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之九 空记省 ...
-
“江苏淮安城,有楼名‘江月’。高耸三层楼,伫立运河畔。上可摘玉盘,下可捞水月。银汉迢迢渡,圆月缓缓转。河水静静淌,舳舻悠悠航。江江明月圆,月月舟江上。”
一绿一蓝一紫三名孩童各自敲锣打鼓地软软唱着,引得店内客人频频观望。而这诗唱的便是这江苏淮安第一酒楼江月楼。
此时正值日昃时分,江月楼三楼客满,大厅雅间皆安排得满满当当,酒客食人嬉笑言谈,觥筹交错,店小二肩上搭着白色长抹布,在桌间人群中穿梭往来,忙忙碌碌。
便在二楼大厅离窗第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酿,桌前却只坐了一人,身着深绿衫,宽袖滚银边,腰挂银腰带,上垂银玉佩,头戴银玉冠,足蹬银边鞋,银扇摇摇潇潇意,明月江水交相映,投足举手现猛虎,玉面剑眉有愁思。乃是“博平十六”顾公彦。此时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银扇,抿一口啜一口地喝着江月楼名酒“月下清江”,有一着没一出地听着三名童子轻吟浅哦。在他面前放着装着“月下清江”的壶,是一只鲤鱼海星波涛青釉壶,对面那方则放了只明月清风凉夜白瓷壶,里面装的则是江月楼另一名酒“江上明月”。他正在等人。
三杯酒徐徐下肚灼了他喉咙,等待的人终于在楼梯口露了面。来人朴素长衫,腰佩宝剑,青年壮志,冷面罗刹,似是相思人,却无相思意,便是与自个儿情人一般模样的顾尧诚。
来者入座,顾公彦收扇搁下,抬手请道:“‘江上明月’,江月楼独味。我这壶叫‘月下清江’,与之相对。”顾尧诚不动,面色冷峻道:“你大老远从京城跑到淮安来,就是叫我出来喝酒的?我可不是哥哥,没那个好兴致。”顾公彦随意一笑,径自执起酒杯一饮而下,然后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废话了。我今日是想把君平带走的。”顾尧诚冷笑道:“你说带走便让你带走?”顾公彦平静道:“我是他父亲。”顾尧诚道:“我是他仲叔,我兄长亦是他父亲,你可没那个权力将他带走。”顾公彦道:“你只是他的仲叔,我是他父亲,我有权带走他。”顾尧诚冷哼一声,道:“带到何处去?博平山庄?你又如何向庄主和夫人解释?他能得到什么身份?一个怪物,一个怪胎,还是一个孽障?”顾公彦脸色有些暗:“这我自会考量。”顾尧诚继续刁难道:“怎么考量?难道说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有一身未知的妖力,可成魔可成佛?”顾公彦脸色益发阴沉了:“这与你无关,你只要将君平交给我就是了。”顾尧诚哈哈大笑一声,冷冷盯着他,道:“不、可、能!”顾公彦眼中暴戾一闪,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顾公彦却是先缓了下来。他垂下与之对上的视线,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为自个儿斟了一杯酒,举杯浅啜。搁下酒杯,他道:“我今日约你,不过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将君平交给我的,既然你并不同意,那就莫怪日后我不客气了。”顾尧诚嗤了一声,道:“若你能冲破王府重重机关将君平夺走,我便也不会追究。”顾公彦笑道:“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二人不欢而散。顾尧诚滴酒不沾,连告辞也未说起身就走,独留顾公彦耗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慢慢饮完了两壶酒。
---------
在天空悬挂的巨大雨幕中,一阵马蹄嗒嗒而来,在高大雄伟的江淮王府门前,驾车人吆喝着止住了马车。
马夫是个身着墨色衣衫、戴着大斗笠的男子,马车停稳后,他便跳下了马车,在倾盆大雨中撑开一把油质红伞,又打起车帘,对立面的人道:“顾小姐,到了,请下车罢。”说罢,一只纤纤玉手自车中伸出,接着便下来一位鹅蛋脸细柳眉的红衣女子。她接过油质红伞,对那男子谢道:“多谢尧章哥哥了,我自个儿来就是了。”那男子,便是顾尧章,点点头,但仍谨慎地跟在红衣女子顾莲萍的身后,以防她不慎滑倒。
顺利走到屋檐干燥地,顾莲萍收了伞,顾尧章则到侧门去敲门。一会伸出来一个仆役的脑袋,见着二人,打量一番问:“王爷今日不见客。”顾尧章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笑脸道:“是我。”顾尧章那张与胞弟一般无二得脸,那仆役怎会不知,立刻打开了门,恭敬道:“原来是顾大先生回来了,快请进。顾二先生在厢房,王长史在议事厅,小的立刻去通报。”顾尧章摇头道:“先不忙罢,去打扫间房间,将顾小姐安顿了,她身子弱,受不得风雨。”那仆役再看向顾莲萍看去,顿时被美人雨中媚态弄得脸红耳赤,忙道:“小的这就去办。”便招来一仆妇带去收拾房间,又叫了另外一名仆役去向王谱、顾尧诚通报。
顾莲萍和顾尧章随着那仆役去了厢房,见顾莲萍入了厢房,顾尧章又让那仆役派些伶俐丫头来照顾她,便去了自个儿的房间沐浴更衣。完后出来,就见外室圆桌上放了张红贴,是王谱派人送来的,说是在花厅等他,遂往花厅而去。
王顾二人在花厅谈了一会,就见顾尧诚一脸郁卒地进来直奔顾尧章,向他求救道:“哥哥,你快去帮我劝劝莲萍罢,我又惹她生气了。”顾尧章笑道:“你又说了什么?大夫说孕妇脾气易躁,你怎么现下就这般经不住了,日后可怎生的好呀?”王谱已听顾尧章说过此事,便站起来向他贺喜道:“王某恭喜顾二先生喜得贵子。”顾尧诚这才想起还未向王谱打招呼,拱拱手道:“在下方才无礼了,这厢给王长史请安,王长史好意心领了。”又对兄长道,“哥哥你就快些随我去罢,莲萍她生气得很,见着我就往我身上扔东西,我连句话都插不上去。”顾尧章呵呵笑道:“孕妇脾气本就大,你就让她扔扔,或许扔着扔着就没了脾气了。”顾尧诚垮了张俊脸:“那我不就惨了。”顾尧章笑着摇摇头:“我随你去便是了。”又向王谱告辞,二人就向顾莲萍厢房走去。
顾尧诚急急地前方,到了门口才跨进去一步却又退了回来,朝兄长委屈道:“哥哥,还是你先进去罢。”顾尧章哈哈大笑着颔首进了房去。女子的厢房都与男子的不同,内外室不仅有门设,自门上还垂下密密的七彩珠帘,朦胧间望得见里面的人。闺房内室不便轻易进入,顾尧章便在珠帘前请安道:“顾小姐,在下来看望顾小姐,不知顾小姐心情可好些了?”帘内沉默了片刻,顾莲萍清脆温软的声音传来:“是尧章哥哥呀……只有你一个人么?”顾尧章斜眼看了顾尧诚一眼,对方有些无奈的望向他,他便道:“在下受人所托,前来看望。”话中倒是没答她的问题。
帘内又是一阵沉默,再次响起的清脆女音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感觉:“尧章哥哥,他是不是也在?顾尧诚,你……你给我滚进来!”顾尧诚脸色顿时一变,顾尧章笑着看着他,却对帘内人道:“他是在这,就是怕你又扔东西。他说自个儿不怕被砸着,便是让你砸了个瘫痪也愿意,就是怕你生气过度伤了身子,因而把我找来了。”顾尧诚听了兄长的话脸色乍青乍黑的,看向他的眼神也怨恨得紧。帘内人又传来声音:“哼,他才不会关心我呢,大抵是怕我乱扔东西砸着他了,才去找你的吧?”顾尧诚一听她说中了自个儿的想法,一着急就冲里面道:“莲萍你误会了,我是怕你气坏了身子,况且你还有……宝宝……真的是如哥哥所说!”“你说真的?”“真的,真的。”帘内人又默了片刻,有些嗔怨地道:“那你怎么不快滚进来!我不拿东西扔你了。”顾尧诚有些欣喜:“真的么?”“你不愿意进来?”“怎么会……”顾尧诚惊喜地抬手打起珠帘就进去,完全忘了陪着自个儿来的兄长。顾尧章笑着摇摇头,不便打扰这二人便转身要走,离去之时听到内室时不时传来女子微带撒娇的怒斥声,和男子唯唯诺诺的回答,心中自是为他二人高兴。
其实在这几日赶回王府的路上,他不时地开解顾莲萍,对方似乎也回想着这些日子与顾尧诚相处的种种,渐渐原谅了他,也向顾尧章倾诉了对顾尧诚的感情。今日见到本尊,或许只是出于小小惩罚性质的发泄,其实不过是情人间玩戏似的小打小闹罢了。
自顾莲萍的厢房出来后,顾尧章便向一些奴仆仆妇打听了自个儿儿子的去处,原来他正在角力场习功课,他与顾莲萍回来时,顾尧诚正带着君平在角力场练习,顾尧诚听说顾莲萍回来了,便直接丢下君平就跑了去。
季夏的雨来得急也去得急。顾尧章一路就见大雨已去,天空微微有些灰色,回廊前花园中百花欲绽,绿叶滴翠,尽是雨后清新景象。寻着熟路来到偌大的角力场上,只君平和罗致二人在。罗致面无表情又极其专注地盯着对面那只镖靶,手中隐不可见的暗器鬼影般迅猛飞出,一只一只精准地落在镖靶上。君平人小体态小,手中握着把削得不钝不利的木剑舞得风声飒飒,姿势漂亮,又稍显不足。顾尧章看出他舞的是崆峒剑法第一招第三式“水龙吟”,心中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便知定是胞弟教与他的。
不便打扰罗致,他进去后便直接向君平那儿走去,君平听见声响回过头,见是许久不见的父亲,高兴得立即停下舞剑,直接向他跑去。“爹爹!”顾尧章笑着一把抱起迅速奔来的君平,抚着他的头道:“平儿真乖,每天都坚持习武。一会爹爹带你出去玩,好么?”君平自然十分高兴道:“好啊,好啊!”顾尧章笑着问道:“怎么刚才在练剑,不练枪了?爹爹不是叫你每日按着书上说的去练习么?”君平撅了撅嘴,皱起眉头正式道:“孩儿有照爹爹说的每天练习枪法,可是二叔他不让孩儿练,还硬逼着孩儿练习剑法,孩儿拗不过他,只好每天夜里偷偷练习枪法。”顾尧章用手掌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片,问道:“那可辛苦了。明日开始不用再习剑法了,爹爹便只交你枪法。”“嗯。”君平点点头。
抱着君平回了厢房,让仆妇端来热汤,亲自为君平洗了一身汗渍,又用浅绿缎带为他梳了个双髫,更了身素白衣,缠了嵌红色宝石的黑色腰带,颈上戴了根银项圈,足上穿了绿头墨色软底鞋,最后在腰带上插了支银色小扇。整装之后二人便出了王府,顾尧章带着君平在商街上四处转,吃着小甜品,拿着小玩意,看着街头耍猴,父子二人玩得尽兴了,又寻了个小馆子吃了顿面食,便又逛起夜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