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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医】2 “天地不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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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春天的晚风总是带着一股暖意,吹散一日的浮躁,沉浸在舒适的夜里。
男子晕晕乎乎的看见房檐上坐着一个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地上睡得七荤八素的同伴,嫌弃的打了一个嗝,怒骂一句“不中用的家伙们。”
他来到屋顶之上,拍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兄弟,贵姓?”
那个人正襟危坐,理都不理他。
男人自讨个没趣,坐到一旁,双腿一伸,眼皮重的很,可是他就是不想睡过去,东倒西歪的倚在那个人身上,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芳香,迷迷糊糊中看见那人面前放着几坛酒,呦呵一声,“自己一个人喝酒多没趣,哥哥陪你!”
那人指着几坛酒,“喝。”
男人立刻来了兴致,抢过去一坛,掀开盖子酒香四溢,“好酒啊。”
那人没理他,自顾自也打开一坛,的确很好闻,他二话不说喝了一口,什么也感觉不出来,落没的把酒坛往旁边一扔,“假的。”
男人当然不会真的喝这酒,看他放下,自己也随手一扔,无赖的贴过去,“贤弟,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分部的?”
“我不是你们的人。”那人一脸冷漠的回答。
“哦?”男人一身酒气,非要往他身上凑,“我叫孙衍,交个朋友?我很想找个不是道上的。”
那人终于看了他一眼,“顾霖。”
孙衍一听这个名字,莫名一个激灵,总感觉在哪听过,但是喝完酒脑子不好使,大脑转了一圈,什么也不记得,“你不是我们的人,那你是哪的?”
顾霖抬眼,“你不知道?”
孙衍舌头打了个结,摇摇头,“不知道。”
顾霖也不计较,“那就不知道吧。”
“你一个人坐这干嘛?”
顾霖推开跟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自己身上的孙衍,“等。”
他这句话一说,无数个黑影从树丛里面显现出来,每个人都是一身夜行衣,带着银色面具,手中或刀或弩,悄无声息的往这个大宅子接近。
孙衍嘿了一声,就有无数箭朝他射来,他随手抓住顾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就跑,边跑还边吹口哨。
地上趴着的人立马站起来,一个个哪里还有喝醉的样子,眼中闪烁精光,仿佛终于等到猎物的豹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人站出来,“那个人果真忍不住了,都找到唐门了。”
顾霖站在屋顶上,疑惑的想这个人真的适合暗杀吗?这么大的一块,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发现?
为首的黑衣人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来,“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还望你们不要为难。”
这是两个江湖门派之间的厮杀,刀光剑影,飞镖利箭从天而落,无数血红的枫叶在空中飘散,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银光一闪,便是人头落地,杀手的剑从来不沾血,但是这一次也太多了,永无止境的厮杀,胜者为王。
顾霖看着身边醉醺醺的孙衍,“不帮忙?”
孙衍笑着,十分潇洒的摆个帅气的姿势,“这些杂碎,还不值得我下去。”
顾霖懒得理他,那些厮杀的人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虽有利箭射来,但是都被孙衍一一挡下,两个人就跟看戏一样,站在屋檐上看着这一幕。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两边都消耗差不多了,浑身浴血,谁都没有讨到好处,为首的黑衣人下令撤退,他们本来就是暗杀的门派,这种厮杀不适合他们。
本来都是穷途末路,他们一撤退,孙衍这边的人也支撑不住,用剑撑着地,才勉强不跪下。
这时孙衍才跳下去,站在几个人面前。
满地的鲜血蜿蜒盘旋,他一脚踩上去,就跟踩在水潭上一样,激起血珠,星星点点的打在衣服上。
“老孙,你也忒不厚道,也不下来帮忙。”那个膀大腰圆的人刚刚冲在最前面,全身没一块好肉,脸上还被划了一道,伤到眼睛,估计这只眼睛是废掉了。
“我这不是给你们找大夫了吗?”孙衍说着,抬头往上看,顾霖一个人站在那里,月光洒下,他一袭青衣,完全融不到这群人中。
“嘿,”那人把剑一收,“咱们这种人,没有看大夫的命。”
顾霖从屋檐上跳下来,稳稳落在一片干净的地上,他的衣服被弄坏了一块,在他们打斗的时候,孙衍手中的短刀没有一刻离开他的腰上,只要他有异动,那把短刀就会毫不犹豫的刺进去。
“我不救人。”顾霖站在一个墙角,冷眼看着他们,“我不是大夫。”
孙衍吸了一下鼻子,刚刚试探他的时候,身上的芳香不是假的,那是一些药草的香气,不是大夫还是什么?
顾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瓶,打开盖子,孙衍只感觉有股阴风吹过耳边,然后顾霖就盖上盖子,重新收回瓷瓶。
“原来是鬼医顾霖,”孙衍呲牙,“刚刚失礼了。”
顾霖没有理会他,三下五除二就消失在浓浓的黑暗中。
孙衍看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的兄弟们,踹了最前面的大汉一脚,“收拾收拾,这地方是借的!”
大汉哎呦一声,“老孙,被你弄得失血过多了。”
孙衍笑骂,“去你的。”
他们都是江湖上,早就习惯了刀尖上存活的日子,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早就把生死看淡,对于他们来说,死就是一种解脱,应该开心才是,更何况还有鬼医帮忙收拾残魂,漂漂亮亮的去投胎。
两个人再次相遇是几个月后,是夜,孙衍背着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跑到一个医馆前,大半夜狂拍门,吵得街坊四邻都忍不住探头查看。
顾霖正在修补残魂,本来不想理这个人,可是实在是太影响他工作了,磨蹭半天终于打算去开门,却看见一个算不上很熟悉的脸。
孙衍也没用认出他,把背上的人放在他面前,看不出焦急,“大夫,能救他吗?”
顾霖拉了一下快掉下来的披风,面无表情的说,“我不是大夫。”
这一声换回了孙衍的思绪,似乎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对他说他,他抬起头,仔细观察顾霖的脸,想了很久,才想起几个月前的事情,“顾霖?”
顾霖嗯了一声,就打算关门。
孙衍拽住顾霖的衣角,“就算救不了,让我休息一晚上总可以吧。”
顾霖并不想多生事端,刚关上门,孙衍锲而不舍的拍门,他只能打开,让他进来。
他背上背的是几个月前,那个独眼的大块头,现在已经奄奄一息,有气进没气出,估计熬不过一个时辰就该归西了,送上门的魂魄,不要白不要。
顾霖看了一眼就说,“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了。”
孙衍也不算是失落,扯出一个笑容,“那就不救了。”
“江湖人。”顾霖莫名其妙的蹦出一句话。
“贤弟,这人的魂,送你了。”孙衍指着大块头的身体,他的背上全是这个人的血,已经风干了。
“你不说我也会的。”顾霖说完就扭头回房间继续修补魂魄。
孙衍看着大块头,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人一直在求死,什么任务总是赶着往前冲,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解脱了,没有那么多烦恼。
“有的,死了之后你还要烦恼要不要忘记今生的事,了无牵挂的去投胎。”顾霖突然站在孙衍身后说了这么一句。
孙衍出了一身冷汗,他刚刚情绪不稳定,竟然没有察觉出他过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暗杀自己,那么他也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孙衍嗤笑一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顾霖接了一句,“我这没有多余的房间,你去茅房将就一晚上吧。”
“啥?”孙衍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叫人去茅房休息的?
“哦,我这也没有茅房。”顾霖后知后觉。
“柴房吧?”孙衍纠错,正常人家怎么可能没有茅房,估计是说错了。
“是吗?”顾霖面露疑惑,“有区别吗?”
“祖宗,区别大了。”孙衍觉得顾霖一定是在寻自己开心,是个人都能分清楚这两者的区别好吗?
“嗯。”顾霖也不想管这些,“你来我房间吧。”
孙衍爽快的答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多谢,没想到你人还挺好。”
顾霖看了一眼快死掉的人,“报酬。”
顾霖的房间很大,有屏风阻隔着,他不让孙衍越过屏风,孙衍当然不在乎,接过顾霖递过来的毯子和枕头就扑在地上睡觉,因为是夏天,不必盖被子,省了不少麻烦。
然后孙衍晚上尿急的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真的没有茅房,孙衍很懵逼的溜达了一圈,最后实在忍不住,翻到隔壁的菜园子里面溜了一下鸟。
他回去的时候,大块头已经断气了,他蹲在尸体面前,念了一声安息,拍拍手,继续回去睡觉。
他的脑袋刚碰上枕头,就听见顾霖说话。
“他说,你也太不厚道,就把他随意扔在地上。”
顾霖说话永远没有多少情绪,但是孙衍能想象大块头说这句话的语气,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顾霖就没有理他。
孙衍早就习惯了,没一会就睡着了,但是杀手的睡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可是这一晚很安稳,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顾霖在屏风那头,默默的放下自己手头的工作,望着屏风上的纹理发呆。
孙衍起的很早,先去隔壁菜园解决问题,然后回来,思考找个地方烧了,然后把骨灰撒了。
“正常的火焰是不可能把骨头烧成灰的。”顾霖站在屋檐下,阴影遮住了他面上的表情。
“是吗?”孙衍对这方面不清楚,他没读过几年书,“那我干脆找个地方埋了。”
“隔壁菜园子?”顾霖面无表情的打趣。
孙衍倒是被这一下弄得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换成别人,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是换成顾霖,他反而有点怂了。
“咳,那是个意外,谁让你这里没有茅房。”孙衍解释。
顾霖一脸你就是在狡辩,“我跟你说过的。”
“我难以想象正常人家里没有菜园子!”孙衍一急,说顺口了。
“菜园子?”顾霖歪头表示疑惑。
“呸,不是,茅房。”
顾霖哦了一声,“你快把尸体搬走吧,一会就臭了。”
孙衍看着大块头的尸体也很愁,“你确定我现在把他搬走?那样所有人都知道你治死了一个人,以后就没有人来你这里了。”
“无所谓,我要离开了”顾霖说完,就回房间了。
孙衍一个人对着这个尸体发愁,大块头临死之前交代要他把尸体给烧了,把他的骨灰随便找个地方撒了,尘归尘土归土。他还好奇这么文艺的话怎么可能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大块头嘿嘿一笑,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然后孙衍就从后山找了很多的柴火搬到顾霖的家里,反正他也要搬走了,在他家烧个尸体应该也没问题吧,他对顾霖那句话半信半疑,不然这些人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然后很久之后,顾霖就听见拍门声,孙衍大喊,“顾霖!他成焦炭了!我真的烧不掉!”
顾霖推开门,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大院,终于明白自己昨天晚上干了一件多么不明智的选择,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引火上身吗?
顾霖从屋里拿出化尸散,砸到孙衍头上。
孙衍终于明白不要不相信一个大夫说的专业术语,弄得他灰头土脸的,还把自己同伴烧成这个灰不溜秋的模样,如果大块头能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估计掐死他都算好的了。
“他说你最好不要死的太早,否则他会在地府把你扒皮抽筋。”顾霖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
孙衍忍不住大笑出声,“你告诉他,老子可是要活到九十九的人!”
顾霖很久没有说话,孙衍以为他压根不会在理自己,可是没一会,顾霖回了他一句,“他说,就你这种祸害,还是早点死比较好。”
孙衍挺意外的,把化尸散撒到大块头的身体上,就看见那焦黑的尸体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融化,最后成了一汪清水,一点点被土地侵蚀。
“我靠我特么以为会是成骨灰的!”孙衍走到门口,对顾霖大喊。
“尘归尘,土归土,都是一样的。”顾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针线以及许多眼珠,瓶瓶罐罐,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眼珠就跟弹珠一样,他一碰,就满桌子乱滚,还有几个掉到地上,弹了几下,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撑着脑袋,他感觉在这么下去,他会渴望这种感觉,师父骗了自己,有一个人在身边,并不是很变扭,相反,竟然莫名有意思,许多事情不用憋在心里。
他想起师父离开的时候,满头白发银丝,眼神那么落寞,是对这个世界的怀念还是对这个世界的谴责,成为鬼医,就就必须抛弃那些尘世凡俗吗?医者不自医,也是这种意思吗?他是在不懂,哪有那么多束缚啊,这些规矩都是谁定的?
外面,孙衍弄了一上午,又翻墙去隔壁菜园子遛鸟去了。
里面,顾霖忙碌了一晚,就算鬼医不需要睡觉,可是也是会疲倦的,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酸疼的身体,休息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