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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宫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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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环上他时,他却起身了。
随手将已不知是谁的衣物套在身上,我从他手上接过他的外衣,轻轻地为他披上。他没有说话,我只是跪坐在他面前为他戴上佩剑。他毕竟是醒了,昨晚令人迷醉的酒香已散去,却留下熟悉的体香与温度。
我就这样呆坐在一室旖.旎中,目送他离去。
也许这便是我以前的世界所说的一夜.情,我重新躺回残留他气息的床榻,微微眯起眼。就让我最后一次,拥有这一切吧。
有人在敲门,女孩子稚嫩的嗓音:“姑娘醒了吗?奴婢替您更衣。”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我应了一声,便有两个十多岁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见到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女孩子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又见我已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加快脚步走过来。
我放下被子,张开双臂仍由她们为我更衣。
穿到一半时,动作却又停了。转头看她们,脸已烧成红霞。
都是些不更世事的女孩子。我轻轻推开她们,笑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可以自己来。”
她们也没有推辞,飞快地离开。
又剩我一个人了,我默默地穿好衣裙,整理好了床榻上的凌乱。在某个角落,找到那把承载着少年心意的容刀。
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在控诉我的无情。
我把它抱在怀里,只感到一阵寒气,穿透心扉。
桌上立着一面铜镜,昏黄的镜面浅浅地现出我略带苍白的脸。视线再往下移,一个个淡淡的红痕布满脖颈与胸口。我伸手抚摸着他唯一送给我的礼物,本有些颓废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被喜悦占据,连镜中另一个人的出现都未察觉。
“如一,”他说,“魏王有令。”
随即转身跪拜在地,我甚至顾不上满头青丝的梳理。
“舞姬如一,贤良淑德,貌艺出众,寡人特封为妃。”朗声说完这段话的男子没有马上离去,仍说着:“如姬,请起吧。”
已被人称为“如姬”的我在起身后本想向他道谢,却又怔住了。
“钟越。”我低低地唤他的名字,已没有别的话可说。
他直视我的眼,像是要将我看穿。微微侧过头,表情僵硬:“头发乱了。”他抽动着嘴角,温润的眉眼竟有些许怒色。
我自然地把头发往后束,那些粉色的回忆一点点显露出来,突然意识他会看到,慌忙背过身。
“越在此恭喜如姬了。”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他听上去毫无情绪的声音传入耳中。
剧烈的关门声后,我恍恍惚惚地坐到地上。
我是如姬,只属于你一人的如姬。
由于晋升了位份,王给我安排了新的寝宫。
屋内的摆设仍保留着我原先的摆放习惯,只多了些装饰来突显王的威严,我坐在原为我准备的坐垫上,低头时却不住的流泪。
他就像是给了我全世界。
我爱上了难以企及的幸福,而拥有后,心却有一块是空的,像是特为谁留着,依依不舍的挽留着已流逝的静默时光。
灯一盏盏地被点亮,也就这样简单的来了。白日里所害怕恐怖的时刻现在却变成了我的节日。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见到他。
腰被人渐渐搂紧,你在我耳旁轻轻的呵气,令我耳根发麻:“还在这里?”有些询问又带着宠溺的语气,你把握得恰到好处。
投身入你怀,却始终迟疑着该不该伸手抱住。我自怀中发出的声音被憋得闷闷地:“等你。”
你把我松开了些,给了我呼吸的空间。我趁机换上了你的脖颈,轻飘飘地挂在你身上。你似乎有些不满于我的顽皮,落座后将我置于你的膝上。我把玩着你的发丝,使坏地解开你束着的发冠。你的眼在不大亮的房内更显黯淡,声音却似火一般,点燃每一根为你而生的神经:“寡人今日本是有些累的。”见我作势要离开,便直接用吻阻止了我的动作。我在床帏落下时听见你已有些嘶哑的嗓音:“但现在决定不休息了。”
我只有他一个,他却拥有许多人。这点我了然于心,但当我真的见到身穿华丽宫服的晋玉戈神情低落地伴在他身旁时,我才开始醒悟:这是战国,这是封建落后的奴隶社会转型时期,作为一个女人,不该奢求太多。更为重要的是,作为王的女人,我要懂得分享的含义。
与那位年少轻狂的晋小姐分享?这大概是说笑了。没有如愿嫁给少年无忌而是入了这勾心斗角的深宫,与她不爱的人为伴,这是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出身所带来的宿命。
深宫的妃嫔,得到王的宠幸已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而我,本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战国,来到这里,爱上他并成为他的众多女人之一。那他呢?他对我,对所有的妃嫔,是否只是为了征服与掠夺?
粉色的宫裙掠过我身边,随即动作又顿了顿,似乎经过很久的心理挣扎后才决定回头跟我打个招呼:“如姬。”
她终究还是无法忽视我的存在。我笑着点头,甚至这笑有些发自内心,我已很久没有见到其他人了,也开口与她礼尚往来:“玉戈妹妹,好久不见。”
虽然因我的随和与自然而感到惊诧的晋玉戈怔了一下,也缓和了脸色,却始终没有其他举动。
我们良久的相顾无言,她迎着我平静无波的眼神,虽未低头,但也可以窥探到她的复杂心情。
再耗下去,年少的她定会溃不成军。
我向池内抛入一颗石子,并没有多大的声响,却引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澜在水面沉浮。正如晋玉戈此时的心,痛苦、悲伤、无助于重见故人的诧异纠缠在一起,令她心潮起伏,连脸上所戴的伪装面具也险些脱落。
打心理战,她貌似在退缩。我开口:“先告辞了,玉姬。”
她尴尬地与我告别。
这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家族联络王室的重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已不能再站在无忌房前大喊“无忌哥哥,玉戈来了”,她有的只是这深宫女人所特有的一切,哀愁、忧怨、不安与所有的所有。
这魏宫,到底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少?
或许我已不能再称他为少年无忌。
我看到他跪拜在王面前,有人在宣告王的旨意:“封公子魏无忌于信陵。”
那少年抬起头时,本是清澈的眸子上却抹上了一丝不甘与沉默。
再转头看我的他,他只是摆出王该有的威严,但凌厉的目光即使是坐在他身侧的我也感觉得到。
王的目的太明显,连日日听闻宫人耳语的我也知晓。他是为了天文,本是齐人的孟尝君,此人已掌握大权,只有封无忌为信陵,才能抑制他膨胀的势力。
我本是对政事没有兴趣,但在听到信陵二字时,前世的记忆开始苏醒。
抬头望向淡淡笑着的信陵君,原来,你便是青史留名的信陵。这看似稚嫩无力的肩膀将会承担这个时代的重任,创造属于他的奇迹。
双手突然一紧,他握住我的手,随即揽过我的肩。大概是我刚刚有些走神,他惩罚似地揽紧了我。我却当着台下众多臣子的面,倾身投入他的怀抱。我的王只是仍由着我胡闹,他一定没看见我似喜似悲的笑容。
好吧,你去开创你的时代。而我,就在这个怀抱里依赖最后的温暖。
棋子落入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同时响起少年的嗓音:“妙棋!”他兴致勃勃地执起棋子,边思考着该走哪一步,便抿了抿我刚倒的茶水。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少年?无可奈何地看着在人前严肃沉着现在又笑得开心的信陵君。今日又拉着他国事缠身的哥哥下棋,还说这次一定要赢一次。
他的兄长单手托着下巴,倒是一副闲适的模样。
可对这棋盘之事,我实在是颇感无聊,端起茶具出房时,差点撞上了前来报信的内臣。
平日稳重的内臣这是却有些激动:“王,赵国发兵准备进犯我国边境!”
原本执着棋子的手突然松开,王站起,表情凝重:“令钟越带兵前往边境!召集群臣商议!”
少年仍坐在那里不动,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拦住欲走出房的王:“王兄,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淡淡地添了句:“他只是在打猎。”
“信陵你这又是为何?”他的兄长口气沉重,满满的担忧。
没有回答,少年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指向未完的棋局:“继续吧。”
王亦是坐了下来,仍不忘了与那内臣嘱咐:“将寡人的命令传达给钟越。”但他却好像再无兴致来下棋了。
这样的信陵君,冷静的令人生疑。
我打量着他的面庞,无力地发现自己读不懂什么。
包括这盘棋。
王开始节节败退。
这盘棋下得异常艰难,也不知过了多久后,钟越快步步入内室:“王,信陵君所言得证,赵王今日出猎。”
我背对着他的背变得僵硬,只听到信陵的一声惊呼:“最后一步,此局已终。王兄,你输了。”
王尽量让他的声音不要显现出任何感情:“你是如何得知?”
“门客中有能打探赵王行踪的能人,”信陵君平淡无波地说着,“不如再来一盘?”
“不用。钟越,寡人有要事与你商议。”他拂袖而去。
钟越答:“信陵君、如姬,越告退。”
又是这声冷酷绝望的“如姬”,我咬着唇目送他们离去。
“如一。”少年的声线温和,令我缓过神来。
我低头答:“信陵君找如一何事?”
他似乎从我的回答中感到了生疏:“无事。只是许久未见你,有些想念罢了。”
每次让我无言以对的,都是他。
“那么,”他推开门,“再会,如姬。”
他留下的,不仅是一盘残乱的棋局,更是一个个未解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