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君和林》木落南度

8、下界

　　林林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见他醒来，平青埋怨道：“你也太任性了吧，天黑也不知道回家，害了我们找了好久。最后还是主君把你送回来的。”

　　“……他怎么说的？”

　　“主君说你本来在他的寝宫看书，累了之后很“狭隘自私”地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狭隘自私”还能形容“呼呼大睡”？记仇到这种程度也真是幼稚。

　　“话说你和主君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平青从没见过林林和主君有什么私下接触。按理说，他在武试场上那样的表现，主君对他的印象应该很差才对。

　　林林解释道：“主君的话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平青：……

　　此时，羽纱走进来，看样子，她似乎是犯了一夜花痴。

　　她以一种十分崇敬的心情对两人说：“早就听闻主君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昨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啊啊啊啊，我的少女心啊！”

　　林林白他一脸，不紧不慢地说：“一表人才大概配得上。年轻不太对，他至少也该有四十岁了。有为也很牵强。”

　　羽纱一听这话炸了，大喊道：“主君竟然有四十岁！？完全看不出来啊。”

　　林林猜测：“大概保养得当吧。”

　　远明和西滢有事先回北疆了，留下姐弟三人在宫廷等待选拔结果。不出意外，到了下午，他们也可以回去了。

　　偏偏意外发生了。放榜之时，那榜单上，没有列出太子的人选，倒是列出了两个担任太子伴读的名字：文木一剑和靖海林林。好比米没下锅就把火升起来了，简直就是主次不分。再加上之前只说要选太子没说选太子伴读，一时看榜的人议论纷纷。有人问道：

　　“靖海林林是哪位？”

　　知道的人指向同在看榜之列的林林，说道：“文试第一，武试倒数第一的那位。”

　　问者补充道：“他是如何当选太子伴读的？君上该不会是贪恋他的美色，以此理由留在宫内吧……”

　　答者道：“你胡说什么，那是个小公子。”

　　“我当然知道，”问者道。他与答者附耳道：“但是君上至今不娶，早有人传言他喜好男子。说真的，那位小公子如此秀丽，我都觉得心动……”

　　林林看到这个安排，原本就有怒意，再听到这样那样的议论，更是怒火中烧。他很清楚祖玄策做出这样的安排，不过是想找机会抽取自己的灵魂，可又不能说出来，只得任由流言蜚语流传。好在平青和羽纱并没有来看榜，大可以随便告诉他们一个结果，然后和他们一起回去。主君无法处罚自己，这点小错应该也不至于连累家族。所以，林林不打算顺着祖玄策的意思。

　　他火急火燎地赶回靖海宫，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大喊“想家”，迫使家人简单打点行李，匆匆离去。祖玄策得到消息，已是一个时辰之后。追是追不上了，派人去靖海家下诏，林林若是不同意，旨意怕是会被远明以“太子不在，无需伴读”的理由搪塞过去。

　　因为被授予了太子伴读的职衔，文木一剑可以理所应当地出现在内宫。此时，他正立于主君身旁。听到林林逃跑的消息，见他反而一脸平静，不禁笑眯眯地问道：“主君不生气？”

　　祖玄策淡然应道：“习惯了……”

　　一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位五洲之中最心高气傲的主君，在区区一个小童违抗自己的旨意时，竟无计可施，只说“习惯了”。世界上最神奇有趣的，大约就是主君的无可奈何了。一剑莞尔，确认般地再问：“习惯了？”

　　“习惯了！”祖玄策对于一剑的调侃略显恼怒。随即又说：“你去搜集有关林林的事迹情况。本君了解他之后，再捉他回来也不迟。”

　　且说林林一行人回到北疆的靖海宫，正碰上远明坐在书房的书案旁阅读“世音”，案上则摞满了各种各样的奏折和册子，加起来比林林还高。所谓“世音”，是指凡人在人间的庙宇中祈福或许愿，仙界派记录官将其记载下来，发给庙宇所属的仙官，再由其根据自己的职能处理。仙界在人间同样有各自的势力范围，云洲的势力范围内，又分东南西北中五方，分由四大家族和主君家族管辖。远明此时所读的，是靖海家所辖的北方境内的“世音”。

　　有件小事让他比较在意。北方沐川国的国都内进来连发人口失踪案件，据调查并非人类作为。一般来说，做这类事的都是些实力不强无法追求更大的人生目标的小妖小怪。但是之前派去调查的两个进仙都下落不明，说明这个妖邪似乎有些本事。

　　远明正打算派等级更高的仙去调查，刚好碰到姐弟三人回家，有意要磨练他们，就把他们三个人派下凡间了。

　　平青他们通过通灵阵抵达了沐川国国都内最大的一间靖海宫祠。正是白天人多的时候，他们便隐匿在大殿的神像之中，着实享受了不少香火和朝拜。

　　鉴于仙与人的寿命接近，同样有生老病死，而神像换来换去又太过不便，所以大殿内供奉的，是靖海一族的祖先，用以象征整个靖海家族。

　　不过前几日，在大殿的偏间，新立了一尊神像。那神像状似十岁孩童，相貌清秀，明眸皓齿，男女不辨……

　　平青用胳膊肘杵着林林说：“那尊小神像是你吧？”

　　林林自己也觉得有点类似，但不解为何有人要朝拜自己。自己回天界不过几天，并没有功德可言。求问于本宫祠的记录管，记录管为了便于听清朝拜者的心愿，此时正匿于神像前的香炉中。他答道：“小殿下的神像是由沐川国的国王所立。沐川国与他国不同，国王是个女子。立此神像，象征着男孩女孩都一样，不必重此薄彼。”

　　林林：……

　　平青打趣道：“妙啊。”

　　到了晚间，人流渐消。将要关门时，一个约五六岁，衣着褴褛，浑身脏兮兮的男童溜进大殿，径直走到林林的神像下，拿起供果就啃。

　　记录官无奈道：“果然又来了。”

　　林林问道：“你认识这孩子？”

　　记录官答道：“倒也不怎么熟悉，只听人说是个孤儿，无依无靠，以乞讨维生。曾经有几户人家想收养他，他不愿意。有人把他送到官府的育儿堂里，他隔几日就跑出来。如此几次，大家也就不再管他，只是饿的时候给他一口吃的。这几日，他似乎终于发现了靖海宫祠是个好去处，既能遮风避雨，又能胡吃海塞。拜他所赐，这几天晚上我都要等到很晚他睡熟的时候才敢出来活动筋骨。说来奇怪，他每次只吃林林殿下的供品，其余的一概不沾。每次睡觉，也只躺在林林殿下的神像旁边。我觉得他可能是有点喜欢你。”

　　林林：……

　　“还有一件事，”记录官补充道，“这几日谈的最多的关于人口失踪的事情，似乎是从林林殿下的神像立在大殿那天开始的。”

　　林林：……

　　那个男童吃饱喝足后，不躺下睡觉，却一反常态地直勾勾地盯着大殿中央的主神像看。

　　平青问道：“他该不会是察觉到我们了吧？”

　　记录官答道：“不可能，除非我们愿意，否则凡人是绝对听不到我们的谈话的。”

　　男童却往神像一指，说道：“出来！”

　　众人：……

　　男童又道：“姐姐，出来！”

　　平青趁羽纱不注意，一掌把她推出去。

　　男童看见神像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却是毫不惊讶，只是继续指着神像说：“不是这位姐姐，是那位小姐姐，出来！”

　　平青笑眯眯地看向林林。

　　可以确定的是，这孩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瞒是瞒不住了，剩余的三个人干脆一齐出来。男童见状，上前跑几步，两只小手握住林林的一只大手（相对而言），亲切地喊道：“姐姐。”

　　平青和羽纱对这种情况是见怪不怪，记录官则不禁钦佩起沐川国王的才智。

　　林林纠正道：“是哥哥！”

　　男童却像没听见一样，仍旧亲切地喊道：“姐姐！”

　　记录官用自己的理论解释道：“可能这个孩子曾经有个和小殿下长得很像的姐姐，所以如此亲切。”

　　林林并不理会记录官。让他在意的是，他并没有在男童的身上感知到任何的仙力或魔力——或者说，他并不觉得这个男童和其他的凡人有不一样的地方。他蹲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童却道：“姐姐不认得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