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善良——被误读了的朱买臣之妻》罗依

1、第 1 章 儿时在乡下

　　儿时在乡下小学的操场上看戏。一卷白布，围出一个小小的剧场，几根枯木，搭起一个简约的舞台。台上的演员唱念做打，你来我往，上演着一幕幕贪嗔怨痴、悲欢离合的红尘话本。台下的观众则顶着明晃晃的太阳，眯着眼睛，从曲折离奇的戏文里，窥望远离他们生活经验的别样人生。

　　于业余文化生活匮乏的乡间来说，那是值得期盼，并且令人欢欣鼓舞的盛事。

　　最难忘的，是一出叫做《朱买臣休妻》的戏。那个时候年纪太小，戏里的唱词远远超出我的知识和经验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所以，可以想见，这出戏之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不在于因为它苦尽甘来，终至得偿所愿的剧情，而是演出这场戏的人。

　　不知道是化妆还是选角儿的原因，那两个演员的对比太过鲜明，对于我的小小心灵来说，实在是非常强烈的震撼。朱买臣发迹之前，虽然衣着寒酸，态度恭谨，总还是个风流俊逸，青衫落拓的美丈夫。倘若穿越到南宋去，被贾似道的妾侍在楼上瞥见，少不得要感叹一声：“美哉呀，少年！”更不用说他高中皇榜之后，那身着红袍，腰扣玉带，方正齐楚，气宇轩昂的气度了。而戏里面的崔氏女，也就是朱买臣之妻，虽然穿戴尚可，但是，恕我直言，怎么看怎么象《小二黑结婚》里的小琴她娘，厚厚的脂粉敷在脸上，走路的时候直掉渣儿，却摆不平眼角眉梢蛛网一样细密的纹路，用赵树理的话说，看起来好像驴粪蛋儿上挂了霜。

　　一定是姐弟恋，如果他们两个之间也曾经有恋情的话。而且，照两个人的情形来看，这还是较为厚道的说法。

　　那个年代，不是流行才子配佳人吗。怎的朱买臣却如此命苦？

　　退一步讲，这女子无才无貌也就罢了，倘若象孟光那样举案齐眉，与老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们也会对她产生敬仰之心。不幸的是，丑人多做怪。她好吃懒做，贪慕虚荣，言语刻薄，气焰嚣张，除了没有虐待公婆以外，简直是集所有恶妇劣性之大成。朱买臣在她面前任劳任怨，伏低做小，软语温存，雌伏得紧，朱太太却不屑一顾，黑口黑面，屡出恶声。这样的女子，有人肯娶她就算功德一件了，她还胆敢要什么自行车！我不无恶意地想。

　　所以，当朱买臣在崔氏的逼迫下，颤颤巍巍地写了休书，二人在风雪之夜分道扬镳时，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好歹朱大帅哥不用再受这丑女人的气了。

　　后来，就是大家熟悉的那个经典的桥段，朱买臣衣锦还乡，而崔氏在荡尽后夫的家财之后，与其反目，再次离家。想是恶名远播，二度仳离之后，再没有人愿意娶她，而她，除了嫁人以外，又没有什么正经的谋生的本事，于是潦倒落魄，踯躅街头，靠行乞为生。原以为会在饥馑和寒冻中料此残生，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窥见了前夫的风光与荣华，回想起当年朱买臣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光景，一厢情愿地认定，自己的机会来了，便灵机一动，挨上门去，要求重修旧好。

　　看到这里，我想，所有人的感觉同我一样：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栽种，施肥，剪枝的时候你状似潇洒地脱身而去，现在却厚着脸皮来收桃子了，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朱买臣时来运转了是不假，可是，你凭什么就认为，这锦衣玉食同你有关系呢。

　　结果，一盆清水倾倒在地，打碎了她的富贵梦。

　　怨谁呢，自作孽，不可活。

　　至此，观众同朱买臣一样，总算清除了郁结于心的那口闷气。大家神清气爽，心满意足，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嘴里哼着刚刚学会的唱词，各自散去。

　　对于这起远在汉代的离婚事件，这是最为通行的版本。当然，多年以后，看了唱词，我才知道，戏文里的崔氏女并非丑妇，非但不丑，反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这两口子闹离婚的时候，面对咄咄逼人的崔氏，朱买臣有这样一句话：朱买臣贫穷并非假，正所谓家徒四壁我日对着芙蓉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男人向来是感官的动物，朱买臣虽然饱读圣贤之书，却也不能例外。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的美丽，是劈开阴霾，照亮他寒窘生涯的一点光，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吝于承认，而且还相当感激。正因为如此，面对她三番四次的无理取闹，还没有出口声辩，他便自动自觉地理亏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后退再后退，直到逼至墙角，退无可退。也许，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样的苦日子，的确是他亏欠了她。而她，应该当得起更好的。

　　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如果他不能发迹，迟早有一天，她会弃他而去，只是，当它真的来到的时候，仍然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猝不及防，震得他委顿在地。由此看来，那戏台上的朱买臣，尽管心理素质不怎么过硬，但是，真的是一个相当温厚的人。虽然，他那无原则的退让，和一声一声的苦苦哀求，给人的感觉更象一个孱头。

　　尽管心里有着千般的不愿，挽留无效之后，他还是应她的要求，和着血与泪，写下休书，给她自由。——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也是因为形貌的悦目，她有恃无恐，不惜用恶毒的言语，将数载的感情，轻易了断。如同掼碎一只精致的琉璃盏，一声清响之后，满地的碎片。决绝得不留一点余地。事实上，从戏文里我们知道，还没有离开朱买臣，她就已经找到了下家。——她对自己的未来笃定得很，所以步步紧逼，恨不得立时三刻就离开他，离开这灰扑扑的，没有什么指望的日子，满心欢喜地投奔新生活去。

　　在这出戏里，朱买臣儒雅、仁厚、隐忍、好学、上进，是古往今来无数大好青年竞相效仿的楷模。而他的妻子，美则美矣，却穷形尽相，令人厌憎。十年磨一剑，她是他的试剑石。是他达到理想人生的彼岸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涉渡的河流。她的存在，不过是再一次印证了那首歌的歌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但凡道德感不偏离主流社会价值轨道的人，提起这个女子，无不抱着鄙夷甚至鄙视的态度，愤激一点的，或者是在这方面吃过女人亏的，不但摇头，而且顿足，简直要恨得牙根都痒痒了。

　　因为这出戏，她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从此，不得翻身。

　　同绝大多数人一样，对于这个女人，我也是十分地不待见。不过，若干年后，读《汉书》的时候，细搜字缝，才发现戏文里的记载，大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