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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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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薄雾袅袅,浮动间如轻纱,如飘云。今日没有阳光,谷里也静极了,没有鸟啼,没有花絮,就好像静止的一幅山水画,除了那个突兀的闯入者。
韩筠眼前雾蒙蒙的一片,视线被阻挡,完全看不清前路。犹豫半晌,还是打算原路折返。难怪这山名为雾影山,缘是山中雾多。可来路上那郁郁葱葱的大好山林,明媚阳光,雾是半点没瞧见,怎的这里一片大雾?
思忖间,却有微微清香传来,鼻尖轻耸,泥土的腥涩混合着多种花香,丁香的浪漫、蔷薇的清甜、牡丹的张扬……可以勾勒出一场花开的盛宴。正可谓是摇曳生姿色,浓淡期暗香。
循着花香,男人不由往前走了半步。咦,这是?
步伐刚迈出一步便又收了回来,男人蹲下身子,去捞一把刚刚不小心踩到的物什,一个……小册子?
看着手里的册子,韩筠倏地一声轻笑。
这册子本没什么特别,原是一话本子:封面黄色底,没有任何图案,仅上书三字:花幕集,显得简洁又大方。
端正的字体乍一看很是正派,笔走龙蛇,字末端却稍稍上挑,规矩中无端生出了几分暧昧的风流,让人稍稍一看便知出自哪里。这不,右下角还有县里明静书斋的印戳呢。
说起这明静书斋,方圆百里没有人不知道的。不仅县里,就是京都也有分家,一般人口耳相传也就罢了,遑论书生学子们以其诗画为典,座谈古今竞相风流;大家闺秀更是沉迷其连载话本无法自拔,排队购买翘首以待……这般大受追捧,可谓是风头无量。
众所周知,明静书斋有二宝,其中一宝便是文墨。这文墨有四个系列,分别为“风”、“花”、“雪”、“月”。以“风”字开头,为诗集,例如“风霏集”,囊括了很多伤春悲秋的诗词;以“花”字始兴,为话本,可观“花幕集”,里面有最时兴的南风八卦;以“雪”字起笔,为画作,有名为“雪野集”,收录的大多为写景名作;最后,以“月”字为首字,为曲谱,曾有“月卿集”,创作烟花场所传唱的艳曲。
以上四个系列,无一不是精思巧作,上上之品,让人叹为观止,正应了风花雪月道不尽的风流。自这四个系列出版后,真真是风靡一时,而明静书斋借此名声大噪。
由此,虽没有过多接触这类,但韩筠略略一观便知,这是出自明静书斋的话本,居然出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不得不令人深思。
将话本随意翻了翻,男人的手一顿,目光定在一处:
“将军,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一定会救你的,呜呜”
“晏之,我可能……不行了,有句话一直没有告诉你……”
“不,将军,我不听我不听,你会好起来的,呜呜”
……
韩筠眉毛一跳,猛地合上书页。青丝下露出来的耳朵尖儿已然爬上了红晕,表情却稍显怪异,有点震惊,有点赧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正暗搓搓爬上他裤腿的嫩芽“嗖”地一下,机灵地缩了回去,速度之快让人觉得就像花了眼。
韩筠心有所感,定睛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薄雾,再细看却发现底下藏着一朵俏生生的小兰花,有叶无花,看样子还未到开花的时候呢。
那娇嫩嫩的叶子,黄绿,浅绿,墨绿依次散开,呈柳叶状,条条叶脉清晰可见,仿佛可以掐出水儿来,娇憨极了,却又不失优雅,叶条儿微微颤着,彰显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雾里看花,美则美矣,虽无花却胜有花。有诗曰:泣露光偏乱,寒风影子斜;俗人那解此,观叶胜观花。
空山之中,以天为春。它就静静的立在那里,那般随意,那般脱俗。让人见之心喜,眼里只能放得下它。
阿兰蜷缩着刚刚伸出去的嫩叶子,很有些心虚,幸亏刚刚反应快,“嗖”一下就缩回来了。那人应该没看见吧、应该吧……
叫你手贱!叫你手贱!
呜,我的话本子,能不能还给我……
阿兰拿眼睛瞟了瞟男人,好像正在看自己,手里还拿着那熟悉到胸口痛的本子。连忙眼观鼻鼻观心,把嫩芽缩回去,叶子也不抖了,乖巧的不得了,从有了灵智起就从来没这样安静过呢,哼。
我是一株兰花,在人类面前不能动,不能动,不能动……
在心里默默念叨着香樟爷爷曾经告诫自己的话,可眼珠子却粘在话本上,怎么拔都拔不下来。
猝不及防地,眼前放大了一张脸,正正地对着自己的嫩叶子,都快贴上来了,阿兰吓了一大跳,叶儿一颤,好不容易才忍住抽他的强烈冲动,吓死花了!
那张脸,怎么形容那张脸呢,阿兰有限的生命里没见过几个人类,秀才的长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再来就是虎哥哥……因此无法做出比较,可即使这样,他也知道,这张脸一定是好看的。
跟虎哥哥的好看不大一样,虎哥哥当然是最好看的。他跟蝴蝶姐姐说过,好多人类小姑娘心悦他呢,因为他长的好看。可听蔷薇姐姐说,这就叫招蜂引蝶,万万不能学他的!
可眼前的人……他的眼睛那般亮,就像夜晚在山谷里能看见的最亮的星星,还浸着波光,晶亮而剔透。嘴角微微上扬,便泛出一丝笑意来。温柔像花间微雨,轻声簌簌来,润泽万物;清朗如徐来山风,微拂面而过,唯余涟漪;沉静如空谷雾霭,虽久疏日月,不沉不浮。
***
阿兰已然看愣了,目光呆呆的。
直到有修长的手指落在自己身上,顺着叶络而过,轻轻拂动,像一只小虫子爬过,留下微痒。阿兰强忍住不拧腰,那手指却不放过自己,移开后又玩儿似的戳了戳他的叶心,像是要检查是否有发芽开花的迹象。阿兰只感觉一阵麻痒,叶子不能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好想把这作乱的手咬一口,叫他戏弄于我,呜呜呜,好痒(┯_┯)
男人这里戳戳,那里看看,好似终于确定了这是一株好兰花,便慢条斯理收回了手指,理了理微松的袖子,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个铁家伙。又丑又笨,还长着一截儿木头,奇奇怪怪的,唔,没有味道还冷冰冰。
阿兰正嫌弃的抽了抽小鼻子,那人却用铁家伙小心翼翼的刨开自己周围的泥土,这是在干什么?
直到身子底下传来震动,根系再也抓不住泥土,阿兰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天啦噜,这是个偷花贼,看上了我的美貌,想将我偷走!
呜呜呜,救命哇╯﹏╰
古树爷爷、蝴蝶姐姐、蔷薇姐姐救命啊,呜呜呜!
阿牛,帮帮我,抽他!快抽死这个偷花贼!
……
阿兰内心拼命求救,却不敢开口说话,又委屈又害怕,眼泪都要漫出来了,眼见着叶儿要浸出细小的水珠,转眼又憋了回去。阿兰含着一包泪水,憋的鼻头都红了,只能使劲儿扒拉着大地,好不被人挖走。
男人小心地将周围泥土挖空,丢掉几条钻来钻去的蚯蚓,用手将阿兰的根系和着部分泥土轻柔地挖出来,以确保不会有任何损伤。
斜角里倏忽飞出来一只翩翩蝴蝶,忽上忽下,游戏一般,最终栖息在阿兰身上。探出长吻,点水般落在阿兰耳后,似在低语,在安慰,在告别。最终在男人将阿兰捧起来的瞬间,蝴蝶惊扰般飞起,绕着小兰花翩跹几圈,终于还是飞向浓雾笼罩的前方。
男人收好铲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浸了水将兰花的根系松松裹起来,然后捧在手心里。看了看一片山雾,终是转身。
阿兰不再吵闹,只有点蔫蔫的,刚刚蝴蝶姐姐传了信儿。古树爷爷说了,这或许是自己的机缘,跟着下山说不定会有开花的可能呢!开了花不就可以化形了吗,化了形就……嘻嘻(˙︶˙)
话虽这么说,阿兰还是不想离开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舍不得兄弟姐妹,还有古树爷爷。自己甚至来不及跟大家伙儿告别,就要被一个陌生人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万一他虐花怎么办?
可想想虎哥哥,化形了还是可以回来的。可以去买好多话本儿,还有糖人,杂耍……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到时候可以一并带回来。这样一想,阿兰又开心起来,好似他明天就可以化形出去溜达溜达一样。
男人捧着一株小兰花越走越远,下山的路有点漫长,漫长到阿兰似乎还可以听到古树爷爷的叹息。在以前很长的岁月里,古树爷爷总是这样叹气,沉沉的,长长的,有点沙哑,带着那些他不曾经历过的沧桑。
那叹息总让他难受,难受到想掉眼泪,就像现在这样,叶子坠坠的闷闷的。
阿兰很是颓废了一阵儿,直到下山都没能从跟大家分别的打击中回过神儿来。他本来被男人好好捧在手心里,如玉修长的手掌心还带着温温的热度,一路上虽不大稳但也不颠儿,也算是舒服了。
可突然男人就将他严严实实揣起来了,眼前一下子变得黑漆漆,比山里的夜晚还要黑。他只能嗅到男人身上淡淡的草根清香,苦苦的,涩涩的,有点像山间清晨雾里露珠的味道。
叶子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到一片温热,还有“扑通、扑通”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知怎么的,阿兰的叶芯有点发痒,还想打喷嚏。他一点儿一点儿伸出叶子,悄悄探出头来。
“韩大夫,这么早,去采药啦?”一把苍老沙哑的嗓音突兀响起,像年久失修的木门,让人没来由的不舒服。
阿兰“咻”一下撤了回来,拍了拍小胸脯,真是怕怕的呀。
“葛婆婆,您也挺早。我去前面野狼谷采了点药草,正准备回去煎药呢。”韩筠清朗的声音还带着点笑意,温润又大方,找不到丝毫违和,就好像他真的刚从野狼谷回来一样。
韩筠跟老人寒暄几句,便背着背篓远去。葛婆婆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最终步履蹒跚走向大树下的躺椅。大多数时候看着远方,偶尔做一个梦。
日已初升,有阳光洒落,斑驳陆离的树影,袅袅至半空的炊烟,都在静待落幕与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