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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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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爷,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黑眼镜对戏不感兴趣,所以不是很能理解吴邪把谈生意的地点定在了戏园这种行为,不过也就接电话时表示了几秒的不解。挂完电话,他理了理头发,一手转着头盔径直出了门。
他迟到了一会,戏已经开场了,门口的小厮拦着不让进,最后还是吴邪打发了一个伙计出去领他,兜兜转转从后门进了戏园上二楼,吴邪和张起灵就在一隔间里坐着。
“我怎么感觉这像是鸿门宴,”黑眼镜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下,腿一翘,在桌上拿了酒瓶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谈生意之前还给人附赠一场好戏看,下马威么算是?”说着把那酒一饮而尽。
“我怎么敢给黑爷下马威,瞎子你就别开玩笑了。”吴邪朝戏台上那花旦挑了挑眉,“这次请你出手的另有其人,你不是说最近清闲吗,我只是做个中间人。”
黑眼镜却没理会他那句话,拧着眉头指着桌上那瓶二锅头跟他控诉:“吴邪你买了假酒,赶紧打消费热线举报去!”
“哈哈哈哈哈,”吴邪笑了一会,给自己倒了一杯才说:“这是小花送来的桂花酒,今年新酿的,说给我们尝尝鲜。”
“小花?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要谈生意的人?”黑眼镜把头转向戏台,他不是很喜欢戏,看人看得发晕。又转了过头来继续评论那酒,“我说酒怎么还带酸甜口的,喝这种酒和喝果汁没什么两样,以后可别拿老白干的瓶子装了,坑人呢这是。”
“得,人家东家的酒,可不是谁想喝就能喝的。”吴邪笑了笑,“你可别在小花面前说这话。”
听着吴邪满口的“小花”“小花”,他愣是没看着人在哪,也懒得再应声,挑了块点心往嘴里塞。谈笔生意而已,谈完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戏散,就有人过来请着他们往后台去。他们到的时候解语花正卸着妆,给他们备好了椅子。华丽繁复的宫装一脱下,身上就只剩了打底的白绸布衣,轻松了许多。解语花转过头来,笑着朝他们寒暄了几句。
吴邪和张起灵是刚下飞机赶过来的,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至于黑眼镜是个陌生脸,他也只随意道了句“久仰黑爷大名”,偏礼节性的微笑里带了些刚戏散的疲惫,反而多了几分真实,让那笑看起来也顺眼了许多,黑眼镜伸出手去,回了一句:“解当家不必客气。”解语花倾身过来跟他握手,右腰上仿佛是挂坠一般的一抹绿色晃了下来,又很快隐没在了白衣的褶皱间。黑眼镜注意到了,也不明晰,只短短一瞬。
在后台闲聊了一会,解语花已经收拾好了。本来约好了他们几个一起去喝茶,出门时吴邪的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是王胖子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的吆喝:“小天真你到了北京也不先来你胖爷这儿看看,快快快,我这有几件好东西,过来看看,看完了晚上我带你们下馆子去!”
“诶,胖子,我这……”吴邪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打断了,“就这么说定了,赶紧过来,我现在就关店了。”说完就挂了,不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
小花很善解人意地挥了挥手,笑道:“既然胖子那么有诚意,你们就先过去吧。改天我再请你们二位一次。”
吴邪点点头叹了口气,带着张起灵往戏园门外走,临出门前还招呼了他一句:“小花,你有事随时call我,我尽量赶过来。”
“不麻烦您吴小三爷了,不还有这位吗?”解语花调侃了一句,指了指身旁的黑眼镜。
“得得得……”吴邪的声音越来越小,估计是刚到门口就赶上了出租车,隐约听得见招呼司机的声音。
“听吴邪说,解当家才是要跟我谈生意的那个?”黑眼镜手插在兜里,斜斜地看了解语花一眼。这是除之前无关紧要的寒暄以来,他真正意义上和解语花说的第一句话。一路上,他也一直在打量着这人。解语花身上的气质给人感觉很舒服,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平易近人,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微眯,淡然温和。
黑眼镜不知道他对其他人是不是也是那样,一言以蔽之,黑眼镜感觉这人本身是不会给人什么危险的感觉,但说话,行为,以及偶尔流露的冰冷能让人感知得到,他对人还是有着很强的戒备心。
“的确是。”解语花笑了一下,“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出来的时候临近黄昏,夕阳打在戏园的鎏金瓦顶上,也斜斜地铺了这条街一路。黑眼镜伸手挡了一下光线,头盔在手中转了几圈然后扣上了脑袋,看见解语花已经提好了车等在路口,黑眼镜长腿一跨坐稳,脚踩油门跟了上去。他对解语花说的那地方不是很熟悉,又舍不得把他的宝贝机车丢这里,只好烦请他在前面带路了。
来的地方很明显是老九门以前自己开的茶馆,基本没有什么人。解语花对这里很熟悉,随意挑了个临街的茶间,让伙计把点茶的家伙事拿了过来,自己亲自上。
街是一条老街,处处透露着安静祥和的气氛,黑眼镜并不讨厌这样的环境,倚着临街的围栏抽烟,露台和茶间之间隔了一道木珠子串连起来的珠帘,随晚风一摇一晃,也打碎了解语花在内认真点茶的剪影。黑眼镜朝外吐了一口烟,又转过头去看解语花。
动作干净利落,纤长的手指微挑,澄清的茶水倾泻而落,却又明快,不洒出一滴水珠,不留下一片湿迹,如行云流水般,入眼都是满满的流畅和舒坦。黑眼镜一向讨厌这样的繁琐冗杂,但解语花做起来他却意外地感觉很享受,很美。或许是因为这个人太干净,像是不曾沾染过世俗一样,给他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坐回茶间里,解语花很熟练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捧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沏了沏,浅笑道:“这里安静,适合说事。”
“是。”黑眼镜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看着解语花捧着杯子的手,纤长而白,和白瓷的杯子映在一起,几乎要分不清。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解语花笑了笑,放下杯子。只那一瞬间,黑眼镜觉得似乎他整个人都变了。依旧是温和的笑,但笑里夹杂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属于个人的高傲和解当家的凌厉,所谓的气场全开。他笑了一下,知道要跟他谈生意的是眼前这个雷厉风行的解当家,而不是刚刚的解语花。
其实如果单从解语花的描述来说,这件事不算太难。黑眼镜点了点下巴。明天解家要开盘口大会,但今时不同往日,意外年年都有,今年却偏偏特别多,时运不济,今年不少的盘口都损兵折将,加上解家的几个外家蠢蠢欲动,各种煽风点火,人心不齐,腹背受敌。明天的大会如果单靠他一人,场子是镇得住,但估计是很难全身而退。“所以,我需要一个足够能力的人,在关键时候出手。这种大会,我不会亲自动手,代行极端手段的必须是其他人,所以黑爷,你懂我的意思吧?”解语花一口气说完,慢悠悠靠在了沙发上,歪了下头看对面人的反应。
“了解。”黑眼镜挑了枚杏仁扔进嘴里,也学人靠在了沙发上,笑道:“你需要一个极致的打手,在某些时候扫清局面。不过……”他勾了下唇,继续说道:“把这些情况告诉我,不怕我临时反水么。毕竟解家算得上是块肥肉,人见都想咬上一口。”
“考虑过这一点。”解语花依旧是笑,“但黑爷不是九门中人。光是这一点,我想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你这个人太聪明了。”黑眼镜举起杯子,“看在这聪明和胆识上,这单我接了。”
解语花也举起茶杯碰了过去,“以茶代酒,我敬你。等这件事情完了,我请黑爷喝酒。”
“如果是你那种桂花酒的话,还是算了。”黑眼镜不由得调侃道。
喝完茶两人又一起去吃了晚饭,讨论了一些明天大会的细节。解语花跟他讲了大会的流程和规模,哪些人会比较棘手,可能会有什么突发情况。黑眼镜吃着菜,有的没的听着,也大概明白了明天所要应付的大致情况。等两人谈完走出餐馆大门,已经是九点多了。晚秋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刚从里面那热闹气氛里出来的两人不由得都抖了一下。
停车场离得不远,两人的车停的也不远。黑眼镜腿跨在车上点烟,看见不远处的解语花正在穿外套,似乎是打算回去了,他朝那边打了个响指:“这么早就回去了?要不,走一段?”
解语花抬头看了一眼他,原本打算扣上的西装扣子也不扣了,笑着回了一句:“既然黑爷发话了,那解某就奉陪。”说着眼睛越过城市无尽的繁华,扬手一指,落在了一片黑暗处,“到那里去。”
“得,走起!”男人勾唇笑了笑,嘴里咬住烟,戴上皮手套开始踩油门,一个漂亮的回旋停在了他车前,头盔前盖掀起,朝他笑道:“花儿爷记得跟上。”
“谁要谁跟上还不一定呢。黑爷还是关照好自己吧。”解语花眨了一下眼睛,开门坐回自己车里。一脚油门下去,在车外形覆盖下的各种机械开始嗡鸣着运转起来,方向盘一转,轮胎碾过路面,如箭一般飞旋而出,丝毫不逊色地咬在了机车后面。
相比较于城市中心的繁华,他们要去的城市边缘更加宁静,规矩也更少得多。黑眼镜车头一歪,车胎偏侧,一条漂亮的曲线沿着车尾猛冲而出。灯光和车辆都被速度抛在脑后,有的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阵疾风,在发动机的轰鸣里咆哮着,鼓噪着。解语花笑了笑,看着前方那人潇洒的飞速回旋,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在这条路上路过的车辆能看到一辆酒红色的玛莎拉蒂和一辆纯黑的机车几乎以相同的速度飞驰而过。而就那么短短的几秒,他们还来不及看清,那两辆车就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见,奔向了更远的前方。
黑眼镜握紧了车把手,前方的灯光和车辆越来越少,让他得以在这时候分神看一眼左边的解语花,旁边的玛莎拉蒂已经开了敞篷,疾风把解语花原本柔顺的头发吹得翘起,杂乱地飞扬着。他并不在意,左手放横撑着脸,右手悠闲地把持着方向盘,察觉到旁边的目光,他也偏头朝他笑了一下,脚底油门往下一踩,仿佛黑夜里蹿出的一道闪电,瞬间超越了眼前的机车。两台车都仿如离弦的箭,肆意而张扬,在黑夜里一往无前,辗压过城市的脉络,不断地往前、往前。稀疏的路灯都被抛诸脑后,仿佛是向着天边的繁星狂奔,要冲刺到世界的尽头。
寂静的夜空回荡着马达的轰鸣声,风声如刺,扎过他们耳边。但在这种疯狂面前,一切都好像消了音,留给他们的只是远处要到达的黑暗和不能停止的冲刺。风和黑暗隔绝掉城市的温度,冰凉刺骨,在他们皮肤上肆虐着。心里被激起的热血却无法被冰凉,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各处。在那瞬间,给人一种即将起飞的错觉。解语花看了一眼仪表盘,指针迈过了红线,以一种固执的无法被阻止的疯狂与旁边并驾齐驱的机车比拼着,热烈而迅猛,像一团火,熊熊燃烧,烧掉了眼前无法被冲破的黑暗。
前面是约定好的地方,解语花往后撩了一把头发,右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左手也收了回来。猛地一下打到底,轮胎与地面瞬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速度从过红线到降为零,整个过程不过五秒,干净利落。而黑眼镜也紧随而来,一脚刹车停在了他车旁边,动作帅气,不拖泥带水。
黑眼镜摘下头盔,看着刚打开车门倚站着的解语花,头发凌乱着飞起,凌厉桀骜,唇角微微翘起,抱着臂倚在闪耀着光的豪车旁,视线挑了一丝给他,然后走向路的边缘。皮鞋踏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里是一座桥,桥下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解语花手撑在护栏上,看着远方。
远方是城市,灯火辉煌。高架桥上连绵不绝的车辆形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灯带,光往更远处蔓延,渐渐地模糊不清,呈一种放射状向着四周泯灭。车流的声音也变得渺远,更显出这里的宁静,除了偶尔有车带着风驶过。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般,在眼前,却又虚幻而不可触碰。
“这里,很美。”黑眼镜感叹了一句。
“是啊,我有时候会开车来这里,吹吹风,欺骗一下自己。”解语花扭过头来,侧脸蒙着一层很淡的光线,笑了一句:“有烟吗?”
“你会抽烟?”黑眼镜问了一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自己也咬了一根。
“偶尔。毕竟这玩意不是好东西。”
黑眼镜给他打上火,笑道:“也是。”伸手想给自己点火时,一下被风吹灭了好几次。解语花回过头来,拔下自己嘴里的烟凑上去,一点一点的火光,缓慢地延续到另一边。黑眼镜手里往下按打火机的动作停住了,看着那点燃烧着的光,不知来由地没有拒绝。他只是咬着那支烟,伸手握住解语花的手往上了一点,似乎是被风吹得很凉,凉意包裹进了他的手掌。
点着了,解语花收回手,重新把烟放回嘴上吸了一口,眼睛里是远处络绎不绝的繁华夜景。他看着,朝空中淡淡吐了口烟。
“我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黑眼镜说道,“有种故人的熟悉感。”
“是吗?”解语花拿下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的搭讪方式很俗套。”
“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第一个听到我说这句话的人。
解语花笑了一声。两人也没有再说话。那支烟他没有再吸第二口,任它在空气中烧着,烧成烟灰断裂,最后火光近在他指尖,悄无声息地灭了。
“今天很疯狂。”解语花说。
“是。”
“明天会更疯狂。”他转身靠在围栏上,双臂舒展,指尖悄然松开,烟头往下坠落,无声落入河水中,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