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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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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原来那廖府本有两位小姐,除了这位貌若天仙的五小姐廖一如,原来待字闺中的还有一位四小姐廖一然。
曹四爷未能提及,是因为廖四小姐乃庶出,不过母亲白清漪却非常得廖老爷喜欢,所以对白氏和自己唯一的女儿,他也分外娇惯了些,从小既无三迁教,不闻过庭语。而这位廖一然是和三位哥哥一起接受新式教育的,性格率真开朗,却没有大家闺秀的温雅贤淑。
廖纪元得了曹四爷的点拨,回府便和妻子姚碧云商榷“联姻”一事的计划。
只是这世间之事总是人有千算,天只一算。
那一日,廖一然和闺中密友傅燕清一同去城隍庙游玩。三月艳阳,不烈不腻,甚是明媚。青砖白瓦受着香火,威武石狮雄踞两侧。廖一然拖着傅燕清在商贩云集、摩肩接踵的庙街里东奔西跑,兴奋的唤道:“燕清,你看这个,”“燕清,你瞧那个”,两个蓝衫黑裙的年轻少艾好不兴奋。
两旁建筑屋顶飞檐翘角,花格窗,金匾高悬,底下各种摊档一字排开:皮影戏、西洋镜、七宝酒肆、花鸟店……廖一然目不暇接,游意正浓却被人唤住:“这位小姐请留步。”
廖一然回望,原是个摆摊的算命师傅在兜揽生意。她素来不信这等鬼神迷信之事,却是傅燕清好奇新鲜,看那测字台前的白布上赫然写着:“半仙测字,九挂十准”便勾着廖一然旋步摊前,笑问:“半仙是否对我朋友有什么关照?”廖一然却也不语,只在心里觉得可笑。
那男子戴着毡帽,一身洗得褪色的灰白长衫,面容枯槁,对着廖一然道:“我本是测字占卜的,只见姑娘粉面含春,眉角藏媚,是红鸾星动之相哪。”廖一然听罢噗哧一笑:“你这半仙,要赚钱也不必如此胡说吧!”倒是傅燕清推搡喝止着她,饶有兴致,探身认真追问:“那我朋友能嫁个怎么样的夫君?高矮胖瘦你可有办法知道?”
半仙捋着长髯,仔细端量廖一然一番,点头说道:“小姐垂珠厚大,人中清晰,无纹无痣,这是要嫁贵人的面相。”
“这位半仙,你是不是姓和的?”廖一然瞪着大眼睛,凑到他面前很认真问道。
“不是啊,我祖上都是姓王的。”
“那就怪了,你看你三寸不烂之舌如此会说话还以为你与和珅有什么亲戚关系呢!”一然咬着指说,惹得傅燕清捂嘴直笑,那王半仙一听原是嘲讽自己倒也不生气跟着干笑两声。
“燕清,我们走。”一然挽过傅燕清正往前走,此刻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抢占摊前,两个姑娘家不敌他强健被挤到一旁,那男子抬手阔绰大气地将一枚大洋压在摊桌,面容威严,声音洪亮:“我们家公子想要测字!”半仙双手抓起大洋,使劲摩挲着,双眼冒光,咽了口口水,即刻目光转向魁梧男子身侧两人,一个年长微佝,一袭蓝布长衫;另一个身长玉立,轩昂气凛。半仙急忙盛情准备笔墨,起身对着年轻的那位邀道:“公子,这边请。”
廖一然侧目望去,那男子身着一件黛绿色春绸长衫,身量颀长,虽着儒雅长衫眉宇间却是无法抵挡的勃勃英气。
他正提笔欲书,忽闻身边传来娇莺似的笑声。公子未开口,那位彪悍护卫却是很不客气叱道:“你们俩小丫头有什么可笑的?”气势汹汹的架势让人顿时一骇,燕清更是花容失色躲到一然身后,拉着她就要走。一然并无心嘲笑,却被狠声恫吓,心里自然不甘,也是年轻气盛,反而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态势,挺身仰视他,镇定道:“我只是觉得你家公子这一个大洋花得有些浪费罢了。城隍庙里到处是好玩儿的,却偏偏把白花花的银子交给江湖半仙。”
“你这小丫头,在这儿胡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子是......”护卫怒目虎步冲前。
“放肆!”堪堪传来雷霆般的一声喝斥,那壮汉即刻刹住前倾的身体,只怒目瞪她一眼。
廖一然自是一震,却见那位公子倒是已经上前致歉:“我这家丁是个粗人,如有得罪,请勿介怀。”廖一然惊魂犹未定,听他词恳语正,抬头却见他两道冷电似的目光扫在自己脸上,哪里有一点歉颜?她竟觉心里一慌,她自认从小胆大妄为、无所顾忌,此刻却头一回有种被震慑的感觉。倒是那男子唇角微挑,笑道:“小姐刚才是质疑这位半仙的测字能力吗?”
一然摇摇头:“非也非也,我只是觉得命里有时终须有,测字算命,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自圆其说,让人相信便好。”
“哦?”他眉色一扬,眸光里分明萃生出鹰鸷的锐利:“既是文字游戏,想必小姐自己定是掌握通透。那请小姐为我测两个字,测得好,这枚大洋就小姐买糖吃,这算不算得浪费?”他语言礼貌,却未给她任何回旋撤退的余地。
傅燕清急忙跑上前打圆场:“先生你说笑了,我朋友只是性耿直烈,她一向对神汉巫婆之事深恶痛绝,适才不过图口舌之快,她哪里会解什么字呀?”
“既然不会,就不该口出狂言。”蓝衫儒相随从插话冷讥。
那位公子只凝神看着她,见她清颜晕红,粉唇微撅,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于胸前,蓝衣玄裙,圆口布鞋,俨然一个女学生模样。他像是没听见傅燕清的“解围”,幽邃的双眸神妙莫测,仿佛等着她亲口俯首,承认自己适才失言才能做算。廖一然轻轻咬了咬樱唇,长睫一抖,嫣然一笑:“承蒙公子抬举,那我且来试试罢。”这番言语气得傅燕清在身后直捅她,她却丝毫不悔,迎面而上。
那位公子回身即刻执笔蘸墨挥毫白纸,须臾便成一字,搁笔起身。那位王半仙凑身俯看,露出一脸赞叹。廖一然低头一看,白纸中央,墨迹犹新的写着一个“仲”字,笔势雄健洒脱,简单一字却处处透着剑拔弩张的气势。
“你要问什么?”她双手玩着长辫问。
“当今局势。”他稍稍俯身,如此之近,竟觉得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新弥香。
廖一然想了片刻,颦眉道:“要测国事恐怕不太妙啊!”
“怎么说?”
她食指抵纸说道:“泱泱中华民国却遇周旁人觊觎窥伺,军阀割据,列强瓜分如何能好?”他见她聪慧灵透,素雅清爽的上衣微微收腰,悄悄流淌着少女腰际若隐若现的妩媚。他嘴角一扬,俯身另择白纸,快速再书一字,呈现于她道:“还是测当今局势。”她垂头去看,是个笔锋遒劲、力透纸背的“嬴”字。
此刻那名王半仙霎时吓得面如土色,就连一旁的傅燕清见着这字也是徒然吓住。
廖一然心室漏跳半拍,她就是再傻也知道眼前这位百般刁难的公子哥正是都督府二公子霍聿凛了,难怪两个随从一文一武,贴身侍候,加之适才张扬跋扈的态度,这倒是顺理成章了。可自己此刻却是骑虎难下,只能心里苦哀。
霍聿凛乐于见到她踌躇惊骇的表情,眼里满是玩味地看她如何收场。
一然发了会儿怔,举眸对他轻哎一声,轻轻摇头:“这字我可不敢测,只怕一会儿别说一个大洋赚不了,我的小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霍聿凛知她那点诈败佯输的小聪明,心头像被一片羽毛刮过,难得舒开眉问:“你也会怕掉脑袋吗?我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一然咬唇,举眸露出顽皮的眼神道:“当然怕!我又不是哪吒,每个人脑袋可只有一个!”
霍聿凛笑笑,承诺道:“你且说无妨。我保证绝对让你今天能活蹦乱跳地离开。”
“真的?那我要说了,你听了不乐意,可不能反悔哦!”她狡黠观察他,傅燕清小心扯着她喇叭形的七分袖,耳鬓私语道:“你快别说了,我们快回家吧!”霍聿凛的随从亦是浓眉一动,冷言提点道:“小姐,小心措辞!”
廖一然松开傅燕清,微微一笑指着那字道:“看这‘嬴‘字,先看上面,悠悠众口,亡字当头,下面呢,左月右凡,朋友缺半乃寡助,东风漏点不与便,只留孤女亡国恨,你说是不是很糟?”
此刻人声鼎沸的闹街,小贩的吆喝不绝于耳,却只有这边格格不入,众人敛息静观。他只敛眉深深看着字,良久,竟是开怀大笑起来。这才让旁人悬在喉咙口的心松了下来。
他笑道:“小姐果然聪慧伶俐,只是国破家亡太不吉利,我倒有别的解法,你可想听?”
“当然!你说!”廖一然迫不及待,眼珠灵动,双颊润红。
他先指向“仲”字,挑唇笑道:“单人,是指一人,居左就是一个佐字,乃辅佐治理之意。依我看那是指中华民国正在等待一个治世能臣来完成统一。”他言罢再指“嬴”字接着道:“再看嬴字,上半部,亡在口上,只是人云亦云,三人成虎,不成气候。下半部,月女嫦娥下凡相助,如何寡助,没有东风?”稍作停顿他又桀骜一笑:“人人都知嬴乃始皇之名,春秋战国诸侯争霸,如今军阀称雄,时局可谓相似,然而秦王最后完成了大一统的霸业,所以此乃天意告诉我们会出现一个和始皇一般的人物来统一中华民国!”廖一然看着他,剑眉飞斜入鬓,眸若点漆,鼻若玉柱,竟是说不出的威严凛凛。
此刻天色骤变,白昼若夜,只是须臾间已是黑云铺空,一阵狂风卷着一路沙尘肆虐刮来,天空又是骤然一亮,那闪电把昏黯的天际撕出一大片口子,雨水便扯天扯底地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那儒相家丁许允才急忙夺过摊位上那快白布为霍聿凛挡雨,急于护主只拉住他直避到庙檐下,王半仙也急献殷勤到处去借伞。
霍聿凛此刻正整着湿衫,抬目去寻,地上射起无数的箭头,大雨滂泗的庙街上早已空无一人。他箭步跑到街上,四周寻望,就是不见她的踪影,天上落下万千条瀑布瞬间把他全身打湿。许允才撑伞疾步上来给他挡雨。“二少别着凉了,晚上还得去督军宴席呢!”只见此刻这位少爷脸色并不好看,眸色深敛,剑眉紧锁。许允才心里知道他是不见伊人,正在赌气,只识趣地不做声,和另一家丁站在身后给他打伞。那雨水急骤,只顺着伞缘一鞭一鞭地抽下来,声音慷慨如雷霆万钧。
“许副官!”他兀然一喊,短暂急促,吓得他一憷,差点松了伞柄。
“在,”他一步上前。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即便把上海滩掀个底朝天你也要给我把她找出来!”
“是!”许允才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