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断琴与箫 ...
-
灼热的日头照在上空，树叶在枝头打着卷，娇艳的花也蔫儿了，无力地垂着，盛夏已经到来，整个京城就仿佛火炉一般，烧灼着过往的每个人。
梦萦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最近睡眠不太好，天气又热，晚上还老是做恶梦，再充满活力的她也有感到累的时候。
经过之前的竞标事件之后，天齐整个人消沉了不少，脾气变得有些暴躁，总会无缘无故发脾气，采荷斋的大家夥都不敢惹他，侯通和黑虎可没少遭殃，就连公主也不例外。
那日昭仁来韩府找韩梓罗，不知怎么的就惹到了楚天齐，于是冲着她就是一阵“狮子吼”。
昭仁整个人就呆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本公主大呼小叫的！”昭仁叉着腰大声说道，小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
楚天齐冷冷地说道：“什么公主，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你…哼！”昭仁一跺脚，气呼呼地离开。
“哎…”梦萦叹了口气，“天齐要快点恢复过来才好。”
这时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琴声，清脆的琴音，仿佛一股清甜的凉风，驱走疲劳和内心的烦闷，使枯燥的气氛顿时显得生动活泼起来。
“这支曲子，似乎在哪里听过…”循着琴声，梦萦一路来到了鱼池旁的凉亭，只见一人正在亭内抚琴。
那人白衣黑发，星眸半闭，修长洁白的手指拨动着琴弦，美妙的琴音便如泉水般倾泻而出，忽而清脆动听，忽而悠远绵长，简直有如仙乐般浸透人心。沉浸在音乐中的韩梓罗，仿佛是在仙境中的仙人，焚香抚琴，一派逍遥。小安子则侍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陶醉。
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支曲子呢？梦萦闭起眼静静聆听，随着琴音思绪渐渐回到了那个夜晚…
“夜晚？对了！”梦萦猛地睁开眼睛，这支曲子就是那晚她和天齐听到的那支。这时韩梓罗刚好一曲弹罢，梦萦便上前说道：“原来那晚的琴声是出自少爷您手！”
“怎么？”韩梓罗看向梦萦，微风拂过他身侧的发丝，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吹进人的心里。
梦萦看到这貌若天人的少爷，不禁脸一红，道：“实、实在是太好听了…”想不到少爷除了是蹴鞠高手，还是一名鼓琴高手啊！
“这还用你说，”小安子的声音不适时宜地插了进来，“少爷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子！” 梦萦瞥了一眼小安子，人家称赞一下少爷又怎么啦！
看着飘飘若仙的韩梓罗，梦萦灵机一动，道：“少爷，你可以教我这首曲子吗？你不是说作为你的丫鬟要精通各色才艺才有面子，你就教我吧！”
梦萦眨巴着一双诚挚的眼睛，不停地央求着韩梓罗，许是被她弄得烦了，拗不过她就只好同意了。韩梓罗站起身示意她坐下，等不及他指导，梦萦便自己弹了起来。
这把琴和上次在妙菱那里看到的琴一样，是一把难得的好琴，不过就是陈旧了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梦萦随手拨弄着琴弦，以前在家爹经常会为娘抚琴，那时候梦萦也支着脑袋在旁边听，脑子里就想着：琴可真是一样神奇的东西，只用这么十几二十根弦，就能弹奏出如此美妙的声音。
梦萦想象着自己学会之后能够像妙菱那样演奏优美的曲子，到时候爹娘一定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要知道以前她是从来不会碰这些东西的。
正美美地想着，“啪”的一声，手中感到一阵酥麻，旁边的小安子倒抽一口气，惊讶地张大了嘴。梦萦低下头，琴弦断了！！！
梦萦吓得半死，脸瞬间变白，看也不敢看韩梓罗，结结巴巴道：“少、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它接上、接上…”双手颤抖着给那根断了的弦打了个结，但是支撑没多久又崩开了。
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韩梓罗，只见他一言不发，但是梦萦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寒气，完了，看来是爆发的前兆。
目瞪口呆的小安子这时反应过来，指着梦萦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你…你可真是个扫把星，你说你弄坏了少爷多少东西了？&*&%￥#@%…”少爷心情不好我可是也要跟着遭殃的！
梦萦被他说得是无地自容，就差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下去。”韩梓罗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让处在炎炎夏日的梦萦感到无限寒冷。
见梦萦没有动静，小安子插嘴道：“快下去，听见没有？”
韩梓罗瞟了一眼小安子，“你也下去。”
“少爷…我没犯错也要…”小安子感到委屈想要说点什么，但是被韩梓罗一瞪，立马闪人。
梦萦也跟着落荒而逃，回头看的时候，只见韩梓罗背对着她站着，伸手抚摸着琴，看不到他的神情。
“哎…我怎么那么笨手笨脚，老是闯祸！少爷肯定气死了！”那把琴看着很值钱的样子，我那都是什么蛮力啊！
在无限懊悔中过了一天，第二天昭仁来找韩梓罗，将梦萦支走，这下又清闲了！
“又没事干，真无聊！”正闲晃着，只见小安子正匆匆往苑外赶，“这是干嘛去呢？”
“还不是要给公主的马去喂草。我还要劈柴挑水、打扫院子、浇花喂鱼…我容易么我！”小安子满腹牢骚。
昭仁公主的马？梦萦灵光一闪，“小安子，我帮你去喂马吧！”
韩府的马厩内养着好几匹马，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匹浑身通红的枣红马，仿佛就是一名高贵的公主，天生有着一股贵族气质。之前听小安子说过，这匹马叫做烈火，是一匹血统纯良的母马。梦萦一看到它就两眼放光，果然是好马！
马儿们看到有人过来喂草，纷纷抬起头欢快地四下走动，不过那小红马的反应却大不相同，因为之前被梦萦戏弄过，对她存有敌意，只见它鼻腔喷气，一脸的高傲和不屑。
虽然对自己十分不友善，但是梦萦还是讪笑着走了上去，对着它就是一通夸赞：“马儿马儿，你可真是天生丽质、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天下第一美马！”
小红马听了就得意地昂起头，跟昭仁公主趾高气扬的样子一模一样，真是有其人必有其马！
趁着马儿高兴，梦萦又趁热打铁夸奖了几句，在它放松戒备的时候悄悄溜到它的身后。小红马因为高兴尾巴也跟着左右摆动，梦萦左抓右抓半天下不了手。
这时马儿似乎有所发觉，蹬腿就要踢梦萦，马蹄险些踢中她的下巴！幸好她躲得快，但是还来不及庆幸，只见那马红着眼，龇牙咧嘴地瞪着梦萦，绑着的缰绳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意识到危险，梦萦撒腿就跑。
“哇…救命啊！”别看梦萦身材胖胖，跑起来可一点也不含糊，小红马就在后面追着，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它咬到。一路跑到了韩府的花园，梦萦纵身跳进了花丛，尾随而来的马东张西望寻找梦萦，找不到就昂首挺胸离开，终于出了口恶气！
过了一会儿，梦萦顶着一些花花草草从花丛中探出头来，发型全乱了，紧张地四下张望，还没来得及放松一下神经，身后却被人一拍。
坐在采荷斋的池塘边，天齐一双蓝眸斜睨着梦萦：“你可真笨，居然敢去拔马的尾鬃，你就不怕被它踢死？”
“那…我有用的嘛！那匹马是上好的良驹…”本来得到马尾鬃就可以帮少爷修好琴了…
“你要马尾鬃问我要就是了。”
“诶？”
不一会儿，天齐牵过来一匹白马，那可真是匹英俊帅气的白马！身材高大，四肢健壮，浑身洁白，要是冬天跑进雪堆里肯定就没影了！看到梦萦惊艳的目光，楚天齐抚摸着马脖子，“这是我的马，叫‘流云’。”
“果然是‘马如其名’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天齐也有马的呢！梦萦打量着流云，接着又看看向它的马尾鬃，登时两眼发光。马儿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不安地往天齐身后躲。
楚天齐伸手拔下一条尾毛，大方地递给梦萦。那马嘶鸣一声，丢给楚天齐一个哀怨的眼神：主人，你真是不疼惜我…
―――――――――――――――――――――――――――
自从梦萦弄坏韩梓罗的琴，惶惶不可终日，好几天不敢在他面前出现，都躲在青姨身旁。而韩梓罗这些天也甚少要她干活，估计是怕她再弄坏什么东西吧！
这日梦萦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帮忙，来韩府这么久和青姨的关系已经非常好了，而且她也很照顾梦萦，不会让她干太多的活，梦萦渐渐发现虽然青姨平时沉默寡言，但其实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对韩梓罗更是好得无话可说。
正想得出神，青姨走了过来：“梦萦，你把茶给少爷送过去吧！”“这个…还是等小安子回来再…”
“茶凉了可不好，少爷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喝茶的。”这少爷的脾气梦萦可不是不知道，发起火来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她用的。
“好…好吧，我去就是了…”青姨平日里那么照顾自己，要是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推三阻四的，怎么也说不过去，于是梦萦就只好硬着头皮就上了。
此时韩梓罗正在书房看书，梦萦上好茶，立刻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站住。”
韩梓罗的“魔音”在身后响起，梦萦颤颤悠悠转过身：这一天还是来了…不知道少爷会怎么罚我…上次打破瓷盘的代价就是让她洗了一个月韩府的盘子，用韩梓罗的话来说就是让她长点记性，不要再笨手笨脚的。
梦萦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这次怎么说也是她有错在先，心中一下子就没有了底气，脑袋也跟着垂得更低。
“把手伸出来。”依然是那冷冷的声音。
梦萦浑身一震，难道要砍了我的手？！之前听说过有钱人家因为下人打破东西而砍掉下人手的，梦萦心中不禁一抖，不过是弄断了一根琴弦，有必要这样吗？过阵子我给你接上还不成嘛！
“叫你把手伸出来，没听到么？”韩梓罗略略提高了声音，隐隐的透着一丝不耐烦。
颤抖着伸出右手，只见韩梓罗转身去拿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梦萦身前，手中似乎拿着长长的什么东西。
应该是刀吧！果然要砍了我的手…梦萦绝望地想着，最后再看了眼自己肥肥的手，再见了我的手，以后再也不能用你吃那些好吃的了，再也不能为四少爷研磨，再也不能…想着喉中便发出一声哽咽，韩梓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抬起了手。
“哇…少爷我错了，我不该弄坏你的琴，你饶过我吧，不要砍我的手…”梦萦缩着手蹲了下来，带着哭腔哀求道。原来她也有这么害怕的时候，虽然这一切都还不过是她的想象而已。
韩梓罗感到一阵好笑，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谁说要砍你手了？”
“你都拿着那么长的刀了…”
“你说的可是这个？”
“诶？”梦萦抬起头，只见韩梓罗手中拿着的并不是什么长刀，而是…“箫？”
“你先前说要学弹琴，既然弹不了琴，那便学吹箫吧。”
“啊？”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梦萦疑惑地接过箫捧在手心。
韩梓罗拿出另一支箫，“我先示范一遍，看好了。”
他薄薄的嘴唇轻轻吹着，修长的手指灵活自如地按动，之前的曲子用箫来演奏却是另外一种感觉。悦耳动听的音乐使得梦萦仿佛置身于清凉的山谷，聆听着山涧里泉水的叮咚声。转头看着身旁的韩梓罗，天人就是天人，不管是弹琴还是吹箫，样子永远都是那么迷人，仿佛就是隐居山谷中的仙人。梦萦呆呆地看着他，其实这个样子的少爷还是挺好的…
“看懂了吗？”韩梓罗冰冷的声音将梦萦拉回到现实。
“我…不会…”你当我是天才啊，一看就会！
于是韩梓罗便教她那些基本的吹奏方法和指法，开始的时候梦萦是手指乱按，吹得口水横飞，吹出来的也不知是什么奇怪的声音！到后来渐渐会了，韩梓罗便让她自己练。
“给你六天时间，如果能练会，那我便不罚你，如若不然，”他看了看梦萦的手，“小心你的手。”
诶…原来还记得这茬，我还以为他不追究了呢！可是要在六日之内学会这曲子，对梦萦来说委实有些难度，她根本就是个一点基础也没有的白痴啊！
于是梦萦就开始了为期六天的“魔鬼训练”，其实就是一天到晚练习罢了，走路吹，干活吹，睡觉吹，就连上茅房也要吹上一阵子。
小安子被她吵死了，干活的时候耳朵备受折磨，仿佛有几百只蚊子在自己耳边吵嚷，在半夜的时候还被梦萦那幽幽的箫声惊醒过好几次。几天下来，整个人人仿佛掉了魂似的，精神不济。
韩梓默那里也是，正在专心作画，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箫声，手一抖一幅佳作便作废了，转头看看梦萦，人家吹得正起劲呢！
天齐还有采荷斋的大家夥也快被她烦死了，韩府上下受害之人比比皆是，当然还包括韩府的马，每次梦萦经过马厩的时候，都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马的悲鸣，“它们一定是觉得我吹得好，在为我喝彩吧！”天知道，其实马儿们都在诅咒她呢！
日子就像指间的流砂，飞速而逝，很快便到了约定之日。
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今夜难得凉爽，练习了许久的梦萦，还邀请了韩梓默和楚天齐等人一同过来踏雪苑当嘉宾！青姨也准备了好吃的水果糕点，大家排排坐，吃果果诶！
楚天齐看了看梦萦，她那糟糕的音乐他可不是没听过，怕她逞强，便说：“丫头，不要勉强自己，不行就算了，有我在谅他也不敢动你半根手指头！”说完瞪了韩梓罗一眼，后者转过头，无视。
过了一会儿，梦萦便上场了。今日她换了身新衣裳，还让青姨给自己化了一点点妆，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登台表演这些可都是必不可少的。
见梦萦上场，除了韩梓罗，大家夥纷纷从衣袖中拿出两团棉花塞进自己耳朵中，好歹也要为自己的耳朵着想着想啊！
没有注意到大家的这一举动，梦萦拿起箫便吹了起来，一众人立刻神情紧张，除了韩梓罗依然是那么泰然自若，小明甚至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即使里面已经塞着棉花。
渐渐地大家的神色由紧张转为惊讶，接着又转为惊叹。昨天还吹得奇烂无比的曲子，今天听却是另外一番光景，这首有些凄婉的曲子在梦萦的演绎下，竟然给人一种大气空灵的感觉。韩梓罗的眼底渐渐升起一股赞许之色。
伴随着悠悠的箫声，草丛中飞舞起点点绿色的萤光，是夏夜的萤火虫，尾部的萤光忽明忽暗，犹如天上闪烁的星星。沐浴在月光下的梦萦就像是一个精灵，音乐从指间流出，萤火虫们围绕在她身边，仿佛有灵性一般，给她做伴舞，随着她的曲子上下飞舞。
大家夥都惊呆了，赶忙从耳中取出棉花，侯通和黑虎更是惊讶地合不上嘴，天齐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梦萦，嘴角泛起那久违的笑。
演奏完毕，大家夥纷纷拍手叫好，梦萦看向韩梓罗，只见他也跟着拍了拍手，她心中大爽：果然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这首曲子没有真正地学好，但是稍稍做点改变也未尝不可。果然小聪明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
既然梦萦做到了，韩梓罗也就不再为难她，心情大好的梦萦和大家夥一起吃起了东西，玩了起来。
萤火虫还在周围徘徊着，韩梓罗看着空中星星点点的萤光，轻声吟道：“独为前生约，剪烛守草桥。”
“少爷说的是萤火虫，对不对？”不知何时梦萦溜到了韩梓罗身侧，歪着脑袋盯着他看。她清澈的眼睛，忽闪忽闪，也像是萤火虫一般，闪耀着梦幻的光芒。
曾几何时，也有人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
“对。”韩梓罗转过头淡淡道。
梦萦见自己答对了，立刻跑去一边叫其他人猜。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梦萦和天齐、韩梓默开心地扑着萤火虫，这个夏夜大家似乎都多了一些乐趣，欢乐的笑声回荡在踏雪苑的上空，映衬着夜幕中那满天繁星。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断琴与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