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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话分两头,霍聿凛告别廖一然后,疾步去到父亲位于三楼的办公室。
      他敲门进去,初入眼帘的是大墙上悬挂的一副霍敬庭年轻时的巨大画像,他穿着戎装,飒然豪气。气势迫人。而此刻的霍敬庭正靠在一张梨木太师椅上,半眯着眼小憩,脸上略显疲态。
      “父亲,您找我?”霍聿凛声调不温不火试探。霍敬庭这才撑开眼睑,“你来啦,什么事耽搁这么久?”他面上庄凝,说着伸手到茶几上,端起一盅热茶。
      “遇上法国大使馆的人聊了几句。”霍聿凛从容回答。
      霍敬庭低头吹开拂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开调道:“下月初是你爷爷的祭日了,我想去祭拜他一下。”
      “好的,我一会儿就派人去打点安排。明天让许副官去买票。”
      “让他多买一张,”霍敬庭打断,看见儿子错愕的表情,他沉色垂眼,静默良久才开口:“这次我想和伯孝一起去。你爷爷好久没有见过嫡长孙了。”

      这一句话瞬间把他噎住,伯孝正是霍聿骞的表字。“嫡长孙”三个字宛如三颗钉子打进他耳膜。他手指发白捏着乌木书桌边。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气,令出如山,不容拂逆。他低着头隐忍开口答道:“好的,我会安排。”
      “还有,”霍敬庭顿了一顿又说道:“听你母亲说你今早才刚从南京回来,这一阵子你四处奔波也累了,应该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一下。”
      “我会的。”不详的预感在他胸口盘旋扩大。
      霍敬庭轻咳了一声,眯眼道:“那末,下月的大总统宴请,也让你大哥为你分担一下吧!”
      霍聿凛大愕,仿佛一瓢冷水从脑顶直泼下来。仿佛一切努力瞬间化为泡影。他竭力遏制着情绪,面上依旧平和应道:“好的,我等会儿就去照办。”目光却凝着桌上一只乌金釉长颈花瓶里几株金盏菊,细密紧团相挤,鲜红、杏黄、亮紫……几乎刺得他的眼睛发痛,胸口冒火。他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东北的大院子里就种满了这种花,因为霍聿骞的母亲对金盏菊情有独钟。霍敬庭命园丁把整个院子都植满各色各款的金盏菊。
      嫡长子,像一块结痂的伤口被重新捅破,血流不止。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清晨,他就像现在这样无助寒怆地站在一片大太阳下,站在一园刺眼扎心的金盏菊旁,木然看着秦副官会给霍聿骞穿上军衣骑装,小军靴,还为他扣上一张小披风,然后马弁牵着一匹雪白的小马驹来扶他上马。父亲骑的是一匹火红色赤骥,他早早驾上马等在那儿,看着霍聿骞骑马而来,披风长飞,自豪大笑起来。然后,他们爷俩儿就骑着一大一小两匹马扬长而去。而他,还是那样孤独木讷地站在那里望着,幻想着前方他看不见的景色,直到眼睛酸胀。时隔那么多年,这种久违噬心的感觉,又来了......
      “没什么事了,你去给我备辆车,我还得去看看你大嫂。”霍敬庭的打断了他。
      “好。我送父亲下去。”他双手紧紧握拳。
      已近黄昏,宾客纷纷而散。几位太太结伴去打牌跳舞,先生们也各自找娱乐去了。
      廖纪元一家也要告别,却如何也找不到四女儿廖一然,因是都督府,又不好肆意寻找心里正犯急,嘴上埋怨着白清漪出气道:“都是你非要带她来,你看看,一进屋就不见人影,也不知道疯到哪儿去了。这里是都督府,万一出什么乱子可怎么好?”白清漪默然不作声,心里更是焦虑得说不话。
      姚碧云拉着廖一如拿话劝他:“你急什么,好端端一个人还能不见了?”
      “就是啊,父亲别着急,四丫头一定是图新鲜躲在哪儿好玩儿呢!”一航也劝慰。
      廖纪元并不解气,正巧看到许允才从中堂经过,便上前作揖道:“许副官,今日感谢二少热情款待,天色不早,请你向二少通报一声,我们就此告别了。”
      许允才笑道:“哟,瞧我忙得都没看见你们,这就要走了?客人实在太多,简慢之处还要多多包涵。”

      廖纪元苦笑:“不敢担,只是小女一然太不懂规矩,如今也不知跑哪儿玩去了,都督府第不该造次,还要麻烦许副官代为寻找一下。”几句话说的委婉又礼貌。
      “四小姐不见了”许允才哪里会不知道她去哪儿,只是此刻却端着明白装糊涂,一副为难腔调道:“都督府那么大,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去哪儿找。姨太太们的闺房我也不好擅自入内,不如这样吧,廖爷先和夫人小姐回去,一会儿我见了四小姐再另行派车送她回来。”
      白清漪急了,抢话立刻表示不赞同:“那怎么行,还要都督府亲自派车送她。也太折她福了。还是劳烦许副官代为寻找一下吧!”
      她怎知许允才此刻是铁了心不能交出人的,望着白清漪一个打量冷笑道:“听太太这话,莫非还怕我们都督府会辱没了四小姐?”
      廖纪元被他速变的脸色怔住,立刻赔话:“许副官别动怒,她妇道人家不会说话,只是担心小女在都督府闹笑话,得罪了护军使。”
      许允才狡狯一笑:“放心吧,要得罪早得罪了。有我在这儿出不了乱子,一定会亲自送廖四小姐回府上的。”这一句话让廖家上下全部大愕。廖一如在母亲身旁瑟缩了一下。话已至此,只能悻然而归。
      送走霍敬庭,霍聿凛一脸凝重来到客厅,此刻侍女老妈子都在收拾整理。霍聿凛见着一片狼藉,头痛欲裂。刚要回屋休息,“二少,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魏妈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关切问道。她是霍聿凛母亲的陪嫁丫鬟,更是他的奶妈,自然对二少很是亲近。
      霍聿凛摁着太阳穴,摇头:“没事,有点累。”
      “肯定是饿了,你呀,今儿个凌晨才刚从南京赶回来,小香说给你铺床烧水都折腾到三点多,本念叨着能让你好好睡个回笼觉,没想到你竟是比我们起得还早。这样折腾法要把身子骨闹垮的。从中午到现在又忙得没吃过一点东西。我去给你盛碗银鹭莲子羹好不好?”
      霍聿凛听她絮絮叨叨倒真觉得有些饿了,也没吭声,径自在桌前坐下。魏妈解意立刻去盛了碗来。
      “二少,要不要喊书房里的那位小姐一起下来吃碗莲子羹?”
      “嗯。”他漫不经心含糊应和一声,脑子还在想着父亲刚才变相收权的事。失神地用两根长指捏着彩粉调羹在花口碗里勺了两下,却并没有一点胃口。懒洋洋地又捣拨了几下,双眉一直微凝着。半晌之后,他猛地思绪回笼,眼睛像闪电似的明亮了一下,抬头回问:“你刚说什么?”
      魏妈一径看着他,此刻正带着意味嘻嘻笑道:“二少是忙糊涂了吧,忘了书房里还有一位漂亮小姐吗?”
      他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解一个密码。“她在哪儿?”此刻他终于将思绪整理清楚,霍地站起来。他是真忙糊涂了,先络绎不绝地接待了各国大使,然后又接了前线的电话,刚要去找她时经过中庭又被霍敬庭正好喊住。这一耽搁居然已经是傍晚时分。

      魏妈撩起绑在腰际的白色围裙擦着手,笑道:“二少爷怎么今天这样心神恍惚的,我才刚说了两次在书房,你这会儿怎么又问呢?”
      霍聿凛一顿:“是呀,我真是糊涂了。”说罢,推开碗,对魏妈吩咐:“收了吧,我吃不下。”这才眉宇重霁,迈腿往旋梯上跑去,他身形矫健,三阶一步。魏妈在楼底望着,无限感慨涌上心头。时光荏苒,自己老了,二少爷也已长成英俊堂堂的少帅。虽是心疼担忧却又掩不住自豪笑起来。
      霍聿凛走到书房门口,刚要提手开门,却转念还是将手反握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等了半晌却没有回应,这才拧了把手推开。
      那一眼,让他的整颗心为之攫住。那一室幽淡僻静中,夏风从半掩的窗口钻入,轻轻推着浅霞色窗帘飘荡。廖一然躺在一张杉木贵妃椅上,阖眼睡着。翠绿的罩衫仿佛披在她婀娜的身段上。一本原版《战争与和平》反摊压在她膝上,玉管般的手指还捏在书角边。霍聿凛轻轻地走近,她的脸庞仿佛饱和了四瀛灵气的活力红润。丰盈的唇浅浅翕合,呼吸匀和。
      霍聿凛坐到软塌边上的单人沙发中,静默的望着她。整颗心都舒缓下来。拳头轻轻收拢,强制着自己不要轻率地就伸手去碰她。
      然而廖一然还是被惊醒了。兴许是他的脚步惊动了她、兴许是他的黑影遮蔽住了光线、又兴许是一然本就睡得浅。她的长睫轻轻一抖,慢慢撑开眼睑。
      他一讶,“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一然吟哦了一声,揉着眼睛,恢复了半晌才看到墙上的石英钟,回过神,失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天哪,都那么晚了,我要回家了。”她一个仓惶起身,膝上的书铛然落在地毯上,她匆遽低身拾起。她就是这样,一看书就忘了时间,适才看得有些发困才想打个盹,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是这儿时候了。想到父母家人一定四处寻她,心里不由一阵愧疚。
      “一然,”第一次他这样称呼她,“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刚拎起包要走,被他叫住,歪着脑袋疑惑看着他。
      霍聿凛站起,迈着迟缓而稳健的步子向她走来,眸色幽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父亲?”
      她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本想张口说点顺溜拍马的话,奉承他心地善良,为尚不骄,可当两睫交瞬之顷,那两道炽热而又渴慕的目光完全叫她语塞住。
      他深沉攫魂的瞳孔像钢笔的吸墨杆子,把她整个人吞噬进去,说道:“我不是什么慈善家,也不喜欢多管闲事。我不会平白无故去救令尊的。你这样聪明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
      一然听他说着,两只黑不溜秋的眼睛傻傻盯着他。心里越发敲起鼓来。她撇开头去望地毯,红黑相间的菱形格子,红得像一场革命,黑的像一场阴谋。
      “我性子比较急,不喜欢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也想不出什么更有新意的方式。今天这场家宴完全是为了见你才办。你既然来了,我就想问你一个明白。”
      一然手心冒汗,这样直白坦然简直逼她不能装糊涂。她咬咬唇,樱唇轻启:“如果……”她顿了下,昂头望他,眼神带着倔强讥诮问:“我不能称了二少的意愿,也不想明白二少的意思。你是否要把我父亲重新送回监狱?”
      霍聿凛挑唇笑起来:“你果然很聪明。用激将法将我一军。我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我不会。”他润薄的唇轻轻吐出话来:“只要我稍微安排一下,你觉得今晚你还走的了吗?”
      一然的脊梁已经完全贴住窗帘,他温热的鼻息越发逼近,她手上的书又一次落在地上。浑身禁不住颤栗,又羞又恼地瞪着他,气息紊乱:“你想干什么?”
      他抬手轻轻拂了下她的发鬓,笑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干什么。如果我对你有半分不尊敬简直易如反掌。可是我不想冒犯你,我要你心甘情愿!”
      “如果我不能呢?”她气得咬紧下唇,浑身像筛糠似的发抖,双眼氤氲着羞愤的水光。他说着这样强横荒唐的话居然还一副大赦施恩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两人正僵持着,一阵急促脚步而来,“这是怎么了?我在楼下都听到这里动静大。”魏妈见霍聿凛双臂撑在墙上,将那女孩围困在角落,心里已觉不对,却有不敢挑战少主权威。只木讷站着。
      “没事,”霍聿凛目光不转还是盯着一然,修长的身体慢慢弯下身,一然屏息敛气,然而他终究没有贴近她。弯身到他腿边,抬手将那本掉落到地上的《战争与和平》拾起,从容递到她面前,“廖小姐的书别忘了,我说过送你的。”转身,对魏妈道:“安排司机送廖四小姐回去。”
      “不用了!”魏妈还没应口已被廖一然回绝。她强作镇定推开他,缓慢平稳地开口:“这本书我看过了,二少应该读一下。托尔斯泰说,帝王,不过历史的奴隶。”言罢,捏紧包从他身旁走开,欠身和魏妈一个点头匆匆离去。
      走出都督府,廖一然仍旧觉得胸膛一颗心噗通狂跳,仿佛要从衣服下蹦出来。即便初夏,晚风一阵刮来她竟觉得有些寒冷。月光溶溶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裹紧衣服疾步往前跑。突然,身侧的一片绿荫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四姐。”
      “谁?”一然惊悸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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