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殇》光月海

4、新版 下

　　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宛少主对西娜儿塔越来越宠溺，甚至有时候会忘记娶这个女人只是为了金坤林，为了大宛的国库。而此时阿古巴斯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从小到大，他们从未分开过，而大婚後，要再见一面都十分困难，很伤感，很心痛，很不舍得。不过，更揪心的始终是金坤林，它占据了阿古巴斯大半个脑子，甚至开始责怪为什麽父亲当初的分配。他曾鼓起勇气想去和西娜儿塔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他想到了本朝的中流砥柱，赫来。於是请赫来一起商量。引狼入室，却浑然不知。而赫来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些，给出了很中肯的建议——当然和暗地里的完全不同。阿古巴斯也欣然同意了，直赞“好办法！”赫来不屑地在心底里嘲笑着这个即将王位不保的草包城主。

　　当晚，一个形迹可疑的宫女在公主入睡後，偷偷将一包粉末倒进了公主御用的茶杯。那宫女急急忙忙地跑到宫门口，另一个蒙面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她平安归来，松了口气：“我的小宝贝啊，怎麽样了？”

　　那宫女嗲声嗲气地道：“哦哟，那要看再过多少天你才让我当王妃咯！”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这次成功了，那我就是新城主，你就是我心爱的小王妃！你倒是想想，要当金妃还是银妃啊，恩？”蒙面人舒了口气，在那宫女脸颊上亲了一口，飞快地奔走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西娜儿塔习惯性要喝一杯白茶。“银儿，银儿！”公主叫唤道。

　　“公主有何事吩咐？”银儿是西娜儿塔公主的贴身侍女，把温毛巾递给公主後熟练地泡好了茶，犹豫了下还是递了过去，“公主，请用茶。”

　　西娜儿塔喝了一口，捧着茶杯捂手，“後天就是大婚了，明天是我当楼兰公主的最後一天。银儿，你一定要说实话，有什麽事希望我帮你的吗？”

　　银儿看她并不急着喝茶，心里有些着急，“公主还是先把茶喝了吧，银儿放好杯子回来跟您说。”於是，她目睹了毫无戒备的公主喝了整杯茶。

　　“我小时候也是在冷宫一样的地方长大的，还好有哥哥陪着。所以，我不想你随我去大宛，深宫里的女人哪个是真正幸福的呢？在我离开楼兰之前，一定要让你风光地出嫁！千万不要跟我去大宛寄人篱下。”

　　一瞬间，银儿几乎冲动地想脱口而出，但终究忍住了，在心中默念“公主，对不起……”。银儿和公主同岁，从十五岁起就一直在西娜儿塔身边，被公主耀眼的光环笼罩在阴影之中。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才让她感觉到被重视，被注目的幸福。

　　到了中午，正如赫来所预料一样，西娜儿塔传了御医。银儿真的吓坏了，公主的肚子疼得死去活来，也惊动了大宛少主。大夫反复搭了几次脉，才吞吞吐吐道：“公主这脉象非常紊乱，虽然很微弱，但好像，是喜脉。”

　　少主的脸上顿时开满了花，要大夫再确诊一下。

　　“这喜脉被一种强烈的药物打得断断续续，疑是误食了什麽不能混吃的东西而……中毒。”可惜，兴奋过头的少主和周围欢呼庆祝的宫人都没听见最後两个字。

　　银儿把御医拉到一边低声问，“公主到底怎麽样？真的是有喜了？”

　　御医摇了摇头，轻声道：“这可是断肠草啊，要不是有个孩子挡着，公主造就……唉，如今就看天意了。”

　　“断肠草？那，有没有解药啊？一定有的对不对！”银儿一听，急了。

　　“银儿姑娘，不瞒你说，要解断肠草毒需要很多罕见的药材，不过就算现在药材齐全，也来不及配制了。”御医叹了口气，“马上就是大婚了，公主肯定是熬不到大宛的了。”

　　“真的没有解药吗？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银儿难以置信。“除非有哪位略懂医理的仁义之士愿意以命抵命，否则只好活活疼死……唉。”

　　宫中正在忙碌地筹办着次日的大婚。公主有喜的消息迅速传开。老奸巨猾的赫来掐着指头笑道：“跟我斗，不看看自己有多嫩啊！呵呵，真没意思，赢的那麽容易，哈哈。”

　　而在公主的寝宫，凄惨的叫声不时传出，痛不欲生的西娜儿塔几次想切腹自杀，都被银儿夺过了刀。“让我死，解脱了就不疼了，啊，受不了了，我不行了……”

　　银儿扶着西娜儿塔躺下。“公主啊，明天就是大婚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突然西娜儿塔又疼得在地上滚了几圈，连侍卫也按不住，场面凄惨无比，地上都是西娜儿塔抓下的头发。远听的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杀猪。西娜儿塔一边打着巴图尔睐肚子，一边断断续续对银儿说：“趁我还能说话，快告诉我，有什麽心愿，未了的，再拖着，我就做不了主了啊……”一说话又是一阵剧痛。

　　心愿？是金妃还是银妃？银儿看着公主的惨状，又想起心上人的承诺。不行，不能说出来，大家都会完的！

　　“快说呀，快……”西娜儿塔还念念不忘。

　　到底跟了西娜儿塔五年，记忆中公主一直待自己很好，也从未欺负过轻视过玩弄过自己。银儿想起平日里光彩照人的西娜儿塔公主，实在不忍心见她如此惨状，一下子跪倒在西娜儿塔面前，哭道：“公主，银儿对不起你！……”

　　西娜儿塔怔住了，吃惊地看着银儿，“你……”

　　再见了，什麽金妃银妃，全不要了。银儿横下心，拿起刀割断了左手大脉。

　　“银儿，你在干什麽？”西娜儿塔喊道。

　　“公主，银儿没多少时间了，有些事情一定要告诉你……”

　　当西娜儿塔终於肚子不痛的时候，心却开始剧痛。银儿，五年来相伴左右的侍女，倒在一片黑血中。以命抵命，传说中的终极疗法果然奏效了。耳边仍回荡着银儿最後的一句话——“公主，银儿的罪赎清了吗……银儿，要走了……”西娜儿塔宁愿相信银儿说的都是假的，她抱起血泊中的睡着的银儿：“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你最後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不久之後，赫来收到了公主的一份大礼。打开一看，赫来顿时惊慌失措，大喊大叫：“这个死棺材！快抬走！快抬走！”又叫来了一个心腹，道：“银儿那死丫头坏事了，妈的。哼，我们还有一个杀手鐧，但动作要快。”真是百密一疏啊，赫来怎麽也没想到银儿会放弃王妃的头衔，为了自己的敌人而死，“这个傻女人！”

　　御医又来给西娜儿塔检查。“请饶恕我的罪吧，公主，您的孩子归西了。”他开了点很平常的药，嘱咐公主小产後一定要好生休养。

　　西娜儿塔反而舒心地笑了，终於可以没有後顾之忧了。新开的药很苦，西娜儿塔喝了两口就偷偷倒掉了。她拍了拍扁平的小腹，“孩子，谢谢你救了娘一命。”正准备出去走走，赫来便不怀好意地来拜访了。“稀客嘛！”西娜儿塔没什麽好脸色给他看。

　　赫来见西娜儿塔的药碗是空的，便笃定道“我们开门见山地讲吧。公主殿下即将远嫁大宛，为了楼兰的永久昌盛，城主和所有楼兰民众都希望公主殿下能留下一样东西。”一向讲话喜欢绕圈子的赫来很少那麽直接。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金坤林，都那麽多年了。要我交出钥匙，是为了楼兰，还是有人企图谋反，呵呵，也随便啦，反正本公主的东西始终是本公主的。与其被奸诈小人夺去，还不如一把火烧乾净。”西娜儿塔厉声道。

　　“烧了不就太可惜了嘛！”赫来假惺惺地笑道，“明天就是大婚了，老夫就先贺喜了！哦，对了，上次听闻公主中了断肠草七毒不知是如何解的？”

　　“以命抵命。”西娜儿塔想起了银儿最後的心愿，“你的银妃啊，她到死还惦记着你呢，就这麽为本公主断送了大好年华。那个，你不会怪罪于本公主吧？”

　　“当然不会，只是一个小宫女罢了。老夫只是前来告知，公主刚才喝的药里面加了比断肠草更厉害的，哼哼，七星海棠。它会让人慢慢失去五感，然後失去所有的记忆，像木头一样下到地狱。哈哈哈哈！”赫来向公主行了个大礼，阴笑着走掉了。

　　“七星海棠，居然是七星海棠，呵呵，也好，越毒越好。我，就要解脱了吧……”墨空无月，西娜儿塔望着孤寂的北极星，“我的少将，你到匈奴了吗？一定要记得，在听到西娜儿塔公主离开的消息後，到金坤林送我最後一程……”

　　因为摄入较少，又混杂了其他食物，七星海棠的毒尚未发作。西娜儿塔镇定了一下，金坤林啊，如果一切皆由你而起，那麽一切也将由你而终结……她梳着最美丽的孔雀发髻，穿上江南出产的丝绸长褂，洗去所有胭脂铅华，面无血色又从容地朝城主寝宫走去。

　　满腹心事的阿古巴斯正在不停地借酒消愁，一杯接着一杯，却怎麽也喝不醉。“塔塔，哥哥对不起你……”如果自己不是楼兰城主，西娜儿塔也不是公主，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妹，生在一户普通人家，唉……多麽怀念以前西娜儿塔瞪大了眼睛，娇滴滴地指着御膳房里给嫡王子准备的膳食叫自己“哥，哥，我要吃那个！”那种珍贵的营养品，他们这种庶出的是享受不到的。年幼的阿古巴斯暗暗发誓，以後一定要让妹妹过上比正王妃还好的日子。

　　“哥哥，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西娜儿塔见阿古巴斯没有应声，便委屈道，“人家明天就要走了啦，最後一次也不答应吗？哥哥不要塔塔了吗？”不等阿古巴斯回答，西娜儿塔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向外跑去。

　　一路尽情地奔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宫中被老宫女提着鞋子到处追的时光。“哥哥，我累了，哎，休息一会吧。”西娜儿塔托着开始晕眩的头，知道七星海棠开始起效了，眼睛也逐渐模糊，“不行，我还是走不动，我要你背我！呵呵。”

　　“好啊！”阿古巴斯脑中有浮现出小塔塔调皮捣蛋的光荣往事。他背着轻飘飘的妹妹，总有些感觉不对。

　　“我们，去金坤林！”西娜儿塔笑着在他耳边道。

　　阿古巴斯也是第一次真正进入到金坤林内部。那仿佛只是一个精致的王室花园。他们停在金坤林尽头，一尊巨大的面目狰狞的石兽前，石兽旁还有一课参天紫檀。“为什麽要来这里？”阿古巴斯的脸有些僵硬。阿古巴斯甚至没有找到大门在哪里，至於地宫，更是完全没有踪影。西娜儿塔拔下头上的发钗，交给阿古巴斯道：“金坤林本身就是没有门的，也没有任何机关不让人入内。很多人以为这里一定凶险无比，所以不相信这麽容易可以进来，硬是去前面楼兰本地人也不敢去的原始密林苦苦寻找传说中的什麽藏宝库，结果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的。”

　　阿古巴斯苦笑着，连自己也差点被金坤林蒙蔽真心。“那，给我这发钗作什麽用？”

　　“你看这个石兽，分明是提醒众人前方危险，不得擅入，可那些眼里只有金子的人全都视而不见。待会去那个所谓的地宫，里面的瘴气有毒，所以要把发钗牢牢地含在嘴里，千万不要开口说话。”西娜儿塔懒洋洋地趴哥哥背上，七星海棠的毒性比想像中更强大。

　　要不是西娜儿塔，阿古巴斯永远不会想到，巨大的石兽是中空的，推开石兽便是地宫入口，只有块木板盖着，没有锁，没有机关，就这麽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多少人为之送命的地宫。里面的确金碧辉煌，即使是一片黑暗阿古巴斯也可以感觉到钻石闪耀的光芒。西娜儿塔让阿古巴斯点亮了所有的火，大概讲了一下地宫的构造，然後让阿古巴斯带她到一堵墙前。

　　“地宫里再多的珠宝也不足以和墙後相比，密林底下，是一座金矿，所以这里才叫金坤林。只是要得到金矿，就必须砍掉所有的树，而密林是传说中楼兰的龙脉所在，毁了龙脉就是毁了楼兰，所以这里还是一堵墙。”

　　太多惊奇的事情让阿古巴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小时候我们相依为命，你总是把好吃的让给我，经常作弄故意刁难我的宫女，瞒着上头教我女孩子不能学的骑马射箭……要不是有你这个老哥，我早就去见阎王爷了。现在，我长大了，要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想见你一面都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我不想离开楼兰，我舍不得哥哥啊。”

　　阿古巴斯禁不住留下了男儿泪，在心中默念“我也舍不得你啊……”

　　西娜儿塔歇了口气，接着道：“忘了告诉你，瘴气的毒只有这只发钗能解，所以从来没有两个人一起进来过。我先前就被赫来下了七星海棠剧毒，所以也就无所谓了，再吸了这里的瘴气，毒性发作快一点，就不用像上次也是拜赫来所赐的断肠草那样痛苦了。小时候你用来吓唬我的鬼门关，黄泉路，奈何桥什麽的，我马上都能看到了……”

　　什麽？断肠草！七星海棠！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事实，阿古巴斯拼命地摇头，西娜儿塔帮他扶正发钗，微笑道：“我说过要牢牢含着的，哥哥不乖哦……”

　　搭在发钗两端的双手突然垂下，阿古巴斯只听到最後一声叹息。地宫的火全部熄灭，世界仿佛没有了声音。

　　大婚变成了葬礼，全楼兰的人都沉浸在失去公主的悲痛中。绝代风华的西娜儿塔公主，被宣布死于小产。一身白衣的大宛少主深深自责，为什麽不等到回大宛後再同房呢——完全没有怀疑官方的说辞。悲痛欲绝的阿古巴斯在西娜儿塔去世当晚便派宫中最强的高手突袭赫来府邸刺杀了这个老贼。

　　“楼兰必将随我灭亡！”赫来死前仰天大呼。

　　从未想过盼望已久的亲政是因为西娜儿塔的死而实现。不过正如赫来当年所说，阿古巴斯不是优秀的统治者，失去了赫来的辅佐，他作出了很多荒唐的决定。原本丰裕的国库也连年赤字，直到亏空。赋税却年年大涨，民怨沸腾。折腾了几年还是没有成效，於是阿古巴斯想到了金坤林。地宫中的财宝被悉数运出来，不过很快又花光了。此时恰逢汉朝来兵入侵，需要大量木材造武器。於是阿古巴斯终於动了密林的脑筋。除了那课石兽旁的紫檀，其他的树无一幸免。楼兰的军队毫无悬念地输了，还要敬供给汉朝大批财宝。尽管如此，阿古巴斯还是贪图玩乐，造了好大一艘富丽堂皇的船，曰罗布泊的水上宫殿。大船下水的第一天，北面匈奴的军队又来了。阿古巴斯城主原本开发金矿的美梦还没实现，金坤林的土地就已被他国军队占领。

　　连老天也发怒了，湖水乾涸，风沙骤起。楼兰将亡，人人都说楼兰毁灭了。能走的都走了，曾经富极一时的楼兰慢慢变成了空城，掩埋在历史的记忆中。阿古巴斯一去罗布泊就再也没有回来，连最後魂归何处都不得而知，新的王登基，迁了都，连国名也被汉朝改称了鄯善国。

　　“塔塔，我回来了。”一个孤独的侠客牵着一批老马向原来的金坤林走去。楼兰已经变得完全不认识了。“我答应过你，来这里送你最後一程的。今生卿卿莫相忘，来世有缘再相逢……”巴图尔睐吹响了金笛，悠扬的笛声响彻整个金坤林，沉睡已久的石兽苏醒了。刹那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座沙丘，整个楼兰黄沙漫天，没过几天城墙就被沙尘淹没。石兽口中喷出熊熊烈火，金坤林所剩的美景付之一炬。

　　惟有那颗紫檀，是火也烧不掉的。

　　汉朝和匈奴都没有在金坤林发现什麽大量的金银财宝，地宫也就成了传说。後世那些去楼兰寻宝的人很少有全身而退的，这是诅咒吗？

　　千百年过去了，紫檀也老了，慢慢折断了腰。

　　风沙依旧，方圆数里的罗布泊也成了沙漠。

　　西娜儿塔，巴图尔睐，阿古巴斯，赫来，银儿……这些名字，全都化作了楼兰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