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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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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作为一株花,对人类的一切事物都怀有强烈的好奇心,就像是牙牙学语的稚子,用手,用嘴巴,去感知周遭。
那颗小糖果最终被埋在了泥土里,贴着根的地方,开心的时候便被扒拉出来舔上一口,即使比不上闻起来香甜。他就像一只勤恳的小仓鼠,不留余力的小心珍藏着自己的宝贝,那颗糖果便是他第一个收藏。
阿兰对人类的食物很感兴趣,那种散发出来的香气,不同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香气,不是花,不是雾,不是风,也不是蜜,甚至不是自己的收藏品。闻一闻,感觉身子都要飘起来,被热火融化掉,暖融融的,又醉醺醺。
近来韩大夫出诊少,侍弄花草的时间多了些。为了让阿兰能接受最长时间的光照?经常给他挪窝,放在自己身边。书房,厨房,院子里,甚至卧室,阿兰都有幸一观。阿兰颇为受用,觉得人类也不像蝴蝶姐姐说的那般奸诈狡猾,反而心地善良,聪明又勤劳,最重要的是还会做好吃的。自然,阿兰觉得,肯定是自己靠美貌征服了韩大夫,所以受到重视,沾沾自喜也是没谁了。
至于阿兰如何认为自己如今的特殊待遇是为了更好的照顾他,那是因为人韩大夫说啦,恩,自言自语,被机灵的阿兰听到了,因此多晒晒太阳才能更高,更壮,更符合一株兰花的身份,真是真理!
正立着雄心壮志,突然闻到一股香味,糯糯的肉香,葱香,米的清香糅合在一起,让人口水直流三千尺。
韩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出来了:“唔,好香啊!今天的鸡肉新鲜。”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放到桌上。
“刚出炉的,还挺烫,得慢点。”说着抬手搓了搓耳朵尖,一副手指被烫到的模样,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小兰花,转身又去了厨房。
阿兰可没注意到男人的各种小动作,从闻到香味开始,他的全副心神就已经掉进了碗里,随着热气袅袅升起,膨胀,再膨胀,倏忽炸成一朵雾色的云。
瞅了瞅摆放在不远处,散发着无敌诱惑的肉粥,有些蠢蠢欲动,那香味一直往身体里钻,撩的阿兰直盯着那碗粥,都快成了斗鸡眼。韩筠还在厨房忙活着,据以往的经验来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问哪来的经验?阿兰可以欢快地抖着叶子跟你说,他做这偷偷摸摸的事儿好几次了,可从未被发现过,那叶子哗哗地,得意着呢。
“啪”。
一条枝叶已经伸了过去,拍在瓷碗身上发出一声脆响,将将搭好,来不及探头探脑侦查下周围的情况,嫩嫩的芽便以不可抵挡之势一头扎进冒着热气的碗里,刚一猛子下去,忽又急急撤回来,嫩叶紧紧缩成一团,一抽一抽地,显得有些狼狈。
呜,好烫!
阿兰捧着自己嫩嫩的触手,泪眼汪汪,没吃到好吃的反而把手给烫黄了,真的好痛。可是……也好香,糯糯的,颗粒筋道,伴着鲜甜的肉香,让人无法自拔。
韩筠端着盘装的大白馒头和一碟清炒莴笋从厨房出来,挽起袖子,先扫一眼餐桌,果然。
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把桌上的一滴可疑稠状体揩掉,韩筠随后便开始了自己的午餐。男人吃饭跟他的性子一般温吞,慢条斯理的,一勺粥一箸菜,偶尔啃一口馒头,慢嚼细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吃相极雅,像一幅古香古色的画作。当然,阿兰默默看着,暗暗流着口水,也不知是对着吃的,还是对着男人。直到最后一口肉粥进了韩筠的肚子,阿兰才失望地收回了如饥似渴的小眼神儿,忒不争气了些。
饭后韩筠没有出门,今天不用出外诊,也没有上门的病人,难得自在,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院子里逛一圈,就着晴阳,略略翻着晾晒的草药,偶尔拾起来放在鼻端轻嗅一嗅,再用手指捻两下,仔细辨别草药是否已经晒得干爽。晾晒草药是一种长期而细致的活,把晒干的挑挑拣拣,分门别类,最后放进对应药名的小格子抽屉里,等到需要的时候直接取出来舂就可以了。
男人一身青袍,一根木簪,很是简单的打扮。在一个个簸萁前缓慢移步,时而凝眉细观,时而驻足沉思,衣袍微动,拂在花的心田。院中弥漫着一股药草特有的苦涩,微风不燥,拂面清甜。
阿兰被晒得昏昏欲睡,眯眼看着远处男人沉静的侧脸,忍不住在心底将他跟虎哥哥比较了下,果然还是韩大夫更好看呐!打着哈欠,他晕乎乎地想,今天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要不去书房吧,看看书。”
男人收拾好草药便抱起了阿兰,身上还有些暖意,带着太阳的味道,怀抱宽厚有力,泛着苦苦的药草清气,一下子让阿兰从昏昏欲睡中挣扎出来。
对于韩筠的行为,阿兰已经习惯了韩筠近来喜欢自言自语的猫病,也表示谅解,毕竟谁都有点不为人知的猫病不是?
韩筠向来话少,作为一个医者,不需要话多,只要医术佳,善于倾听,并能够给予患者足够的安全感足矣。他在看书时是沉默的,常常几个时辰沉迷其中,不言不语,只有书页轻微的翻动声证明他的存在。
可阿兰却十分喜欢这种时刻,这种静谧不让他感觉无聊,反而会默默发呆,偶尔看看男人,就像回到了波波谷里,在他还没有生出灵识时,他在混沌中沉睡;在他还未能语时,他默默观察周遭,有清风,有山雾,万物生长,静无不言。
名副其实的书房,书架上摆的满满当当,大多是些厚厚的医书,阿兰瞧见男人看过,他也怀着好奇觑了两眼,看不懂。韩筠站在书架前慢慢踱步,修长的手指越过一本本古籍,目光在一个个书名上跳过,最终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却不料随之掉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黄色的封面,跟这一整个书墙格格不入,像是之前无意间被塞在空隙里的。
拾起来一看,正是简简单单,端得大方的《花幕集》。韩筠皱皱眉头,印象里并没有这本书,自己也没买过,于是完全不感兴趣一样随手放在书桌上,自己拿着那本厚厚的《花境》便翻阅起来。
***
男人坐在桌案边,靠在一把原木椅上,姿态有些放松,一偏头就能够得上阳光,手里握着书,看一会就凝眉思索着什么,目光在书页间移动,十足的认真。
阿兰觑了他好几眼,确认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那本书上,才稍稍按捺住活蹦乱跳不安分的心。
哎呀呀,话本子就在不远处,只要一伸手就能够着,呜,我的小王爷,我的大将军……阿兰眼巴巴地盯着不远处的那本小册子,鸡冻地叶子都在微微颤抖,想欢呼,想扭腰,想跳草舞怎么办(⊙o⊙)!他从没有现在这样看韩筠无比顺眼,这样喜欢他。当然,说他不记仇也好,说他粗神经也罢,总之小兰花现在是完全忘了,是谁让他落到如此境地,只能对着话本瞪眼睛。
桌上悄悄爬过一条细细的触手,嫩黄色带着青,一寸寸向前再向前,小心翼翼,生怕不对劲准备随时撤退。为了颜色不那么明显而被韩筠发现,他特意新催生出又嫩又细的叶条,在桌上缓缓往前爬,偷偷注意着男人的动静,悄咪咪靠近那本册子。
近了!近了!
“叩叩叩”
“嗖”一下,触手以最快的速度收了回来,条件反射般,一道残影掠过,在叶间发出簌簌的声响。
阿兰丧气地的看向男人,不服气地抖了抖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表示对男人的不满。韩筠的注意力依旧在书上,目光没有移动一丝半毫,只不过拿书的手换成了左手,右手则不经意般轻叩着桌案,发出“叩叩”的声响,思索间收回右手翻了一页,才又放回原位。
阿兰蔫了,无精打采地晒太阳,眼巴巴盯着不远处那本书,够不着,如果自己的眼珠子能掉下来就好了,就像糖果一样,咕噜噜一路滚着过去,粘在话本子上不下来,想怎么看怎么看。想像着那画面,他竟觉得挺可行,看着自己的长叶子,颇觉遗憾,想看不能看让他抓心挠肺的不舒坦,只能心不在焉地低头看自己垂下来的影子,想哭(┯_┯)
许是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格外舒坦,韩筠打了个哈欠,欠下身,活动活动筋骨,才又拾起书来。这却让阿兰看到了希望,蠢蠢欲动,如果,如果他睡着了,自己不就有机会了吗,他摸了摸那颗糖,又高兴起来,觉得自己真聪明。
可能是阿兰的祈祷起到了作用,韩筠打着哈欠,一个连着一个,显然是困倦了,他瞧了瞧日头,还未西移,罢了,还是歇一会。揉了揉眼睛,终于抵不住困意,放下手中的书,靠着椅背阖上眼睛。
头上是暖融融的阳光在流淌,像琥珀色的蜜糖滴下来,将他包裹起来。男人就这样睡了过去,表情安详静谧,几乎让阿兰看呆了去。
阿兰等了好一会,直到沉稳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有些不放心,伸出一根触手,蹑手蹑脚在男人眼前晃悠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醒来的迹象,蹦哒两下,才“嗷呜”一下向小册子扑了过去,原来,失而复得是这样幸福!
……
哎呀,这小王爷为将军拔了箭,居然没有伤药止血……会伤及性命?啧啧,可真脆弱啊。阿兰看小王爷在一旁默默流泪,煞有介事地点评。
咦,用舌头舔一舔,口水可以消毒?嗯,记住了,这波操作可以有。不过自己从来没有生病过,植物应该不会生病吧?阿兰想了想,有限的花生里实在找不到什么例证,或许古树爷爷的秃头也是一种病,就是不知道人类的法子可行不可行。
发烧了……应该就是人类生病了,嗯,继续看。
脱掉衣服……降温??好像还真有用,只一晚上功夫大将军就退了热度,活蹦乱跳了。阿兰仔细研究了下小王爷赤果果的白皙胸膛,以及两人紧密相贴的身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人类果然是很聪明的,就像古树爷爷说的那样,富有创造力和想象力。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灵光一闪,什么法子都可以想出来。果然,多读书,才能获取知识啊!阿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古树爷爷的智慧再一次表达了深深的赞同。
将军第二天醒来居然失忆了?!忘了小王爷?这剧情,差评!
小王爷伤心地走了……
然后,翻过最后一页,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阿兰很是义愤填膺,小王爷不辞辛苦、牺牲自己?救了大将军,可将军转头就把救命恩人给忘了,醒来后对他一脸陌生不说,还冷面寒霜,最后小王子离开了将军,对湖伤心垂泪,我见犹怜。负心人呐负心人,可叹可叹!
阿兰翻着话本子,着实有些恨铁不成钢,要是有个小手绢儿一准咬个没完。
“亦烽将军有未婚妻了。”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怎么可能,他明明跟小王爷是一对儿!”阿兰条件反射的大声反驳,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
是哪个人瞎说的,阿兰气鼓鼓地一撇头,便看见那张熟悉的俊朗的脸,放大无数倍出现在自己眼前,直直的盯着自己,依旧是温润的笑,眼里却带着一丝促狭。
“小兰花,你好呀!”
小兰花:“……”
小兰花瑟瑟发抖,触手一点点往回缩,趴在桌面上,努力地缩小存在感,却没料嫩嫩的触手被书压了一角,拉扯之下,一下子去了半截儿。
“唔,疼死花了!”
阿兰又是惊又是痛,就从没有这样遭罪过,包着一包眼泪,几乎要哭鼻子。看着本该在睡觉,现在却看自己笑话的某人,他不得不承认,蝴蝶姐姐说的都是真的,人类果真是狡猾奸诈的生物,骗的人……不,花好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