不敢看身边的人。
袁麟心知他窘迫，挥了挥手打发了那两只作妖的东西。看它俩跑去一边嘀咕柜台里的印章，袁麟带着毫不掩饰的心有余悸低声说道：“谢谢你这次没有推开我。”
“希望你别後悔，毕竟我只是个累赘。”沈轻州默默叹了口气，说到底自己还是残废。
袁麟倏然展眉一笑，看在沈轻州眼中，如一道阳光勾绘，一笔一画正是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哪来的累赘，你是我心尖上的羽毛。”看对方一脸不解的神情，袁麟贴近他耳边，轻声说道，“看得见，摸不着，一日不见，思之成狂。”
轻如鸿毛。
而重于泰山。
耳畔温热的气息传来，带着说不清的旖旎意味。沈轻州顿时觉得脸红得快要炸了。这尼玛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袁麟吗？！说什么呢？！他在异界那两年半到底经历了神马？！是不是壳子里面换了个芯儿的？！穿越？！夺舍？！替身？！
他难以置信，羞恼地捂着耳朵避开，可再定睛一看，那人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表情根本就不是刚刚话里的暧昧。他只是……单纯地为能够留下而欣喜。一瞬间，沈轻州就心软了。
思之成狂阿。
我又何尝不是呢。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一秤天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