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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一然得了感冒,病在床上赖了三天。第四天傍晚,同学傅燕清带着些读书笔记到廖家来探望她。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呢?才刚听说你爸爸获释的好消息,你倒是又生起病来了。”傅燕清坐在床边,削着一颗香梨问。
      “哎,人有旦夕祸福,这我能做得了主吗?对了,学校有什么新鲜事吗?我在家都快闷死了,钱妈都逼着我要教刺绣了。”一然坐在床上,无聊的摸着床板上雕刻着莲蓬纹的几朵荷花。她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面色还是苍白无华。
      “不过几天,能有什么新鲜事?你放心好好在家养病,学校我会给你请假的。每天给你送读书笔记过来。”
      “恩。”廖一然恹恹点点头。
      傅燕清削完梨,搁下水果刀,将梨递给她,突然抿嘴偷笑起来。
      “你笑什么?”一然刚要咬梨,被她的古怪引住。
      傅燕清摇摇头,笑得更厉害。
      “你到底笑什么?”一然索性放下香梨,拉着她浅蓝喇叭衣袖追问,自己也稀里糊涂笑起来。
      傅燕清终于止了笑,又是好奇审视她一番,笑道:“我笑你是不是见了护军使英俊潇洒,害你情窦初开,得了相思病了。”
      廖一然徒然将手一摔,生气道:“你胡说什么!”
      “唷?生气啦?你难道没有见到护军使?”
      “见是见到了。”她冷着脸。
      燕清在她脸上轻轻一掐,“护军使难道不是威风凛凛、英姿勃勃吗?”
      “人品和长相无关。就算再好看也是个好杀嗜血的屠夫。”
      “啊,那么恐怖?”傅燕清似乎不相信,瞪着着一双修长的丹凤眼。
      “千真万确,你可别再搞英雄崇拜主义了。他们那些军官司令,个个都是野蛮可怖的刽子手,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你敢和他多相处吗?”
      “可是,可是他不是救了你父亲么?”傅燕清喏喏说出心想。
      “这我自然要谢谢他的。可是那人傲慢冷酷,我一点不想再和他打交道。你看到外边小佛床上那柄佩刀吗?”廖一然拨着刘海问。
      “没注意。”傅燕清摇摇头,很不明这之间的关联。
      廖一然眯眼叹一口气道:“就是你们崇拜的护军使给的,好像下军令状似的。”
      “刀?”傅燕清讶异捂嘴一叫,“刀是凶器,为什么送你一把刀?你知道是什么缘故意思吗?我就觉得上次在城隍庙,你说话得罪他。他看你的眼神就很是犀利可怖。这样人得罪不起。俗话说,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
      一然笑道:“我倒不是忌惮害怕他权大,我一个女孩子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放心,我会找机会让人把刀还给他的。到时候物归原主,就算两清了。”
      傅燕清见她说话那模样,又扑哧一声笑起来。
      “你今天是怎么了?是雨果的书看多了吧,倒成了笑面人。这次你又笑什么呢?”
      燕清抿着嘴,“笑你这说话的神情,倒是和一个我认识的人非常相像。”
      “还有你认识我不认识的人?是谁啊?”廖一然不信。
      “这个人你还真不认识。不过如果你想认识,我倒是可以引荐。”
      “别卖关子了,我才不要认识不相干的人呢!不说算了。”她说着拿起梨来清脆咬一口。
      “哎哟,好啦好啦,是我表哥。”傅燕清终于松口。
      “你还有表哥?从来没听你提过。”
      “因为不常来往,所以没提过。不过这两日倒是经常来我家窜门,他现在可是法租界的华捕总探目。对了,这周五我约了他一起去听戏,你也一起来吧!”
      “我……”一然正犹豫不定。一阵脆声打门外传来:“原来是燕清啊,还是你有心来看我们一然。”两人抬头一看,原是廖一然的母亲白清漪站在屏门旁。她一件靛蓝色牡丹暗花短袖蓝细滚边长纱旗袍,头发干净盘成一髻,身材匀长,漂亮大方。
      “伯母好。”傅燕清礼貌叫道。
      “你们姐妹俩好好聊。我去吩咐厨房多添两个菜,燕清今天就留在我们家吃吧!”说着又差小鹃:“端进去吧!”
      “是,太太。”小鹃应声端着一个小碟走进屋,碟子里花花绿绿摆满了松子糕、玫瑰糖、陈皮梅等一些零食蜜饯。
      “我不吃了,这就要走的。”傅燕清说着提起拎包,对着躺在床上的廖一然辞道:“我明天再来看你!伯母不用张罗了!”
      “这么急着就要走?不是我妨碍你们俩了吧!”
      “当然不是,今天家里有亲戚来,早上就答应了母亲回家吃的。”
      “那好吧,我不勉强了。再见!”
      “再见!”
      傅燕清走后,白清漪慢慢走进里屋。廖一然正想从小鹃端来的碟子里抓一颗玫瑰糖解馋却被母亲一掌落在她手背上数落:“感冒了还尽吃这些甜甜腻腻的,还想不想病好啦?”
      “哎呦哇啦,”她撒娇起来,“我肚子都饿瘪了,你们还不开饭,我才好不了呢!”
      “死腔!”白清漪命小鹃把果盆拿开,撇头看到床边一只绣到一半的绣囊。她抬手端起,细省了一番,叹气道:“你这孩子,学刺绣一点不上心。你自己看看,绣几针,漏几针,线头都露在外头。拿出去要被别人笑话的。”
      “我绣我的,碍着别人什么事了。干嘛要笑我呢?再说花时间学这些还不如多看几本书哩!”一然说得理直气壮,白清漪气不迭,抵指向她眉心一戳:“你呀,就是粗心浮气的毛病改不了。这话要被你父亲听见又要埋怨我把你惯坏了。女孩子的活儿你一桩也不会,成天看些乱七八糟的书有什么用?你真该好好看看一如的针线活儿。那幅凤凰来仪栩栩如生,连钱妈都直夸她。难怪能觅得好姻缘了。”白清漪有些泄气幽叹一声。
      “哦,什么好姻缘?”
      “你别扯开话题!我告诉你,以后学校的课一结束就给我回家学女工,别跟着燕清再到外面去疯疯癫癫的了,听见没?”
      “我们没疯癫,是上图书馆看书呀。”一然觉得冤枉。
      “女孩子家要那么知书识墨作什么?庸人多福厚。识几个大字,会写自己名字就行了。嫁得好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一如……”
      一然笑着打断:“妈妈,今天你怎么老拿我和一如比呢?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雨果说,人类第一种饥饿就是无知。学再多东西如果没有知识,在精神上还是饥饿的。”
      “什么果?你呀就会编些乱七八糟的来糊弄我。”
      外面姚碧云正巧听说一然染病想来探望,经过窗口时这母女俩的对话就正好全然被她听了去。忍不住跨步进来笑道:“哎唷,一然阿囡这张嘴啊,廖家上下怕是没有一个能说过她的了。”
      两人见姚碧云姗姗而来都是一惊。到底还是白清漪机敏,立马抢话笑道:“还不是没姐姐命好,生了个心灵思巧的乖女儿在这里数落自家的嘛!我叫她多学学一如,她呀就老那些文邹邹的胡话来堵我。早知道就不让老爷送她去读书了。”
      姚碧云向一然一望,笑道:“你也不用气馁这么说,女孩子家的出路是很多的!只会些女工也不顶什么大实用。一然阿囡脑子灵光,你看看屋子里这些厚砖似的书,要我们一如是绝对读不下来的。”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一个女孩子尽读些《三国》、《水浒》干什么?难道还想做花木兰不成!人家都说知子莫如母,可是我这个亲娘真是一点也不懂她。”
      一然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较量,早就在那边打哈欠了。正想拿起书读一会儿,外面传来劈里啪啦的一阵连绵的巨响。歇了半刻,丫鬟小翠一惊一乍的叫唤,一路疾跑而来:“太太,二姨娘,四小姐……老爷,老爷让……”
      “咋咋呼呼的,到底什么事?”白清漪板脸训道。
      小翠努力平了气息,摆手说道:“老爷让二位太太连同四小姐和五小姐一并出去迎客。”
      “什么客人那么重要,还要全家迎接?一然还生着病呢!”姚碧云倒是替一然着想。
      小翠急忙说:“是都督府来的人,带了好多军官打扮的人,排作两排都站在大门口呢!吓死我了。”
      廖一然心里凉一大截,慢悠悠把自己往被子里拱,心想着还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提鬼啊。就算那霍聿凛上门来讨那柄刀也不用这样兴师动众吧!还是气她对救父之恩没有一点表示?
      “怎么大架势,他们来干嘛?”白清漪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个副官大人,好威风啊,带了好多礼物,现在正在外边和老爷吃茶说话呢!”
      “既然带了礼物造访,肯定不是什么坏事情。小翠,你赶紧去通知五小姐。妹妹和一然也好歹拾掇一下,总归是都督府的人,总不能失了面子。”
      “大姐说的对!”白清漪也赞同。姚碧云虽然嘴里说的礼贤,面上却很是欢喜,对着一然房里的一面梳妆镜仔细抿着头发。然后就往女儿那边去了。
      这边客厅里廖纪元和许允才坐在中堂两边。
      许允才一身军装威严凛凛,对廖纪元抱拳道:“我们护军使调查清楚,那件私藏军火之事与你毫无关系。他觉得让您蒙冤受屈非常内疚。所以特派我来登门致歉。这些薄礼就当谢罪礼。”
      “护军使太客气了。”廖纪元受宠若惊,望着年轻力壮的军爷们将好多绸缎布匹还有一袋袋米往这边来,心里很不解。
      许允才看出他疑惑,指着那一袋袋米说:“我们护军使吃不惯南方米,什么安南米、暹罗米、上海米,他都嫌有股子洋油味儿。这五百斤米是从东北派人用活水养殖的,还让小姐太太们尝尝鲜。”
      廖纪元急忙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难怪都督和护军使都是人杰英雄了,连吃都那么讲究。多谢护军使这般错爱了,其实我们老百姓吃什么都一样,只求果腹就好,怎么能和护军使金体相比?”
      “廖先生这话可错了,您不吃也不能委屈了小姐贵体啊!”
      廖纪元疑虑满腹。不知是福是祸。一颗心悬得老高。
      “这一份礼,是二少特地让我亲手转送给廖先生的。”许允才说着将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四方雪青色软缎锦盒,递给廖纪元。
      廖纪元单看那盒子已经是考究精良得不得了,他打开盒子一看不由呀一声叫出来。他行走商界那么久,古玩文物也算见识不少,却从没见过这样名贵一颗水晶石夜明珠,碧光闪闪,整个房间一片明亮耀眼。“这……这颗明珠实在是太贵重了,护军使好意心领了,可是廖某受之有愧。”事到如今,他不是不想收而是不敢收。
      许允才却吃着茶笑道:“廖先生不必客气,既然是护军使送的,你就收下吧!他总归有他道理的。”
      “可是这颗明珠实在……”
      “不用推诿了,您府上不是也有颗明珠嘛。”
      廖纪元一听,面色瞬息变了下,只是敷衍着干笑。对方的话已经说到八层露,他要再装糊涂,许副官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抬高架子,不识时务?可万一自己会错意热脸涎上去,那岂不是弄得自己一个灰鼻子土脸?他这样思索着,竟是觉得心里像拴着疙瘩怎么也解不开。握在手里的夜明珠也觉得烫手扎人。
      正在他踌躇间,侍女小翠领着两位太太和小姐从后院走来。
      许允才和众人打了个照面,廖纪元立刻起身一一引荐:“许副官,这是两位贱内,小女一然和一如。”
      “幸会!”
      众人一个行礼,各自归位。两位太太坐在一边,两姐妹坐在另一边。
      许允才一眼望去,两位太太的打扮穿着虽不及都督府常进出那些官家太太华丽,却素然雅丽,整整齐齐,非常赏心悦目。
      与两位太太相比,这边两位小姐更是青春夺目了。
      一然染病未痊愈,所以只穿了件雪白布衫,面色欲红还白,身形又更显清窕,竟是说不出的一番秀美恬静,只是他心里可自知这小妞的嘴皮子有多厉害,不禁哑然一笑,望向一然身畔的另一个美人。
      廖一如今日一袭粉红藤花纹长旗袍,烫着金边,衬着一双眸子清明如水晶。那姿容顾盼不凡,全是江南女子的婉约娟秀。许允才心里暗赞,没想到廖纪元自己一副貌不惊人的样子,两个女儿却生得伶俐。若单论长相,恐怕这位五小姐还要比那位脾气厉害的四小姐更胜一筹。
      “四小姐,听令尊说小姐抱恙在身,您可要好好调理身体。”许允才突然开腔,竟是向着廖一然,这让全家人都有些吃惊不解。
      “许副官挂心了。我不过是小感冒,没什么要紧了。”一然答道。
      许允才点点头,偏头又去和廖纪元闲聊叮咛了好一会儿,见天色已晚,他还要回去交差,便起身告辞。临行时,一屋子人送出来,末了,他又目光寻到一然,笑问:“小姐可有什么话要我回去交代?”
      怎料一然、一如姐妹俩并肩一处,他这一问并未点名,竟让气氛有一丝尴尬。一然和他对视,并不知要对霍聿凛说些什么,她很奇怪的不想让父母家人知道自己和霍聿凛的那一次冒险。而一如唯唯诺诺,想开口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廖一然简直为她捏一把汗,憋了老半天才开口轻声道:“谢谢护军使的礼物。”许允才还来不及震惊,姚碧云倒是接口:“你这孩子,真不懂事,人家护军使送了我们这么些东西,你也该有些还礼啊。”
      “可是我……没有东西可送……”廖一如声音更低了。
      “怎么会没有,送你最拿手的呀!”姚碧云没等一如反应过来已经代女召唤道:“钱妈,钱妈,快把五小姐挂在床边的那个绣囊拿来。”
      “是,太太。”
      少顷,钱妈急急吼吼将一个赤红绣巧的绣囊送来。
      姚碧云刚一接手立马呈到许允才手上,笑道:“我们也没有别的可送的,小女手艺不精,就把这个绣囊作为回礼送给二少了,只求他不要嫌弃,还要麻烦副官代为转交。”
      许允才接过绣囊,那两只戏水鸳鸯委实绣的惟妙惟肖。这样的人品才艺恐怕连上海滩也找不出第二个。虽不中少主意,但还是收下谢道:“有劳小姐了,真是兰心蕙质、手艺精明。我一定会转交二少的。那么……四小姐呢?”许允才勉为其难收下绣囊,又将问题抛向一然。
      “我……我的还没绣完,不想送人。”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太不懂规矩了。你……”廖纪元差点被一然的话气得昏过去,正要抬手给她下厉害,一然机敏地朝母亲那边一躲。
      许允才却笑着宽慰廖纪元:“没关系,廖先生不必动怒,是许某不好。既然没绣完,当然不好掠美了。那就等小姐绣完以后,亲自送来都督府吧!”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亲自上门奉上。”这回轮到白清漪抢着为女儿回答了。廖一然觉得自己这一家子是多么的可笑。心想着,还好两位哥哥不在,否则还指不定要上去为他擦鞋提包呢!这就是他们家,或者所有平民百姓该有的样子吗?
      霍聿凛,她笑起来,她可不是可以任他摆布的小家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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