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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夕(2) ...

  •   “睡在这里,会冷吗?”

      在万年的静寂中,似乎有什么引发了气息的颤动,汩汩地流入空明的思绪里。

      “睡得好熟啊,可是我想叫醒你,怎么办啊?”

      那声音好软好轻,像是薄雪般落在我参差的枝桠上,骚弄着永恒红润的果实。我的意识慢慢清楚了些,展了展肢体想要驱除有些发痒的感觉。

      “怎么,生气我吵醒你了,就把雪抖在我头上啊?”

      虽是轻恼的话语,语调却带着股足以令人微醺的温润。于是,半醒的我又马上准备翻覆回到梦。可就在此时,枝干上一阵被利刃划破的刺痛让我完全清醒了过来。

      哗啦,反射性推动的枝干甩掉了满枝满桠的冷雪。我缓慢地睁开双眼,发现疼痛的来源是一个被甩下的积雪埋了一般的人。而他所作的,却仅仅是把手贴在了我的枝干上。

      后来,我才明白,那股刺痛叫做温暖。原来对于适应了寒冷的人来说,温暖都是一种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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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猛地被人拉住衣摆,一回头就看见了李贤气喘吁吁的脸,还有隔着好远的绯璃。这才意识到应该是自己一失神把他们落下太远了。

      “凝昔姐,明明说是带我逛街市,老自己走那么快干什么!”好一阵才从人群间挤过来的绯璃一边抱怨,一边大口地咬着手里热气腾腾的酥肉饼。

      “哪里是我走得快,明明是你这个小丫头一路吃下来都快走不动了吧。”

      “啊,我才没……”伶牙俐齿的丫头刚要反驳,脸色却陡然一变,眼睛忽然变得贼亮亮地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要干嘛……”我被那双亮得吓人眼睛顶得有些发慌,抖声问道。

      “我最爱的粉蒸肉!我都好久没来吃过啦!”

      伴随着一声惊叫,唰地红影一闪,绯璃就从眼前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真的服了,这么大热天还吃得进去粉蒸肉。”

      我无奈地摇摇头,却感觉到手掌一阵湿热,这才发现自己正牢牢地拉住了李贤有些汗湿的手掌。正要松手,却被他拉得更紧了。

      我看着他,发现这个个头已经跟我并肩的少年,脸上洋溢罕见的孩子气。

      “那个那么好吃吗?那么多人。”李贤黑亮的眼睛大张着望向小馆子里熙攘的人群。

      我笑了:“那,尝尝好了。”

      “老板,这里再添一碗梅子凉茶。”

      “好嘞,您的梅子凉茶。”

      “来,快喝吧。”

      还不等我把茶递过去,李贤就自行站起来,伸手拿起了那用粗瓷大碗盛着的梅子凉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连茶顺着脖子淌到衣衫上也全然顾不得了。

      “你慢一点…….”我掏出块帕子伸手去擦,可那上好的锦州白绸的衣服还是被染上一大片紫色的汁液。

      “太,太辣了。”灌下了一大碗凉茶,辣得满脸通红的二皇子总算可以吐出句话来了。

      闻言,我一挑眉:“辣你还吃那么多,把我的那份都吃完了。你看你吃得这一脸,邋遢死了。”

      “大不了再给你要一份好了,有什么可小气的。”

      张口刚要回嘴,就被绯璃一个蒸包塞住了嘴。我瞪了眼那个得意的小丫头,但还是决定埋头吃我的包子。

      “怎么样,虽然是街边小店,可是味道还是很正宗的吧。”

      “嗯,很好吃。”

      “其实这道菜宫中也有,不过大多是甜味。这家老板是他家乡手艺,麻辣口味,我和凝昔姐姐都特别爱吃。”绯璃伸手又夹了一筷子进李贤的碟中:“所以即便吃惯了宫中的,这里的饭食还是很值得尝尝的。”

      “不,”李贤通红着脸微微笑了:“要好吃。”

      我心头一动,放下筷子,抬手招呼小二,又点几分店里出名的小点和一壶桃花酒。

      “点那么多,不怕撑到啊?”

      “我又不是人,吃再多也不怕的。”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抬手为自己和绯璃各添了杯桃花酒。
      见我不抬杠,李贤也没再理会,自顾自地接着吃起来。

      我点的几份小点,都是略略偏香甜的酥点,李贤应该是会喜欢的。再加一壶口感细软的桃花酒,清苦的回味也刚刚好抵去了吃食的油腻,微醺而不醉,在七夕这个日子再合适不过了。

      垂目佯作品酒的样子,其实眼睛里装满的还是这个别扭的人。在熙攘热闹的小店里,那一往尖锐的轮廓的都柔和了许多。谁也不是生来就孤僻冷漠的,只是被伤得太多了,终于晓得装备起自己的外壳。有人是曲意逢迎,有人是强颜欢笑,而眼下的这个人,这个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剩下的只有伪装成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这家粗陋小店的吃食那里抵得过宫中的一丝一毫,只是那里面太冷了,冷得这个人连筷子都抓不起来。看着他一面大快朵颐,一面又闲不住地左顾右盼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终于还是笑了。不笑他少见多怪的样子,笑的是自己发酸的眼角。

      到宁可他是那副不讨喜欢的样子,至少自己也不会想去靠近。现在这副摸样的他竟然让人觉得温暖。

      我半眯起双眼,手指在带着层油腻的桌面上转着那半盅桃花酒。舌尖旋起几许清甜,带着去年春雨的气息,半是迷离间我觉得我似乎醉了。

      仲夏的光一点点从琐窗的格子间落下来,软软地罩住了视线。店外长街上,人们的形影逐浅逐淡,化作了几笔浅墨写意,喧嚣的声响则铺陈成昏黄的底色,随着柔光一转,这京城就展成了万里市井绘卷,而着一展就是千年。

      千年,在这幅长卷中有多少离合悲欢,多少翻覆辗转,但是已经没有谁可以记得了,能够看见的仍旧是那相似的面容闪现过相似怅惘的笑颜。

      那你,何苦还要记得呢?你纵有千年道行,万年磨砺,也不过是这世间画卷中微不足道的一笔,何苦还要如此呢?

      这尘世之景,韩修曾一遍遍地讲来。在蒙蒙苍雾中,他执箫凝立,自语似的将那些凡尘俗事琐琐碎碎地讲来,时而颔首,时而蹙眉轻叹。在他人眼中,这人已然是个半疯的样子了,可是我却不能不望向他,聆听着,再默默记下。

      而那温热的手,一直一直贴在我的树干上。暖,非常的暖。

      踏出店外,已经快近酉时,长街上各色灯盏皆燃,璀璨的烛光点点相连,若散开的织锦将都城包裹起来。

      此时,头顶已是繁星点点,只是那清冷的星光抵不过那满城的明灯,反而像是灯火映入湖中的倒影,摇曳间那横贯天际的河汉似乎真成了盈盈碧水。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跟在我身后的李贤,一边努力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一边大声地喊道。
      “去了就知道了。七夕要是这个错过了,那就遗憾了。”

      奋力穿过汹涌的人潮,总算及时地赶到了醉月楼。这时候,楼里楼外都早已挤满了看客,所有人都伸着脖子望向醉月楼内那高高建起的楼台,等待着那掩住楼台的重纱卷起来的时刻。
      忽而,一阵拨弦之声从层层笼纱间滑出,清丽之音一点点将躁动的人声压下,片刻间,耳边宁静地唯剩下弦音擦过的淡淡余音。

      四座静寂中,几许轻风穿堂而走,那九重薄烟纱便若清雾散去。迷蒙中瞧见高台中央,一素衣女子亭亭而立,银缎长袖委然一地。

      她,正是京城第一歌者,楼千月,揽那千般明月,醉那芸芸众生。

      正当此时,醉月楼内明媚红烛忽然统统灭去,仅剩高台顶一溜高悬的琉璃风盏忽明忽暗地摇曳。随着尘世黯然,星辰到在眼底又亮了起来,银光若涓涓细流顺着那天界河汗淌入人间,将这纷乱红尘洗了个底打底地透彻。而那浴于星光下的倾城绝色霎时也明透成了冰肌玉骨的九天玄女。

      楼千月长袖一展,她身后的灰袍琴师跟着拨动了琴弦,破空而来的音符非柔非魅,铿锵铮铮,不似这七夕之曲,到更似遥遥战鼓声声。楼千月则不歌亦不不舞,默然闭目向天。
      四下面面相觑,不知楼千月所欲何为。

      半晌,随着琴声愈凄愈烈,楼千月终于慢慢低下头张开双眼,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立刻噤声了。那双眼睛太美了,美得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再说些什么了。美,若美得有余地还可以品味,而绝美则只剩下静默。

      “今日,我楼千月不做七夕舞,不为姻缘歌。”低低的嗓音传来,触动的似乎不是听觉,只感到喉咙一阵甘甜,声音便如浓酒似滑进腹腔。

      知道这是她的惑术,却还是醉了。

      “今日,我只为那些永远留在荣城的亡魂,献此一舞。”

      楼千月此言一出,本还有些熙攘的人群瞬间静得可怕。她说的是四个月前荣城一役。荣城坐落北楚西北边陲,尽管在西北风沙之地,但因沁水穿城而过,城中繁荣不下于鱼米江南,因此得荣城之名。

      然而四个月前,本向北楚称臣的岐族忽然偷袭荣城,守城将士应对不暇,苦战数日,荣城还是被攻下,守将刘贲以身殉城。岐族入城后,下令屠城。纵然北楚后派大军降服岐族,夺回荣城,但荣城再难回复往日的繁华,只落得一座残城和无数埋骨于城下的冤魂。

      此时楼千月忽然提起荣城,瞬时七夕佳节的氛围被一扫而空,空气中横生出股肃杀之气,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不仅有些压抑得心头发抖。

      在人群静默的凝视下,楼千月慢慢退了半步,对身后的琴师点了点头。
      琴师颔首会意,指尖一转,琴音息止。接着他袍袖一抖,鼓磬似地打着琴案。伴随敲打之音,楼千月腰身一转,将水袖舞得个千回百转,卷起夜风层层。忽而,耳边传来了琴师放声哀颂:

      歌兮喉欲噎,舞兮步纷杂
      长立背西风,无语掩重门
      烽火连城起,血溅白骨寒
      生逢乱世间,死命任由天
      不求千石功,不羡万户侯,
      只盼戎机止,含笑待君归

      悲颂已止,琴师却击案不休,楼千月的舞步也愈转愈急,转出流光万道,如那急流失速的利箭刺向人们仰望的双眼,震破那粉饰太平的笑颜,将欢喜的眼角硬生生打出泪来。

      渐渐地,敲击的节奏带着楼千月的步履逐缓下来,可力道却加了好几份,每一下都锤在胸口上,引得阵阵心惊。

      终于,琴师落下了最后一掌,琴案应声而裂,崩碎在高台上。楼千月跟着一抖长袖,骤然凝立台中,岿然不动,九重烟纱重重落下,方才的一切在恍然间已经消失不见了。

      过了不知多久,众人才醒过神来,一时掌声雷动,但无一人叫好,想必是喉咙早就哽得言语不能了。侧目看向身边的人,黝黑的眼底转着几分隐忍的湿意,没想太多,便牵起了那汗湿的手掌。那手稍抖了下,但还是顺从地回手也握住了我。

      黑眸浅浅一转望了过来,含着莫难得温和的笑意,里面落着凉凉的星光。我怔了怔,眼睛挪也挪不开了,失魂地抬起另一只手贴住了他有些冰的脸颊,接着慢慢地遮住了他的双眼。

      “你这是做什么?”露着的长眉一拧,人倒退半步,也松开了我的手

      “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啊?”

      不喜欢看到你这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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