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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家训 这一路,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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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雨。一夜淅沥。
李佑国醒来时,便见头顶一处清透的琉璃顶,雨珠顺着镂花的纹理滑落。她定了定神,只觉得脑袋有点晕,身上也乏得很,稍稍一动,却触到了一方滚烫的肌肤。她一转头便见身侧之人,一手搭在她腰上,一手被她枕在脑袋下面。
睡着的杨少卿,没了平日里孤傲的冷意,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去倒是平添了几分清秀。可是,俩人昨晚不是在泡汤么,怎么忽然就在这儿睡了一夜?而且泡了一夜汤,按理说该是全身舒坦,可她怎么好端端的却觉得身子乏?
李佑国心头生疑,不过一瞬,脑中关于昨晚的记忆便悉数涌来,她忽然瞪大眼,这才意识到此刻俩人竟未着寸缕。她老脸一红,用力扯了一把,将毯子悉数裹到自己身上,尔后又惊又怒地望着那个仍在睡梦中的罪魁祸首。
杨少卿睡得迷迷糊糊,身上一凉,无意识地便朝温暖靠去,又一把连着薄毯将李佑国抱了个满怀。李佑国避之不及,脸便撞上了杨少卿的前胸。燥热忽然袭来,她手忙脚乱想办法要推开身前之人,却忽闻脑袋上方传来低哑的嗓音,“再闹,我可要把你扔池子里了。”
李佑国霎时不敢动了,然而不过一瞬,她却又反应了过来,心头暗骂自己没出息。作为朝中一品骠骑将军,怎么就被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给镇住了?心头不甘,李佑国又开始不安分地动。眼看着终于跟身前之人分开稍许,一只手却忽然摸上了她的臀,尔后重重捏了一把,“再动真的扔你了啊。”
李佑国涨红了脸,憋了许久也只冒出一句,“不要脸。”
杨少卿虽是刚醒,看去却是意外的神清气爽,他微微低头凑到李佑国耳边,眼神是说不出的挑衅,“这就不要脸了?那昨晚——”
“你闭嘴!”李佑国一头撞上他的额头。
“嘶——”杨少卿吃痛,伸手捂住额头,李佑国却是趁机滚下了软塌。
“老子可是铁头功!”她正得意,却一脚踩到薄毯,被绊了一下,一个侧身“扑腾”一身掉进池子里。
“哈哈哈哈。”池边传来杨少卿放肆的笑声,“还挺自觉,都不用我扔,自己就进去了。”
李佑国裹着毯子此刻又羞又怒,撩了水就往杨少卿身上泼。杨少卿避都不避,直起身来,跟着进了汤。李佑国尖叫一声要躲,却又在水下一脚踩到毯子往身后倒去。杨少卿一把抓住她,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一时间,水中尽是缠绵春色。
待俩人整理完衣衫出来,已是午时初。
杨少卿牵着身后的姑娘,脚步如履春风。李佑国跟在她身后,依旧面色潮红,眉目含春。此刻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俩人刚在里面做了什么。
章岳今日起个大早在江南汤守了半日就等着这一刻,见杨少卿少见的满面春风,不由笑道,“世子殿下,您这汤可泡得久了些。”
“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尽兴。”杨少卿瞥他一眼,李佑国在身后羞得又缩了缩脖子。
“泡汤虽好,但长泡难免伤身。方才我特意令人备了一桌好酒好菜,替世子殿下补补身子。”说着便做了个请的姿势,朝着南边的一房雅间。
杨少卿扯了扯嘴角,“有劳。”言罢,他看了眼躲在身后的李佑国,忍不住又道,“方才小李将军不知为何见你那波斯毛毯不顺眼,在里头撕了个粉碎。乐明,替小李将军赔了。”
李佑国红着耳朵,低着头,定在原地不动了。
乐明“哎”了一声,拿了一枚元宝出来,递给了章岳。
章岳怎么会看不懂,这明面上是赔钱,实际上可是在说那未完的闺房情事。他倒也识趣,收了钱,没话了。
吃罢饭,章岳送了俩人上马车。
李佑国先行上了车,杨少卿在车旁与章岳说话。话说到一半,却听章岳压低声音道,“世子殿下,我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杨少卿瞥他一眼,冷冷道,“不喜欢。”尔后便上了车,令乐明驱马上路了。
章岳望着马车远去,忍不住哼了一声,“虚伪!”
李佑国窝在马车上靠着杨少卿,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竟是难得的沉默。杨少卿一手搭着她的腰,一手把玩着她的长发,却是道,“昨晚之事,怨我吗?”
她许久的静默,令杨少卿等得有些心慌。
虽说昨夜的确是章岳做了手脚,但他却丝毫不后悔将她据为己有。甚至,那一刻,他私心里其实是盼了许久的。可是,若她不愿意,那么即便得到她,却也非他所愿。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胸口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声音太小,小到他差点没听清。不过好在,只是差点。在八月淅沥的细雨里,他听见她说,“你情我愿的事情,有什么怨不怨的。”
他忽然便笑了。
“这一趟,我本就准备要去求李将军的,只他点头,我就去提亲。”
“可是,若他知道,我为了你一定要辞官,说不定会气得打你。我们李家这一代,就出了我一个武将。爹可指望着我能为朝廷效力,光耀李家门楣。”
“那你,还想上战场吗?”
她稍稍思忖,又道,“世间之事总是如此两难。我愿为国效力,却又不愿杀人;我愿守着江山,却又想——”李佑国顿了顿,之后又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又想和你在一起。我知世上并无双全法,如果二者择其一,那我选你。”
或是昨夜折腾的太厉害,她的声音此刻听来带着几分虚弱,娇柔得不像话。他托起她的脸,眼里情浪翻滚,令她不敢直视。
下一刻,他便扶着她坐到了自己身上,狠狠吻了上去。直至气喘吁吁,俩人方才分开。
李佑国依旧坐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劲瘦的肩头,忽然道,“我大概,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为官辞官竟都不是出于本意。”
他不言,只听她继续说。
“四年前,我为了一个人上战场;四年后,却又为了一个人辞了官。”李佑国低着头,鬓发垂落,“我不想骗你,但我四年前爱过一个人,我是为了他,才拿起了杀人的剑。”
杨少卿心头一紧。
她忐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却依旧有些紧张道,“我……我说了也许你会不高兴。但林芸说,夫妻之间总要坦诚。所以,我觉得,我该让你知道。”
杨少卿摸着她的脸,神色温柔,“你说。我不生气。”
李佑国似是得到了鼓励,点了点头,“五年前,我爹领着李家军和南岭一族一战,生死不明。我娘为了给我爹祈福,便去了城郊一处香火极盛的寺庙,名为花安寺。在那里,我见到一个小和尚,他很瘦,个子不算太高。但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他。”
杨少卿怕她看到自己的眼神,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只是顺从地靠着他,又继续道,“他很可怜,总被方丈和师兄们欺负。我要为他出头,他不肯;想陪他玩,他便说要诵经。那时的我便像一个恶棍,缠着他不放,要他娶我。”
“可不就是个恶棍,天不怕地不怕,连佛祖的人都敢抢。”
李佑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是啊。就是个恶棍。半年后,我爹重伤归来,我娘带我回家。返程的那天,我把我的兔子玉佩给了他。我说,小和尚,你要等我,等我十六岁了便带你回家。可是回家后,我娘却帮我结了一门亲事。
我问娘,怎样才能不成亲?娘当时或许是以为我只是年纪小恋家不肯嫁,便半开玩笑道,你若跟你爹一样建功立业,在朝中有一席之地,那自然是想嫁给谁便嫁给谁,爹和娘都无法左右。于是,我信以为真。十日后便偷偷带着剑,上了战场。”
“傻姑娘。”
“可是,他没有等到我。一年后我大胜而归,升为三品大将。领了李家军回了元胡城,我连将军府都没回,便去了花安寺。可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前一晚,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的小兔子。”
他抱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我在想,他走之前,在那些痛苦将他覆没之前,会不会在喊我的名字,等我去救他。可是,我却因为在路上多歇息了半日,让他白白丧了命。那一日,我在花安寺哭了许久,二哥来找我拖着我回家,可我不肯。他后来又苦口婆心劝了几日,我才终于把他埋了,连着我的小兔子一起埋在了花安寺后院的葡萄架下。后来,我又在南疆打了三年仗,回来没多久便遇到了你。杨少卿,你知道吗,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嗯”了一声。
“他耳后有颗红痣,但你没有。他害怕多脚的动物,不敢吃虾,但你不怕。不然,我真的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
“那你,还喜欢他吗?”
李佑国一愣。
“他走了四年了,你还喜欢他吗?”
她低着头,稍许才道,“我不知道。”
“你这么诚实,不怕我生气?”他挑着眉望向她。
李佑国一怔,慌忙起身抱住他的手臂,眉眼间尽是焦急,“你别生气。我,我可能忘不了他。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面,到现在,很喜欢你。你别生气。”她说得急,说到最后,竟有哭腔。
他心疼,摸着她的脑袋,“我不生气。”
从头到尾,都是我。从军是为了我,辞官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你不要身前生后之名,不要世间荣华富贵,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舍。这样的你,我哪里会生气。
“李佑国。”
“嗯?”他的姑娘依旧迫切地望着他,生怕他下一秒便会板着脸舍她而去。
他平视着她的眼睛,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热烈,“我不擅说情话。”
“诶?”
“我心悦你。”
霎时,眼泪从她的眼里滚落。他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怎么越来越爱哭?”
李佑国委委屈屈,眼泪却是滚个不停,“我也不知道。”
“傻!”他低头吻住她,轻咬着她的下唇,极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