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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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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急。”岑瑶光开口,嗓音粗粝如沙,目光空洞宛如活了许多年的老妖怪,虽是应答岑天枢的话,目光却胶着在顾燃心身上一瞬不瞬,她伸出一小截殷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语气中充满了贪婪,“在那之前,让我先解决一下这小子。”
顾燃心不知今日自己是撞了什么邪,一个两个都觊觎自己的身体,偏偏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真是绝望极了。
“老妖婆,你别做梦了。”顾燃心额角落下一滴汗,后退了几步,“吃我会被雷劈的。”
“嘻。”岑瑶光抬起袖子如少女般嬉笑,飞身而起,另一手直取顾燃心双眼,“后生,吃不吃得,你说的可不作数。”
附在岑瑶光身体里的东西不知什么来历,邪门得很,顾燃心的星盘在他手底下就像玻璃一样脆弱易碎,眼看那黑气缭绕的小手近在眼前,顾燃心脸彻底白了,十分不要面子地大叫:“娘子娘子!快来救命!”
“来了。”带着满室馨香与袅袅梵音,一道金灿灿的光轮自顾燃心身侧出现,光轮里伸出一只嫩藕般的胳膊,牢牢钳住了岑瑶光的手,森罗的声音柔美而慈悲,恍如普度众生的神,她说:“臭老太婆,抢我的人,活腻了?”
说罢手心结出一道金色莲花印,“轰”得一下击飞了岑瑶光,力道大得几乎将她钉进墙里,揍完人也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森罗一把将顾燃心扯进光轮,瞬间消失在原地。
岑瑶光半身被钉在墙壁中,身体因为森罗强大的威压而不住颤抖,她喉头一阵痉挛,咳出一口黑血,魂魄也疼痛得几近撕裂。
“南柯大师,您还好吗?”岑天枢满心想抢夺岑商的年轻身体为自己续命,也不看岑瑶光的情况便不怕死地迎了上去。
“本座很好。”岑瑶光桀桀怪笑起来,“马上还会更好。”
岑天枢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岑瑶光捏碎了天灵盖,吞噬了魂魄,没了魂魄的身体轰然倒地,岑天枢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吞噬了岑天枢的魂魄,岑瑶光的脸色好了一些,她擦了擦嘴,双目发直,喃喃道:“不够……还不够我恢复……”
岑瑶光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落到了岑商身上,她露出一个森然的冷笑:“还好,这里还有一个。”
另一边,岑商抱着陆辰宿逐渐冰凉的身体,只觉得一切声音、光线、温度被抽离了出去,挺拔的脊背垮下,泪水落地恍如玉碎,他想起第一次与陆辰宿在金銮殿相遇,一向狂傲的大将军解下虎符,将西疆二十万大军交付于自己,笑得温柔:“你要保护好自己。”
想起某个烛火摇曳的夜里,陆辰宿意气风发地说:“待我征服北羌归来,陛下立我为后可好?”
想起陆辰宿在太和殿前画血符时回眸的笑,想起陆辰宿替他掖好被角的手。
想起昨夜陆辰宿说,阿商,我爱你。
——其实我也爱你。
——其实我很想答应你。
只是感情还没来得及发生就已结束,星宿短暂并轨后又分离,抱着你的尸体,孤再也没有了归处。
岑商闭上眼,他敏锐地感受到岑瑶光的掌风,她邪笑着说:“小皇帝,你的魂魄与躯体,本座收下了!”
“什么都不会给你。”岑商语调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人,他抽出袖中小剑,毅然决然地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岑瑶光怒吼一声,弹出一道黑气意欲击落岑商手中的短剑,却没想有人动作比她快了千百倍——
岑商握剑自戕的手被陆辰宿轻柔地握住,被洞穿心脏的尸体睁开墨色眼瞳,柔声道:“阿商莫哭,我回来了。”
陆辰宿话音刚落,胸口银枪上的夺魂咒尽数浮起,连同银枪一节节崩裂,可怖的伤口缓缓愈合,陆辰宿却闭上了眼,再度失去了生机。
再度死亡却还不是结束。
下一刻,异象突生,黑翼蔽日,白昼化作黑夜,养心殿门窗皆被震碎,无数乌鸦掠入殿内,鸦羽漆黑,锋利如同匕首,一下便削去岑瑶光的一块皮肉,群鸦环绕间,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他容貌与陆辰宿有九成相似,剑眉星目,轮廓锋利,却更加邪异近妖,黑曜石般的双眼冷得令人胆寒,他周身环绕着如有实质的血煞之气,如君王驾临一般,带着雷霆般的威压俯视着岑瑶光。
岑瑶光支撑不住,一下跪到地上,将花岗岩地面砸出两个大坑,她不顾自己一身碎肉,低头叩拜:“晚辈西极大魔南柯,见过尊上。”
“西极大魔?不过是占人皮囊的寄生虫罢了。”陆辰宿露出一个残忍的嘲弄的眼神,岑瑶光立刻听到自己脊骨一寸寸碎裂的声音,她伏在地上颤抖,涕泪交橫,魂魄灰飞烟灭的巨大恐惧让她瘫软如泥,再也没有先前的猖狂。
恐惧限制了魔的智力,她运起最后一丝力气意图将岑商扯至身前,谄媚讨好道:“这个年轻人是醴国皇帝,长了大补的至阴至邪的魂魄,晚辈愿将他献于尊上,求尊上放晚辈一条性命。”
然而,南柯却未得到宽恕,她触碰岑商的胳膊被鸦羽削断,她听见男人一声嗤笑:“你看看,我是谁?”
南柯鼓起勇气抬头,看到面前力量可怖的男人与方才死于她手的年轻人几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顿时震惊到动弹不得,下一秒,眼前的景色颠倒——陆辰宿砍下了南柯的头,又云淡风轻地捏碎了从天灵盖中逃逸的妖物之魂。
南柯泯灭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可笑,阿商本来,就是我的。”
杀了南柯,陆辰宿收了浑身的血煞之气,周身的乌鸦也变做柔软的黑色雾气,不再具有攻击性,他伸手拉起抱着“自己”尸体的岑商,黑雾缭绕在岑商身边,仿佛整个人都被陆辰宿拥入怀中,陆辰宿亲昵地蹭蹭岑商的脸颊,说:“阿商,我在这里。”
岑商的身体有些僵硬,手脚冰凉,微微颤抖,眼里仿佛蒙了一层薄霜:“岑瑶光说的我都听到了,陆辰宿,你也要我的魂魄吗?”
小皇帝仰着头,神色凄楚,眼眶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落泪,他绝望地与自己最为信任的人对峙,双臂却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陆辰宿的腰,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陆辰宿既心疼又觉得岑商真是可爱无比,各种情感化作一声轻叹,他冰冷的手指抬起了岑商的下巴,用力地吻住了小皇帝的嘴唇,唇舌交缠发出暧昧的水声,半晌,二人才分开,陆辰宿打量着气息凌乱,双颊绯红的岑商,本能作祟,假装恶狠狠地说:“没错,你的魂魄、你的人都是我的,我要把你整个吃掉,让你再也不能与我分开。”
岑商闻言,怔怔地看着陆辰宿,忽然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埋首于陆辰宿的胸口,嗓子里发出小动物般弱小又伤悲的呜咽,肩膀哭得一抽一抽,仿佛全天下最凄惨的小可怜。
英明神武的陆将军,再次尝到了自作孽不可活的苦果,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岑商真的太累了,今日的种种真相与大喜大悲远超一个少年人的极限,他抱着陆辰宿哭完便再也支持不住,昏睡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一瞬间不知今夕是何年,他陷在温暖的床褥间,被一个熟悉的人搂着,鼻尖萦绕着太和殿的暖香与缥缈的檀香,岑商被熏得懒洋洋的,睁着眼发呆,一动也不想动,过了一会,一缕黑雾晃悠悠地飘到他眼前,凝聚出一只纸鹤的模样,呆头呆脑地与岑商对视。
“对不起……”纸鹤耷拉着脑袋,发出陆辰宿的声音,蹭了蹭岑商脸边的被子。
岑商挑起一边眉毛,一把抓住纸鹤,狠狠捏了两把,翻身把纸鹤拍到陆辰宿脸上:“孤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纸鹤一触及陆辰宿的脸就化作了黑雾,岑商的手就顺势落到了陆辰宿脸上,陆辰宿极其不要脸地捏着岑商的指尖亲了一口,双眸灿若星辰:“解释完了就原谅我好吗?”
岑商“哼”了一声。
陆辰宿知道岑商这样就是心软了,美滋滋地把岑商往怀里搂了搂,事无巨细地解释起前因后果来——
“血煞之气、嗜杀之欲、怨恨痴嗔萦绕于天地间,聚集在一起,产生意识即为魔,厉害的魔可以自行凝聚实体,但弱小如南柯一般的,便只能寄生于人类体内,靠着迷惑他人,祸乱国家而增加自身力量。”
“那你呢?”岑商戳了戳陆辰宿,是实体。
“我自然是最厉害的了。”陆辰宿说着,周身黑雾不断变换着瑰丽的形状,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我是这世上所有血煞聚集成的实体,所有的魔都要叫我一声尊上。”
“既然你这么强,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因为宿命。”陆辰宿敛目,“我在这世间游荡数百年,只为填补内心的空缺——说来很玄妙,我自诞生之时便清楚地知晓,我弄丢了我自己最珍贵的心爱之人,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找到他,与他共度一生。”
“那个人是我吗?”岑商问。
“是你。”陆辰宿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碰了碰岑商的脸颊,“阿商就是我的爱人。”
“既然如此。”岑商抓住陆辰宿不老实的手,“你为何要变成陆闫来接近我——你应该知道,陆闫是我的心腹大患。”
“你忘了?你四岁时就见过我。”陆辰宿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却笑得像只老狐狸,“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粉雕玉琢,可爱绝顶,在御花园里荡秋千,结果我一出现,你就哭着吓晕了过去,我看你魂魄属阴且虚弱,经不起吓,只好在你魂魄中留了个护身符就离开了。”
岑商愣了一下,面露羞窘之色:“我四岁时确实发过一场高烧,痊愈后有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陆辰宿露出一个“你看我没骗你吧”的正直表情,继续回忆:“离开之后我便四处寻找一具合适的人类身体——能受得住我的血煞之气,相貌必须要周正不能吓到你,就这般,我找了一年又一年,隔三差五还会回来偷偷看看你,又耽误了许多功夫,直到今年六月——”
“你杀了陆闫?”
“我没杀陆闫——我和南柯不一样。”陆辰宿严肃地辩解道,“当时我路过西疆,感受到战场的杀气,习惯性地前去查看,就看见一个身中数箭却还能连杀七人的小将军,再看他的容貌,竟与我无比相似,于是我就耐心地等他战死,待他魂魄入轮回后,便封存我的本体于九疑山下,以我之魂,入他之躯。”
“之后我又在西疆呆了一段时间,杀了岑安便急急忙忙赶来朝歌找你,之后的事情你就全知道了。”
“所以你先前说的忘尽前尘,还有那个教你本事的老巫,都是你瞎编的了?”
“这些是假的,可我每次说喜欢你都是真的。”陆辰宿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岑商表情复杂,但想到那个与岑安不清不楚的是陆闫而不是陆辰宿,又诡异地有些高兴,最终,他叹了一口气,说:“陆辰宿,让我看看真正的你,好吗?”
“好。”陆辰宿起身站在岑商面前,他的外貌与陆闫有九成相像,可周身不散的黑雾、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可怖威势都表明了眼前的男人不是人类,而是邪恶的,血煞凝结成的魔。
一向害怕鬼神的岑商此时却一点也怕不起来了。
陆辰宿有爱上岑商的本能,岑商又何尝没有呢?一想起方才以为失去陆辰宿时撕心裂肺的疼,岑商忽然连假装生气刁难一下陆辰宿也做不到了,他握住陆辰宿因为忐忑而垂在身侧握紧的手,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额头,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九疑在哪里?远吗?”
“九疑深藏于岭南山中,距朝歌万里,我一刻不敢停歇,就怕你以为我死了,做出什么傻事——还好我赶上了。”陆辰宿一脸后怕。
“嗯。”岑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阿商,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吓人?”陆辰宿在岑商的沉默中感到局促不安,硬着头皮问他。
“是啊。”岑商不假思索地回答。
陆辰宿闻言眼神暗了暗,黑色的雾气凝成锁链,悄悄缠上岑商的脚踝……
“虽然我不觉得你恐怖,可你这样会吓死前朝的那群老家伙的。”岑商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先前还答应过,要恢复你骠骑大将军的身份呢。”
“我还能再回去陆闫的躯体。”黑雾锁链一下子缩了回去,陆辰宿话语中带上了掩不住的笑意。
“那就好。”岑商表示很满意,“讨伐北羌,守护醴国疆土就靠你了——我这就去拟指。”
陆辰宿注视着岑商的背影,眸色深沉:“之前说的打了胜仗就封我做皇后,还算数吗?”
岑商脚步一顿,侧过身,夕阳为少年的侧脸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岑商露出了他十七年人生中最快意与灿烂的一个笑容:“自然是算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