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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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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一然的病已经完全恢复。在钱妈和母亲的威逼利诱下她拈着绣花针,细齿一咬,装模作样地开始绣起荷包。只是天赋实在有限,才穿了没几针,食指上已经扎出几颗血珠,滴在黄缎上,像一颗颗红豆。
适时,钱妈跑上来说傅燕清来电话找她,一然才想起约了她去看戏。原本并不想去,实在不愿再折腾自己芊芊十指便一口答应了。
来到春江大戏院时已是下午时分,街头人潮涌动,在杂遝聒噪中走到二楼包房。
“一然你可来了,”傅燕清一眼看到她,立刻迎上来:“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哥乐笙。”傅燕清像只喜鹊携着一然往乐笙面前引道:“表哥,这位就是我和你常提起的密斯廖,我同学廖一然。”
这时候一然才注意到坐在一边的英俊男子。他一件浅蓝色衬衫配一条黑底红纹的领带。俊朗而优雅,一派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见了一然绅士地站起来,伸出手笑道:“廖小姐,幸会!常听舍妹提起你,今日总算有幸得见。”乐笙声音不高,颇有磁性。
“彼此彼此。”廖一然伸手和他握了下,一番寒暄问候过后三人依次坐下。
台上演着《西厢记》,扮演崔莺莺的女伶纤指轻舞,莲步婀娜。跑堂的周到细致地给每个人斟满了茶。傅燕清是个话痨,唧唧喳喳和乐笙说着《西厢记》的原来结局是多么可悲,张生如何始乱终弃抛弃了崔莺莺,王实甫如何将悲剧改变成大团圆云云。乐笙很谦和听着,不时端起茶盏喝一口。表兄妹长得倒是有些神似,乐笙也爱眯着眼淡淡的笑。从侧面看,一然都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他偶尔地一个喝茶动作,袖口下露出半截肌肤,一个青色墨点的“悟”字纹身让一然不慎的瞥眼望见。她心里大骇,他竟然是青帮“悟”字辈的门徒?外表翩翩浊世佳公子居然是□□的领头人物?难怪带他们到这里看戏了,谁不知道这里是青帮老大杜圣棠的凤巢?
一然竭力平稳自己起伏的情绪,佯装毫不知情,命令自己去看戏。看台上扮演红娘的小伶登场了,一然又是一惊。今天第二次被震撼。她身子一起,再往台上仔细一看,那小伶竟然是以前自己家的一个侍女小莺。她本是大嫂的陪嫁丫鬟,进家时才不过一个孩子,在廖家也待了约莫4年多。几个月前大嫂疑心她手脚不干净,扬称自己丢了好些首饰发簪,便给了点钱把小莺撵了出去。当时她哭得撕心裂肺,连一然都动了恻隐。可是她知道自己救不了她。小莺的为人一然很信得过,她一向胆小嗫喏,绝不可能会偷东西。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嫂的这点花花肠子一然明白得很,小莺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大嫂的地位就岌岌可危。这样不咸不淡跟在自己身旁,大哥又是混账轻浮性格。万一大哥哪天一时犯昏,麻雀变凤凰也未可知。为了防范于未然,大嫂的嫁祸也就好理解了。
一然还在暗思,台上突然噗通一声,震得她回过神来,原是小莺一不留神被自己的戏服给绊住摔了一跤,一然的心也跟着一紧。台下像一声炸雷嬉笑开来。有喝倒彩的,有拍手嘲讽的,情形一下子失了控。
小莺本就胆小,这样被一闹,越发害怕,匆遽间爬起来,眼眶红了一圈,抑制不住竟抽抽嗒嗒在台上哭起来。这下可好,下面闹得更凶了,头排的几个觉得钱花的冤枉,已经不给面子开骂起来。有闹着要退票的,有朝着台上扔果壳的,有起哄着叫戏院管事出来说话的……
“唷,怎么闹成这样。前排那些人也太没素质了。”燕清撇撇嘴很不满。由于失控,大红的帷幕被骤然拉起来。
“怎么就这样谢了?就看了两场戏。”
旁边有人开始操着吴语埋怨:“走了走了,勿要等了。这小姑娘今朝唱坏了局,估计下台要被好好收骨头,吃生活了。”
一然却若有所思的样子,缄默不语。
“既然散了,我们就回去吧。”乐笙起身套起外套西服。两人也跟着起身离开。
“今天真扫兴,本来想看场戏的,没想到竟然出这种乌龙事。”走出戏院,燕清还闷闷不乐。
乐笙笑笑,“燕清,你和廖小姐再去逛逛马路吧,我下午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好吧!”
分别后,一路上燕清唧唧呱呱说了没歇,一然却终究呐呐不语,尽管一个人发愣,好像出了神。终于邀出燕清好奇,“你这是怎么了?和你说话也没个反应,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呢?”
“哦,我突然想起来丢了手绢在戏院,”廖一然步子一停,“你先回家吧,我回去一趟。”
“我当是什么呢,一块手绢,满大街都是,还值得你回去取?”
“这块不一样,是钱妈绣样给我学刺绣的,万一丢了又要被我妈妈唠叨的。”
“好吧好吧,就你最麻烦。”傅燕清朝她撅嘴表示抗议,挥挥手转身离开。
一然站在马路上望着她走得老远才猛然省悟似的拔腿往回跑。她都开始佩服自己扯谎的本事。
她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可是想起小莺和自己到底相识一场,青帮的人又是出名的心狠手辣,小莺今日得罪赶跑了那么多客人,还不知道有怎么样的厄运等着她。虽然思考了老半天可是她心里一点谱也没。要是真遇到她遭人毒打她该如何帮她?她边跑边摸着手提袋也是囊中羞涩。今天只以为是来听戏并未带足够的钞票能用来周济她。要不,她望着飞奔时胸前跃起的那根项坠,也许这个总能值几个钱。想着想着,她已经回到戏院门口。
一然擦过鼻尖上沁上的汗珠,捏紧绣袋绳,稳着气息敛步走进去。戏台上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张罗下一场的布景。她急中生智跑到后台,还走在半路,就听到隐约女孩娇柔嘤嘤的哭泣,心里不由一沉,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谢谢乐先生,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调教她的。”阿谀献媚的男人声,一然走到化妆间外,将身子轻轻往里面挪了点,后台明亮一片,全是一面面镜子。她从一面反照的镜子里看清局面。小莺跌在地上,脸上的浓妆都化了,一面哭一面用绢子擦泪。
另一个上了年纪瘦小如猴的猥琐男人穿着一条香云衫纱裤,贼眉鼠眼,一副贪婪的模样,正舔着手指数钱,嘴里还镶着一颗金牙。边数钱还一面不忘给小莺一脚,踩在她肩膀上凶神恶煞骂道:“听到没,你个赔钱货。一天到晚喇叭腔,要不是乐先生,我扒了你的皮!”
一然这才注意到这个施恩的人正是乐笙,他站在另一边,低头划着火柴点烟,脸上却是没有半点表情。
男人奴颜嬉笑:“乐先生放心,有你这个大靠山撑她,保准红得快。我帮你看着,绝不会有人敢打她主意。她那贱嫂子,躲在被窝里都该笑醒了。”
乐笙点燃了烟头,咬着烟慢悠悠弯身到小莺面前,字正腔圆:“你听着,我是青帮悟字辈乐笙,如果以后有人敢欺负你一下,你就问他是不是想家里祖坟没人上香!明白了没?”
小莺泪汪汪直点头。
旁边的男子嘻嘻笑起来讨好:“乐先生放心吧,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动她的!”
乐笙并未理会他,甩了火柴,从化妆间走出来。正巧与门口的廖一然不由打了个照面。两人皆是一愕。
“你怎么回来了?”乐笙眉毛一皱。
“我……”一然回神如实答道:“那个女孩本来是我大嫂的侍女,终究宾主一场,我怕她被人欺负。所以,回来看看。”听她这样说,乐笙的脸色更是沉静,“这不是女孩子该管的事情。”
“做好事也分男女吗?”她仰着头据理力争。
乐笙没有回答,好一会儿,突然掐灭了烟,锐利的眼睛打她身上一过,带着一种极高的评审味。她一身靛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两条长辫用两根蓝丝带束着,落在胸前。柳眉嫣唇,最动人的还是一排刘海下那双乌黑忽闪的杏仁眼,明眸如许。他看着她笑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小姐,不必我多提醒世间险恶吧!打抱不平还是量力而为比较好。”
一然也毫无矫饰笑起来:“如果做事前都要想那么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那就是有心也会被自己的多虑给打消念头的。做人要是没有点冲动劲那不就像苦行僧一样了,还有什么意思?”
“廖小姐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乐笙不想与她再辩:“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然没有拒绝,夕阳西下,两人相依走着。一然都不知道原来他这样高,自己只及他肩膀。外白渡桥被染成绯红。苏州河上舶满了带蓬的纱船。秋末夏至的季节,晚风轻拂。
“听燕清说你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她开腔问。
“嗯!”他两道剑眉仿佛用黑颜料画出来的。一边走着一边答道,也没有更多的话说。
感觉他语气中的生硬,廖一然也就默默不再多言。
乐笙撇眼望去,廖一然的侧脸极为柔媚,长密的睫毛不停随着眼睑的起合微微眨动。
他终于主动引出话题:“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一个燕京大学生应该有更大的理想与抱负,而不应该跟着青帮助纣为虐?”
一然心里一怔,两只眼睛带着惊疑望他,两人四目交汇,仿佛一道微妙的生物电穿过她全身。他居然能看穿她心事。沉静的那一瞬间她的确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然而她的想法完全是善意而积极的,只是到了他嘴里却透着层奚落与嘲笑。好像她是个初出茅庐,呆头愣脑的热血愤青,而他是个历经沧桑、坐看风云起的智者。一然心里很不是滋味,面上还笑着:“我可没这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只要发挥自己才华就好。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有一颗侠义心肠的人不该在青帮屈才。”
乐笙笑起来说:“如今这世道,军阀混战、列强瓜分。黑暗横流的时代不是单凭几个读书人就可以改变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枪杆子里才出政权。白狗偷食,黑狗当灾的悲剧已经够多了。”他的眼神无形中透着一种忧郁。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革命?”她很突兀地问出。
“革命”他又一次露出讥诮:“革命是让人活,不是让人死。已经有太多的杀戮和牺牲了。我不想再把自己塞进绞肉机中。”深嵌在眼窝里的一片忧郁。
一然本来还心有怨愤却听他这样一番诚恳知心的话消了大半。“那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业吗?”
他摇摇头,“在上海这个流氓世界,有了权势才能做你想做的一切。做不成孔明只能当宋江了。”他带着自嘲的口吻。
她沉吟不语,脑瓜里猛地闪出一个名字,心血来潮就想起一个问题,也没多考虑便问:“那你怎么看霍聿凛?他的野心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如今联省自治,他如果想统一中国,你们青帮会助他一臂之力吗?”
乐笙拿眼斜睃了她一下,据理分析:“霍聿凛现在的确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他有勇也有谋,加上远交近攻的谋略又很成功,势力已经日益庞大。只可惜……”他顿了下,嘴角浮上一抹讥诮道:“可惜他权欲太强。山大王气依旧难以剔除。他的志向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是为了民主共和。”
廖一然有一种震撼。那种震撼像一根根针似得钻进毛孔里。对他的断文识字、对他的见识博学。她的父亲和哥哥们都是受儒家学术至深的封建顽固派。乐笙的一番言辞仿佛给她的生命注入了新的希望。
“抱歉,是不是诋毁了你心目中的英雄?”他乍然而来的声音打断她的凝思。乐笙笑道:“霍聿凛风度翩翩,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痴迷这样的英雄人物了。”
“我不喜欢!”她急着辩解,抢步到他面前,他一震,一然也觉自己失态,立刻转开视线。双颊却开始发烫,夕红下,一张鹅蛋脸像熟透的蜜桃。
他,却笑起来。斑斓的晚霞从天空降落到他身上,蓝色的暗纹衬衣被染成金紫色,他俊朗如镌刻的五官如梦似幻。这样淡淡一个笑,像一缕光照进她心里,她的心,像一只船荡漾在碧波涟漪的湖面,沾着春晨湿雾般的朦胧,看似平静,却摇曳心驰……
一然和乐笙分别后回家,才踏进家门,就被五彩艳丽的绫罗绸缎迷花了眼。问了小鹃才知道是都督府下了一道帖子,让廖纪元携同全家一并出席明日都督府的庆功宴。全家女眷都忙着添置新衣,吵吵嚷嚷把客厅围得空气不畅。一然委实心里掀起一阵反感。正要偏身回房,一如突然拉过她,神采飞扬,压低嗓子道:“四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给你留了两匹布,一匹湖绿色,一匹粉紫色。你穿一定漂亮。免得又被嫂嫂们抢走了。”她说着将两匹绸缎扛着给一然。
“谢谢!”虽然一然嘴里想拒绝,但面上还是很感激捧过绸缎。望着那两匹布,她觉得好笑,莫非这个体贴的妹妹还生怕她和林黛玉似的挑剔是别人剩下的而发脾气?她更不会为悦己者容,穿金戴银去取悦任何人。廖一然冷冷看着桌子上那张烫金的请柬。不过是阔少小姐们声色犬马罢了。
一然捧着布回到屋里,原来白清漪早在里面恭候着了。八仙桌上零零总总摆放着十来个荷包,赤红的底绸五彩的线头,绣着各式各样的名堂。一然很是惊讶:“妈妈,你这是打算出去做生意吗?弄了这么多小玩意儿。”她搁下布,自己也拿起一个玩赏起来。
“我就知道你稀里糊涂的又忘了。还不是为了你!”白清漪嗔怨白了女儿一眼,又细心调整了荷包的位置,嘴里念道:“这些都是我吩咐钱妈绣的,虽然时间紧,难免有些粗糙,可是比起你自己绣得跟鬼画符似的好了不止几百。你仔细看看,喜欢哪个?挑一个,明天一定要亲手交给护军使。”
白清漪说到一半时一然已经猜到她用意,懒懒地倒到床上假寐。
“一然,我和你说话呢!起来,听到没?”白清漪不依不饶把她拉起来。
“能不能不去啊,我今天很累。”
“不行!请柬上写明偕同全家,你是不是廖家的人?”
一然见逃不过,又不甘心,把身子一翻道:“何必这么麻烦找枪手,既然是钱妈绣的,那你干脆带她去赴宴不是更好,没准钱妈枯木逢春,护军使见她手艺好看上她呢!这样你就主凭奴贵,得偿所愿了。”
“你……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是不是?我和你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我是你妈,周计盘算的哪一桩事不是为了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懂母亲用心良苦呢?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一如半点?妈妈就你一个孩子,我什么都挂在你身上了。可是你却这样颟顸不懂事,一点也不知道为我争半口气。”白清漪话说至深,抑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如泉涌般往下滑。“我从来不勉强你什么,也不是非要你多有出息,从小到大,你要的哪样东西我不是尽着自己能耐给你?你要读书,我就央着你父亲破例让你去读,只是盼着你能多学点知识,不要像我一样没有见识做人偏房,能嫁个好人家。可是你,你读了那么多年书除了和我顶撞怎么就从来不知道为自己争口气呢?”
“妈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一然见母亲抽出绢帕歪过身子嘤嘤哭起来,只能起身搂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宽慰她:“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用心呢?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现在马上挑一个,明天排除万难,赴汤蹈火也要亲手送给护军使手里,这样还不行吗?”
白清漪这才止了哭,刮过她鼻子:“你又淘气。”
一然心里哀叹,自己真是永远过不了母亲的苦肉计。
明天,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