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林李不靠风

6、第 6 章

　　坐在医院的天台上，吴邪捯饬来了两瓶啤酒，两人一边吹风一边喝着。远处的灯光不停地闪烁着，流动着，也有很嘈杂的声音通过空气传播过来，到他们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微小。
　　吴邪躺倒在天台上，也不顾这里是脏还是干净，把手边喝完的啤酒瓶子一推，问坐在一旁的黑瞎子：“瞎子，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去救小花？”
　　“我欠他的。”黑眼镜回答得很坦然。
　　“我也不记得你有欠小花什么人情啊？”夹杂着点醉意，他的脑子里愈发迷茫。
　　黑眼镜把那天霍秀秀来求他帮忙的事告诉了吴邪。诉说的过程中他只是勾着唇在笑，似乎只是把这件事当一个笑话在说。他目视着前方，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没习惯低头。或许是以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多看看这个世界，可能以后就看不到了。虽然他从来没对这个世界有过丝毫的留恋。但总归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吴邪沉默了一会，黑眼镜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这也不算是亏欠啊，不就是桩生意没谈成吗？”“瞎子你性格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别扭了……”之类的傻逼话，但这次吴邪没有，他沉默着，然后问他道：“瞎子，你喜欢小花对吧？”
　　不应该说是问询，而是一种更简单直接的肯定，你喜欢他。在这种情况下，糟得不能再糟的情况下，吴邪明显看得更深远，想的也更深。他没有浮在表层，而是直接看透了本质。
　　你就是喜欢他。
　　喜欢？黑眼镜有一点迷茫，他一直在一个问题的门外盘旋不决，为什么他明明拒绝了解语花的帮助，却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要看着他，怕他出事，怕他像霍秀秀说的那样“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危险”，包括这次他在戏园，解语花不知道，如果不是碰见吴邪，吴邪也不会知道。
　　为什么他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救他，真的只是觉得亏欠他吗？他冲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说的却是：不要丢了那一点责任。
　　什么责任？他本来就没有接受委托，对解语花哪来的责任，自欺欺人。
　　其实他的脑子告诉他的应该是：不要丢了那一点喜欢的责任。
　　黑瞎子，你好不容易去喜欢上一个人，不要轻易地丢了，去救他吧，不管以什么样的理由或借口，去救他吧，不然你会后悔的。你这辈子可都没干什么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啊，去救他吧……
　　是这样吗？他那时候意识里回荡的东西。如果把所有对解语花产生的莫名其妙的情绪归结为喜欢的话，似乎也顺理成章。
　　不想接触他，抗拒，又担心，还不顾一切，亏欠，责任……
　　真是太乱了，黑眼镜猛地摇了摇头，他当初学解剖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人脑那么复杂呢，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汇聚在一起，被喜欢一个词一串联，似乎都变成了一句话：
　　你喜欢解语花，承认吧。
　　黑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冰凉，吸进肺里并不好受，但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受了很多，把什么都想通了，不堵了，只剩下他一句话了。
　　“是，我喜欢解语花。”黑眼镜说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他了。”
　　“嗯。”吴邪应道。
　　“十二号那天晚上他去清盘，我也跟着去了，但其实他并没有叫我一起去。”黑眼镜继续说道。
　　“原来那个蹲墙头开了两枪的就是你。”吴邪“噗嗤”一声乐了，“小花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跟我提起过来着。”
　　“其实那天晚上我动身的时候，根本没有想那么多。”黑眼镜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我以为那件事是为我自己而做的，现在反应过来，我只是不想看到他受伤。”
　　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黑眼镜自己都不知道到底那件事会是为了他自己而做的了，从来都是随心情，开心就接，不开心就窝在铺子里几天，门也不开。可是他记得很清楚，蹲在墙头的时候，他一直在说服自己这件事是为了他自己而做的，拼命地找借口，好像就是为了其他一丝可能的理由不会突然冲破防线闯到他的脑海里来，例如吴邪说的，他喜欢他。
　　黑眼镜心里产生了一丝畏惧感，是面对未知事物侵袭而来的担忧和害怕。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从脑子里下来，卡在心里，是一种情绪，却又深于情绪。就像那天他蹲在墙头上，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想走，又走不了。而现在回过头来，他又很庆幸自己没有走。
　　“如果害怕小花受伤，那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委托呢？”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是对我自己承诺的，为解语花做的最后一件事。”黑眼镜突然觉得头有点疼，“那时候我就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件事是为了解语花而做的，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解语花对我来说很危险。面对危险而又解决不了的时候我会选择躲得远远的。”说着手往旁边伸了一下，“烟。”
　　吴邪抽了一支点上，给他递过去，“因为喜欢，所以危险？”
　　“大概是吧，来自野兽的警戒心。”黑眼镜抽了一口笑道，“不过现在怎么看也逃不开了。解语花现在出了那么大的事。”
　　“你都是把小花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吴邪捅了他一下，“还想全身而退？”
　　“关于这件事，我正好要跟你说一下。”黑眼镜坐起来抖了抖烟灰，“不要告诉他，是我把他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为什么？”
　　“你属十万个为什么的吗？”吴邪觉得黑眼镜刚刚一定皱了一下眉，“你听过一句话吗吴邪，当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你就要加倍地对他好，才不会产生亏欠的感觉。我和解语花的关系暂时这样就很好了，不需要其他的事情来破坏这个平衡，他不欠我什么。”
　　“你不打算告诉小花，你对他的感情吗？”
　　“你觉得现在这种状况是好时机吗？”黑眼镜又默默丢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等事态平息了点再说吧，放火的那几个人都还没抓到，你还是先好好关心你发小去吧。”他站起身，往楼梯口走，晃了几步。
　　“你可悠着点。”吴邪赶忙追上去，“小心别摔了。”

　　黑眼镜身上的伤倒不是很严重，眼睛休养几天后也恢复了视力，只是以后要尽力避免强光照射。第二天出院的时候吴邪还很吃惊，“瞎子你不多住几天？”黑眼镜咬着烟看了他一眼：“没钱，住不起了……”
　　额，一听就是假话，半个月前你还从小花那里赚了一大笔呢。吴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招呼他道：“你要不要来看看小花，他已经醒了。”
　　“他没问是谁救的他吧？”见有护士过来，黑眼镜拔下了烟，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问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问。我按你说的，编了个谎，说是我一个伙计救的他。”
　　“他信吗？”
　　“当然不信。”

　　“吴邪你编故事也编的高明点吧。”这是解语花的原话。
　　“是真的，没编。”他叹了口气，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我手下正好有一个伙计，老家经常着火，救火都救出经验来了。那时候火还不大，小花你有什么不信的。”说着还把门外那个五大三粗的伙计叫了进来，跟解语花当堂对供。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解语花自然也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也就将信将疑地信了。
　　吴邪把这些复述给了黑瞎子听，后者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拍了拍他的肩，两人一起向解语花的病房走去。
　　解语花被烟呛得昏迷，肺和其他内脏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所以要住院一段时间。他在化妆间喝的那杯水被人下了安眠药，不然就算外面的那扇门锁了也不至于会逃不出去。吴邪解释的时候黑眼镜皱着眉，能够接触到解语花喝的水，说明那至少是很亲近的人了。现在他身边的人都信不过了，看来霍秀秀说的“有生命危险”一点也没夸大。啧，霍秀秀，怎么一想起她来他心里就好像有一个疙瘩。是因为吴邪点破他其实喜欢解语花，然后他有点把她看作了情敌的意味吗？黑眼镜有些无奈，怎么可能！
　　解语花的病房离得并不远，看到黑瞎子来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是微笑：“黑爷好久不见。”客气到疏离。
　　“听说解当家出了点事，过来探望探望。”黑眼镜自己两手空空，又补了一句，“水果什么的都让吴邪带过来了。”
　　三人各自寒暄了几句，吴邪就陪着黑眼镜走出了病房。解语花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病房门，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却没有摸到那个熟悉的东西。据吴邪说，他逃出来的时候是穿着戏服，或许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吊坠挂上就昏迷了吧，也可能是逃出过程中掉在了哪里。都不重要了，戏园那边都被烧得只剩一堆架子了，估计也找不到了。解语花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闭上了眼睛。
　　黑眼镜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兜里转着那枚海棠扣。本来他是想还给解语花的，但他在病床前想了想，又把想伸出来的手按住了。其一这枚东西其实不是很重要，其二这样做也会让吴邪精心编的谎被识破。难不成他要说他是听到戏园有火灾然后去那里捡漏捡到的吗？鬼都不会信，解语花又不是傻子，况且他怎么就知道那是他的东西。还是算了吧，暂时留在他这里也好。
　　解语花睁开了眼睛，完全没有睡意。或许是刚刚黑眼镜来搞得他有点莫名其妙，虽然说他是吴邪的朋友，但毫无缘由地就找上门来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来看他好不好？也没这个必要，没死就算好的了。解语花叹了口气，其实可能是之前霍秀秀那件事让他对黑眼镜心存芥蒂。
　　霍秀秀那天回来的时候哭了，是为了他去求他而哭的。解语花不知道该怪黑眼镜还是该怪他自己。霍老太生前就叮嘱过他，希望他能多照顾着点霍秀秀。这次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作为哥哥的职责，让霍秀秀受了委屈。他有责怪黑眼镜，但更多的是责怪自己。他的事再怎么样也只是他自己的事，不该让霍秀秀知道的。
　　黑眼镜心里也有点不舒服，解语花对他的态度，冷漠里又带着刺，很隐秘的那种刺。或许解语花这样的说话方式不止对他一个人用过，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爽，是因为前几天他把他的青梅竹马弄哭了？那也不能怪他，接不接委托是他自己的事，他不会因为一个小姑娘哭哭啼啼就改变自己的心意而来为难自己。在那天他就下定了决心，那是他为解语花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再没有瓜葛。
　　野兽的警戒心实在是太强了，哪怕是接触到一点点未知的危险，也会竖起全身的警戒线，要么铲除危险，要么避而远之。似乎他面前从来就只有这两种选择。哪怕他面对的危险真实名字叫做喜欢。
　　他还没有打算好要不要走吴邪指给他的第三条路。
　　“你不打算把你的感情告诉小花吗？”
　　说实话，在吴邪提起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甚至都没有想到那些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想法会来自一种他未知的情绪——喜欢。
　　他从来没有去喜欢过一个人，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以在判断与他的经验认识产生偏差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把那种感觉归类到了危险里。他和解语花无冤无仇，甚至还可以谈得上有点欣赏，他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去干掉解语花然后惹来一屁股的麻烦。所以他选择了躲避，但躲避似乎也没什么效果，反而惹来了更大的麻烦——解语花差点葬身火场。
　　他心里很烦。
　　所以要不要试试吴邪给他指的第三条路？黑眼镜在心里问自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抬头望了一下天，疼！他挡住自己的眼睛。既然知道了危险是什么，那就找个好机会向解语花挑明吧。他什么反应怎么说都是他的事了，至少他能够放下点。轻松点。
　　喜欢一个人就会变成这样吗？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黑眼镜看了看自己的手，里面有一枚翠绿色的东西，被大火灼黑了一点，但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等到了我能够说出口的时候，就把这个还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