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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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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一然寥落走在熙来人往的大路上,周围电车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她却无精打采,心里挫败而不甘。独自走了好一会儿,突然肩上一重,叫人拍了一下。一然凛然一吓,一脸惊怕地回头。整个人条件反射后怯数步。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清俊潇洒的人影。“我吓到你了?”这和煦的声音已经让她的恐惧降了大半。
蓝空映衬下,乐笙越发显得清清朗朗。她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真是草木皆兵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在想心事。”她干笑了两声,“怎么这么巧你在这儿?”说时她两只眼睛往四周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华饭店门口,这才恍然哦了一声,觉得先前的问题白痴,改问:“有饭局吗?”
“应酬更准确。”乐笙无奈耸了耸肩,指指饭店那扇折光玻璃窗道:“刚看到你一个人心事重重打这儿走过,所以出来看看。”
“这么明显吗?”她尴尬一笑。
“嗯,”乐笙点头,“愁云满面,全都写在脸上。”
一然头一偏,顺目而去,透过玻璃窗恰恰看到谈笑风生的餐桌上有一张脸,适才刚见过。不由脱口而问:“那不是霍聿骞吗?你的客人是他?”
“是啊,今天是鲁军司令之子生日,霍聿骞也是座上客。”
听到“鲁军”二字,廖一然心里徒然一抖,面色不由凝重了几分,“霍大少和鲁军的人很熟吗?”奇怪的念头在心里摇曳起来。
“是吧,据说他们是同窗,一向关系亲近的。这次那位公子哥来上海还是霍大少接的风。”他说的很平淡,一然的反应却极大,霍聿凛遇刺事件袭上心来。那个刺客不正是逃逸入了鲁军府?莫非……神魂一骇,仿佛胸口一片迷雾被瞬间拨开。
“你怎么了?”
一然被她惊回思绪,露笑,“没事,别人的事,多想徒增烦恼。”
他亦还她一个笑,“我送你回去吧!”
“丢下朋友,你放心吗?”
“丢下你,我更不放心。”他笑言,一然心口一热。两人闲散走着,“听燕清说,你们学校校庆,你也有节目。”
“是啊,就是明天。你有空可以过来一睹我风采。”她俏皮道。
此刻天空霏霏的烟雨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清爽润心。外滩海关楼上的钟声敲响,灯月交会,周围到处是五彩旗袍,窄腰细身的摩登太太;蕾丝洋装,花枝招展的时髦小姐。
想到校庆,她又把思绪绕回霍聿凛身上。仿佛满腹的心事堆积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烟雨中她望着乐笙,心底涌动萌生出想对他倾吐的欲望。
“你是不是有心事?”他仿佛会读心术般揭穿她。
“我……”她突然停住步伐,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抬头目光溶溶盯着他。连语气都显得急促。
“什么事?”他也顿住了步子,清澈的瞳孔里满是一然的影子。
“我……”她抬头,话到嗓子口,忽又憨笑摆手,“呵呵,没事,没事。”扭身又往前走。她能对他说什么?霍聿凛对她并未有过任何不得体举动。她一个字都说不出。觉得自己真傻,不过和他萍水相逢,他有什么能力或责任来为她排忧解难?
乐笙倒见疑,跟上来,“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我一向颠三倒四的,燕清最清楚了。”她不自然地将一缕落下的鬓发拂向耳后。
“是不是病了?”四目相对,乐笙见她双颊飞上两片红晕,抬手很自然地摸到她额上试温。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顺着他宽大的手掌而下,一然的一颗心噗通得越发厉害了。
“我没事。”她低下头,声音也柔柔的,一股暖流包裹住她。
“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但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乐笙说着,已经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当心着凉了。”她感到一阵热血循环遍全身。
“谢谢。”覆额的刘海被风吹起,一双眼睛看着他嫣然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你明天会来吗?”
“只要有空一定会去。”他承诺。
然而第二日,他并没有去。当燕清告诉一然这个消息时,她一颗少女悸动的心被一盆冰水给扑灭了。校庆还得继续进行。
霍聿凛果然亲自莅临。同来的还有他的大哥霍聿骞。两人连同校方人员坐在首排。
那一日彩球电灯,色彩纷呈。台下星罗密布。
当其他人都兴奋异常跑到前台去凑热闹时,一然却意兴阑珊呆在后台,她正对着镜子兀自发呆,一个黑影从镜里一晃而过,一然一惊。转身,那影子分明是去了茶水间。
她扶着椅起来,蹑步向茶水间走。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越发响起来。她贴着墙,一点一点向里窥。
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在一盘茶水瓜果桌前捣鼓。那是等会儿要送去给首排来宾的。男人的脸背对她,一然只能看到他长衫背后绣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孝”字。她知道“孝”是霍聿骞的表字。这么说此人是霍大少爷的?可是他鬼鬼祟祟跑来茶水间干什么?
她抱着狐疑大胆调整着方位,那张脸渐渐明晰起来。登时一阵剧烈的惊悸掠过一然胸膺,她差点失声叫出来!她终于看清了。这张脸,正是当日行刺霍聿凛的枪手。
男人鼠目向着左右一个横扫,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包四方东西。对着一只沐青堂新荷青花杯口抖开小方纸,一片白色的粉末顷刻混入茶水中。
一然顿觉所有血液直冲脑门。舌尖发麻,如吞了碳片,喉头连着五脏六腑全部燃烧起来。一颗心在胸膛里几乎镇定不下,装纳不了,好像要裂开跳出一般难受。她还在踌躇暗忖,他刚才倒进杯子里的那包是……
突然一只胳膊猛地将她一拽,“哎唷,大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发呆,已经到你了。”不由一然辩驳,她已经被燕清拖去前台。
“下面请听诗朗诵《五月之歌》。”
一然稀里糊涂被推上台。场下一片掌声四起。可是她觉得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底下。她看到学妹们将一杯杯茶水点心送到首排的观众桌上。而放在霍聿凛桌前的杯沿上俨然是一朵粉嫩的新荷,在她眼底绽出刺眼的红。一边的霍聿骞仰靠在椅背上,笑脸满面。
霍聿凛已经端起那盏茶。她心焦火急,想冲着话筒喝止他!可是她不能!霍聿骞既然能有这样的计划打算,想必一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她要唐突出招,铁定白搭一条命。那她该怎么办?怎么才能阻止他呢?她捏着话筒的手簌簌发抖,几乎要捏不住。《秋日私语》的配乐震骇在她耳膜。台下已经开始躁动。她只是恍惚站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死了……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霍聿凛。他有些讶异,也目不转睛看着她,包涵探寻与深究的目光与她凝视。他手里的杯子渐渐接近嘴边。廖一然突然急中生智,灵光一闪,对着话筒开腔朗道:“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向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最后两句她背得尤为响亮。全场一片哗然。耳旁嚣嚣惊疑声此起彼伏。明明报幕人员说得是歌德的《五月之歌》,而此刻廖一然却突然改口诵起曹植的《七步诗》,现场乱作一团。霍聿凛看着她。双眸的交汇,其实那样远,却好像咫尺相凝,他咀嚼细思着她的古怪行径。电光火石间,他猝然目光清澈一片,仓惶收回视线去看手中的那杯茶,再望了一眼霍聿骞。她知道他明白了,一颗高悬的心飞也似的落下来。
霍聿凛抓着茶杯的手,猛然向左一挥,刹那间茶碟横溅而飞。乳白的毒气泡弥漫开来,冒出咝咝腐蚀木雕桌的声响。第一排的人全部惊起疾呼。
霍聿骞惊悸一愕,飞身而起,被他的突然之举惊愕住,鼓着两只眼睛狠狠盯着他。
灯影下,霍聿凛默默走到霍聿骞面前,“你想毒死我?”拳头紧握,面色恼怒发青。手中的杯子几乎要裂开,滚烫的水滴还在从他掌心滴落,修长的手指被烫出一片红,开始冒泡。霍聿骞死盯着他,喘着粗气,一个字也不说。
看戏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如炸开了油锅。几乎是刹那间,听到这样大的动静,一直驻守而待的警卫们齐聚迈着铿锵武步而来,如激浪潮水一拥而入,将整个现场包围住。所有学生大惊失色,这剑拔弩张的气势俨然是兵变对峙的前奏。一然如泥塑冰雕木然站着。
许允才如猛虎跨步到台上,抢过一然手中的话题,对着台下疾言喝声道:“请校方师生跟随张警卫从侧门离开!请校方师生跟随张警卫从侧门离开!”
师生们或好奇,或受惊却都不敢多舌一句,迈着碎步,疾步,甚至小跑低头拖沓而去。之片刻工夫,整个空间死一般的萧默凝寂。
霍聿凛拳头一紧,瓷杯在掌心碎裂开来,“你居然想毒死我?”声震全堂。
霍聿骞步步退后,跌在分立两边戎装巍巍的警卫身上,惊恐失色,挣扎着从喉咙口冒出嗄沙的声音:“仲嬴,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霍聿凛冷笑一声,扬臂一挥,“这么多人看到你想毒死我,你现在问我想干什么?”他举起食指抵向他:“你勾结鲁军府派人行刺我不成,今天又故意布局下药要谋害我,只要我抓到那个刺客,他一定会承认是你的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在他说话间霍聿骞脸色变了数次,骤然间,他狂笑起来,震耳欲聋,吊诡极了。他一张容长的脸上只剩一副漆黑的眼珠子定神怔怔望着霍聿凛,“人赃并获,你还要我说什么?”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说话时,霍聿凛眼中射出清冷的寒光。
霍聿骞咯咯笑起来,抬手鼓起掌来,步子带着些踉跄到他面前,“你终于赢了!二弟,我做空头太子这么多年,这一幕老早就想到了!只是每一次都是在梦里出现,每一次我都被惊醒,一身冷汗!现在好了,这次总算不会醒了。”他整个人摇撼起来,仿佛身体撑不住,朝着他竖起大拇指,“你自幼头角峥嵘,蛰伏韬光,诡计总是层出不穷。这一出你彩排了很久了吧!你动手吧,我不会怪你!你一直都盼有这一天吧,恭喜你,终于做到了。”
“大哥说了那么多累了吧,坐下来喝杯茶!”霍聿凛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舞台上明澈的光打下来,一然眸色一紧,心蓦地一沉。她发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一个错误!
一切脱序倒带在脑海里串联而起。这一桩桩事太过蹊跷,警卫来得太及时,仿佛一场精心彩排过的戏。他的遇刺、鲁军司令与霍聿骞的关系、今日的谋害事件……一环扣一环的巧合接迭而至,齐齐指向霍聿骞。可是他遇刺时并没有人亲眼目睹,适才那杯毒茶即便不是她,他亦有办法不喝。霍聿凛早有夺嫡图谋。这场戏原来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她整个人呆凝僵愕住。宛似一场瘴疠袭击而来,迅速扩散到她全身。
她,她居然成了他的帮凶。
她觉得整个颈背一片片发麻,仿佛被毒蛇舔过,连皮带骨剥落下来。
霍聿骞摁在杯沿的手开始发抖,汗珠迸涌,连声音也带着哽咽,“仲嬴,希望你能念及一丝兄弟情,放过你大嫂和他腹中胎儿。”
霍聿凛干笑两声,贴近他,“大哥,覆巢无完卵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仲嬴……”霍聿骞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挤出来,抓住他袖口乞求:“孩子是无辜的,他是霍家的嫡长孙,大哥求求你放过他,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大哥求求你……”
“嫡长孙?”霍聿凛切齿重复这三个字,忿然甩手将一桌白瓷荷塘杯碟惶然一扫。跌落地上,件件摔得粉碎。他色威摄魂,目光如炬,积压多年的怨愤瞬间爆发:“我告诉你,只有我霍聿凛的儿子才是嫡长孙!”
霍聿骞绝望身子瘫软下去,像冬天的一株枯草,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流淌下来。胀破肺管似的扯嗓叫起来:“你为什么不放我一条生路?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狠毒!你为什么?为了权欲你真的一点人性都没有?你还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他失控就要扑上去。
“把他拉下去!”霍聿凛扭过头,厉声下令。
“是!”两个警卫瞬即扣住霍聿骞双臂,老鹰抓鸡般轻易将他拖了下去,一声声嘶叫渐渐远去,却将永久落在廖一然的梦魇中。她的腿下一软,向后趔趄,只闻“嘭”一声巨响刺耳而来。她身子一倾,原是自己鞋跟踩破一只气球,当她明白过来却已经被绊倒在地。
“一然,”此刻一双孔武有力的臂弯一把托住她。霍聿凛的气息离她那么近,她不由的颤栗得更加厉害!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霍聿凛只感到她的手冰凉无温,冷汗涔涔。抬起手背抚上她脸颊,冰凉的冷意侵入她的每个毛孔每根血管。一然倏然向后一瑟缩,远远躲开他。忍住颤抖的下颚,“你别碰我!”
“你怎么了?”他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面色惨白问道:“你赞助校庆顺利进行,究竟是为了让我的戏能演下去还是你的戏?”
霍聿凛一讷,仿佛被人闷打了一棍,沉吟不语。这沉静让她跌入一片深渊沼泽。
“那个刺客到底是你大哥的人,还是你的?”她切齿逼问。
霍聿凛眉间一紧,松开手,撇开脸半晌,冷酷而沉静吐言:“你本不在我的计划内。只是凑巧都在场。”
虽然已猜中十之八九,可是听到他亲口承认还是让一然精神瘫软。霍聿凛对于亲哥哥心计手段之毒辣让她不寒而栗。
他抓住她的手,“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今天终于成功了。可是最让我开心的不是铲除他,而是我知道原来你这样关心我。”
一然一把甩开他,“卑鄙!”她咬着唇吐出两个字。深重的罪孽在心底憧憧撞开。她真后悔要关心他。她就应该让这残暴的恶魔去死。她想哭,可又倔强忍住。
霍聿凛见了她这般委屈的样子,心里不禁一疼,“你还小不明白,权术的争夺从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如果妇人之仁,心慈手软,你觉得我还能活到现在吗?一然,有时候人无害虎心,虎却有伤人意。我只是先发制人罢了!”
她的脸色变得冰冷无温,默默止住瑟抖,平淡却决然开口:“那恭喜二少成功铲除异己。这样里应外合,天衣无缝的计谋,用心之深,用计之精简直让一然佩服之极。”她推开他,稳着步子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霍聿凛久久默立。
“二少,”许允才呐呐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还是独自凝伫,目光微眯。良久之后,才迟缓地开口:“许允才,”
“在!”
他无力叹了一口气,“你说我这样做到底有没有错?”
“没错!”许允才斩钉截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