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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暖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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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小小的庭院里,从森严的院墙,到院里的一砖一瓦,一切都显得残破和荒凉,唯有一扇院门,朱色漆,黄铜锁,在院里的一片死气沉沉的灰暗中,透着肃穆的光。
“往后你就在这浣衣院里当差,尽心服侍夫人。”
朱色大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我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为了活命,这样轻易地将往后的岁月囚禁在这里,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或许,是时候学会守住一个宫女的本分了。诺大的魏国皇宫,成千的宫女,纵使处处是不可预知的险恶,最终也只有早已注定的宿命。
我一步步走向院子尽头的低矮房舍,经过一群群蹲在地上满头大汗正在浣衣的宫女时,没有人开口对我说一句话,她们一个个只是抬头,淡淡地望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不远处正在晾衣的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突然问我。
“我叫如一,姐姐。”我低下头谦卑地答。年纪稍长,那就是这院子里的长辈了。
她放下手中的木盆,“我带你去换身衣服,跟我来。”
束起头发,换上一身单调的宫女服,很快我看起来便与门外的女孩子们无异。
带我来的姐姐手指轻触我的头发,含笑说,如一,你很漂亮。
我在她的笑里看出了意味深长。
她继续说下去。只是可惜了,在这个连鸟都不飞来的地方,除了这群女孩子,谁也看不到你这张漂亮的脸。
我笑了,“姐姐,如一的命都是捡来的。能进宫,有份活干,吃穿不愁,我哪敢有他求呢?”
只是,我却常常在想,还可以见到他吗?
浣衣院的日子一如我想象中的平淡安稳。我终日忙碌,洗衣,染衣,晾衣。不出半月,我成了一名真正的,与这魏宫中所有的宫女无异的宫女,麻利,辛苦,小心翼翼的谦卑。至少,在我那天手捧着夫人最爱的一袭裙衫准备晾晒时不慎摔倒,而使那衫子掉进一旁的染缸之前,我是以一名普通的宫女身份活着的。
夫人大发雷霆,派了贴身侍女来,要责罚犯了错的洗衣宫女。
那侍女飞扬跋扈地站在院中,大声质问着是谁染了夫人的衣服。
我转头望向站在身边的那位姐姐,她摇摇头,示意我别声张。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姐姐,别担心。然后我走上前,对夫人的侍女说,是奴婢错了,奴婢该死。
侍女指着我的鼻子下令,“夫人说了,谁染了衣服,逐出浣衣院,即日充当舞姬。”
出乎我意料的是,做舞姬的日子比在浣衣院好过许多,尤其是在我发现短短一支舞可以被我演绎得如此惊艳之后。出色的舞技带给我的,不仅仅是不必与他人一样终日苦练就能轻松通过训练舞姬的检查。
还有,还有,那意味着,或许在某天的宴会上,穿着最华丽舞衣的我,可以心满意足的站在他面前,用他赐予我的崭新的生命,全心全意地跳一支只会为他而跳的舞。
魏王诞辰,按例有负责筹办舞会的官员前来挑选最上等的舞姬进入大殿,为宴会助兴。
年轻的女孩子们兴奋而紧张,煞费苦心又满怀憧憬,挑选那天,无不身着自已最艳丽的衣衫,细细的上着精致的妆容,恰似怒放的芍药花。
殊不知,团花簇,万花开,朵朵皆美丽,怎能分出那最美的一朵?
第一次,我花了点俏皮的小心思。趁两千年后的审美观还未消失殆尽,我以一身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姿态,站在了百花竞艳的最边缘。
仅施薄粉的妆容,淡粉唇色,墨色晕开的眼眶和睫毛,清冷单薄的白裙如水荡漾 。她们若为争奇斗艳的牡丹,我便要做那朵温婉的莲,骄傲地在这万花群中盛开。
穿黑衣的官员高声报出一个名字。
如一。
我如愿以偿。
勃然大怒的魏王。
低头不语的他。
柔声询问的少年。
这,就是我所得到的。只为那一眼。
“小错而已,何必死罪?”少年脸色柔和,似要温暖这个寒夜,“你先去吧,父王那里我自有交代。”
“退下。”他转头向一旁的侍卫。侍卫行过礼,旋即离开。
“如一谢公子。”短短五字,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方式来谢他的恩情。救命之恩。又一次,却不是那个人。
我向他深深行礼,转身欲走下台阶。背后传来他清越的声音。
“我叫无忌,魏无忌!若是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可以来找我的!”
骤然湿了眼眸。
再次走入因年代久远而墙面剥落的舞坊时,迎来的是舞姬们惊诧的目光与旁人的污蔑。毕竟是一个已经被判处斩刑的人又一次活生生的出现,她们会怎样看我其实也是可以猜到的。
在她们眼里,我已是个彻底的失败者。这场尔虞我诈的斗争,我好象已经全军覆没。殿上殿下所发生的都历历在目,只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吧。人便日渐麻木,对他人的冷嘲热讽也不再搭理。
李仙仙自我身旁走过,用她甜美如甘醴的声音说道:“如一姐姐,您现在怎么看见我们都爱理不理的。” 随即又坐下,用新鲜凤花汁细细地涂着指甲,口气满是鄙夷:“看来姐姐在这宫里有了靠山,要不架子怎会这么大呢?仙仙可真是羡慕您呢。”
我没有辩白,这狭小的房间里充斥着难闻的花汁香味,令人作呕。
她向我身后望了一眼,口气虽有转变却更是冷了一分,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容:“如一姐姐,有男人来找您呢!”她在“男人”两字上加重了语气,不过,在这男人禁止出入的舞坊又怎会出现她所说的物种?我把这当成已经司空见惯的玩笑话,转身欲走出房间。
可真有个男人站在门口,甚至还向我颔首示意。
在陌生中又掺杂着几分熟悉的感觉。
我没有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倒是他先开口了:“如一姑娘,在下钟越。”见我满眼疑惑,又补上一句:“那晚是公子与我将你……”
那他便是那时在他身边的黑衣男子吧,未待他说完,我已微微俯身向他行礼:“救命恩人,请受如一一拜。”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道:“越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姑娘在魏王寿辰上所发生之事已经解决,姑娘大可放心,两位公子已处理好。”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道:“越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姑娘在魏王寿辰上所发生之事已经解决,姑娘大可放心,两位公子已处理好。”
“请问两位公子是……?”明明只有那位少年的空口许诺。
“当今魏国的皇子,魏圉,魏无忌。”
我低下头:“多谢两位公子,他日如一定当报答恩情。”然后准备离开,钟越却低声问:“如一,这段日子过的可好?”
我点头,只感觉抓住我衣袖的那只手渐渐松开:“那我就放心了。”
两千年后的中国,善舞的女人代表着优美、典雅和艺术,而两千年前的如今竟是截然不同。舞姬,除了比一般妓女多了善舞的技艺,骨子里仍旧是妓女的身份。更为讽刺的是,舞姬们所在的地方,既可以堂而皇之地被称作古代的舞蹈学校,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充当一所一流的皇家青楼。
魏王需要我们,文武百官需要我们,甚至于守卫宫内各处的士兵。夜夜笙歌的人们,除了佳肴,除了酒,也需要称得上他们高贵身份的女子,他们高贵的欲望。
是啊,高贵的欲望。对于一群只能靠姿色和技艺来扭转卑微命运的女人而言,这简直是种荣耀。
烛火摇曳,暧昧而危险。
我跪坐在一位冯大人面前,一抬头,便迎上他贪婪和肮脏的目光。
我温顺的低头,“不知大人想看哪只舞?如一为您跳便是。”
没有回答。
夹层的裙角早已被手心的汗水浸湿,却依然拼命保持一脸平静。
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慌乱又有什么用呢。
这该是,离家之后第三次走到绝命的当口了。我暗哭。
如一,你的命还真是长呢。
啪。我用尽全力甩给这个冯大人一个耳光。
脑中竟是空的。片刻前,当那只无耻的手伸过来欲解开我的衣裳时,我根本不知道该想什么做什么。
知道手指和掌心热辣辣的疼痛将我惊醒。
心里不觉一紧。如惊鸿掠过。
——反抗,算是为了他吗?
冯大人一手捂着肿起的左脸,暴怒地踹翻面前的酒桌,顿时一片杯盘狼藉。
我起身便逃。累赘的长裙角却被压在倒置的酒桌下,随着我的挣脱撕裂了一大块。
“给我拦住这个小贱.人!”冯大人一声令下,我终是未能逃出门外家丁的阻拦,被两个剽悍的男人重新押回屋内。
“这小贱.人得好好教训着点,没一点规矩!”
身旁守着的两个家丁会意,举起手中的木棍便毫不留情地挥在我的背上和腰上。剧痛来得实在太突然,我来不及忍住那一声哀叫。真的是太痛了。
冯大人看着匍匐在他脚下受刑的我,笑得心满意足。
我一下下数着背上雨点般不停地棍击,心想假如我如一今晚能活着离开这里,总有一天会将我今夜所受的折磨,悉数还给你!
数到第三十下时,面前的恶棍摆摆手说:“罢了罢了,你们先下去,别坏了本大人今晚的兴致。”
“美人啊,”他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本大人也舍不得打你。”
这一次我没有再闭眼。再疲惫,也要记住这张可恶的脸,化成鬼也不会放过他!
都说喝过酒的人力气特别大,更何况还是个喝得只知道放纵行事的恶棍。脊椎的剧痛使我浑身瘫软,失去了最后一丝抵抗的能力,只能任由那恶棍摆布和凌辱。
无法站立,我只有挣扎着拼命爬向屋子的角落蜷缩起来。可那也只是徒劳。
眼睁睁的看着一头野兽滴着口水向自己靠近,我真希望是我喝醉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痛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毕竟,醉了,人便感受不到痛苦和绝望。
我开始哭叫,像夜里凄凉的乌鸦。那恶棍烦了,顺手扯来那块从我裙裾上撕下的布片堵住我的嘴。
大滴的泪水涌出来,顺着额角流进凌乱的头发。
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我以为下一刻我的生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却仍放不下那个遥远的愿望。
我还是闭上了眼,眼前出现他的样子,我们第一次遇见,他的一身红衣,他的冷酷面容。
可以想着你的样子下地狱,大概是我最后的福分。
恶棍的手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冯大人可在屋内?”
是钟越!
那恶棍急忙穿上衣服,匆匆往屋外走。我趁势拔出嘴里的碎布。
“王薨。”隔着一道门,我只听见这两个字。
前276年,魏昭王薨。
我将自己紧紧地裹在残破的衣衫里,试着站起来却一次一次的失败。
钟越仍在门外,嘱咐那恶棍和家丁各项进宫治丧事宜。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死也不愿让他看见我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重重地摔下去,额头撞在了墓志的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我闻到了血的味道,浑浊的甜腥味弥漫着,宛如梦境。
朦胧中我看到了黑衣的钟越冲进屋内,直奔到我身前。
“如一姑娘。如一姑娘。”他揽过我的肩,大呼我的名字。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我想,一定是像曾经我掉进河里,被父亲救起后他抱着我时那般疼惜。
我一下子温暖了许多,身体的血液仿佛春日解冻的河流,重新获得生机。
钟越解下他的黑袍飞快地盖在我身上,伸手拦腰抱起我。
真的,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