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虎妞平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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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天枢正在煲一锅汤。砂锅内扑扑地煮着半只山鸡，鱼虾、蛤蜊、海苔、菌菇和老豆腐。他舀起一勺汤抿了一口，吧唧着嘴直说美。然后用手巾垫着锅沿从炉上取下端了进去，搁在阿易的身边：“来了来了，趁热快喝。”帐篷里悬着光明球，照得很亮堂。阿易从垫子上直起身，接过天枢递来的碗和勺从锅里小心翼翼地舀汤。天枢又出去了一趟拿了四支喷香的烤鱼回来。阿易果然是饿了，接到手连客气话都没顾上说张口就大嚼起来。天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可乐，便索性动手把山鸡腿撕下来塞到阿易的碗里：“吃了它吧，补。”
“唔唔……”嘴里塞满了滚烫的食物，阿易好容易才说出一句整话，“这汤的味道，果然跟我们这里的不一样，是你们家乡地道的菜吧？”
“只是一锅汤，有什么地道不地道的，”天枢不禁笑起来，“改天让你见识见识最地道的四川火锅……就怕你吃不了辣。”
“那是什么？”
天枢知道妖怪比人还恋土地，极少离开家园，有的甚至一生都不会迁徙，所以阿易不知道邻国的事也是当然的，便回答说：“你知道我们清国有个省叫四川吗？”
阿易果然摇头：“不知道。”
“就好像——北海道对于日本是一个部分，四川也是我们大清国的一个地方，不过不是岛。”天枢比划着说。
“哦……”阿易答应着，也不知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我老家就是那儿！”天枢说，“我们四川别的不用说，光做菜，在全国就是这个。”他挑起拇指，自豪无比，“不过光说你也明白不了。下回等我打只山猪做火锅，拿桑子熬的辣酱做锅底，那味道才叫美……要不钓鱼做鱼头锅也成……”
“火锅？不是现在吃的锅吗？”阿易指着眼前的砂锅问。因为日语里没有涮肉的特定说法，所以天枢一直把涮锅直接用日式“火锅”来翻译，其实那不准确，日式火锅顶多算是内容颇为丰富的一种汤，就是眼前他们正在吃的这个。
“当然不是。在我们的火锅里，肉不是先放进去直接煮的，而是等锅里水开后，用筷子夹着探进去搅到它熟透，然后拿出来蘸着酱吃。那味道别提多鲜美了，而且还很有趣呢。”他对阿易说，“我们三个常做这个吃，方便又简单。反正你跟我师兄现在也熟了，下次我跟他说让叫上你，他不会说什么的。”
“那家伙……看我不顺眼得很呢。”阿易喝着汤头没抬。
天枢嘿嘿笑着说：“我那师兄啊，别的都好——就脾气倔点儿，有点认死理。不过多半他也不会说什么。而且俗话说日久见人心，处长了就好啦。”边说边啃鱼头。阿易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天枢知道阿易是个心气高傲的妖怪，想了想说：“我师兄呢，看起来对人不温不火没什么热和样，其实人品真没说的。虽然有点呆气，但人很正，做事说话好像天生就是妥妥当当的。你说他看你不顺眼，好像有这回事，我也替你打抱不平来着。但他今天还是帮你疗伤了，所以说我师兄心里根本不讨厌你，不搭理你不跟你说话对你板着脸……谁让你是妖怪呢。”
“妖怪怎么了？人都是好的么？”阿易反驳道，“其实你说得对，他就是因为自己是个阴阳师，所以轻视我们妖怪。他就是看到我就不舒服，看到我跟你们相处得好他更不舒服，只是当面说不出来。给我缝伤……这个，他不想欠我人情。”
“你这样说我听了可不舒服啊，我师兄不是这样的人，”天枢说，“而且……我师兄也不是那种只护着人类的阴阳师，他也拿师父的话教育我们说‘阴阳师是连接人界和妖界的一座桥，不要只偏袒人类’。只不过他自己从来没有跟妖怪结交的经验，天性又谨慎，所以很难开口跟你说‘啊，小天狗我们做个朋友吧’。再加上他是未来的掌门大师兄，顾及的事情更多——要给我和桑子做表率啊什么的，他活得很累的。”天枢说着叹了口气，“其实啊，说到底就是师父少说了一句‘君初（师兄的字），要是遇上个好妖怪，你不妨跟他交个朋友。’那师兄就不会这么固执啦。”
“……蠢，还是蠢。”阿易说。
“呃。”天枢挠头，看来这个话题注定是要话不投机的了。不过阿易看上去倒没有什么不高兴，他抱怨归抱怨，但对天枢说他们师兄弟的事特别感兴趣：“你师兄又叫君……君初？你呢，也有两个名字？”
“那个叫‘字’。中国的男人大都有一个名和一个字，等自立了有点名气了，有的文人会给自己冠个号，叫起来文绉绉的挺像那么回事。我师兄的名字叫啓，字君初。我名叫天枢，字佑辰。”天枢三口两口啃完手中烤鱼，借光明球的亮用手中竹签往地上划给阿易看，“就是这样写……另外桑子是姑娘，没有字。”
“咦？有意思。”阿易说。
“还有，其实感情好关系近的人一般都称呼对方的字，显得亲热。我师父就管师兄叫君初，管我叫佑辰。但师兄嫌佑辰拗口，所以总是直呼我的大名。”
阿易问：“你们三个都姓平，是本来就这样，还是后来改的？”
“当然是跟着师父改的。哪有那么巧，‘平’在中国又不是什么大姓。”天枢说。他又继续用划写起来：“我原来姓华。中华的那个华。师兄原先也不姓平，但我不知道他姓什么，被隐去了。我们有个规矩，姓名生辰都不能留全，不能全让别人知道。更何况师兄将来是要当掌门的，什么都让别人知道了就危险啦。师兄隐去的是姓，我隐去的则是生辰八字（这个打死我都不能说，说了的话让厉害的降头师听去就能能利用它们来害我。师父说的），桑子更干净，她是捡来的孩子，姓什么八字是什么统统不知道。”
阿易用手支着腮帮子看地上的字。他从来对那些阴阳师一向是不屑加提防，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多道道。
“桑子原来是被遗弃的？”阿易问。他很喜欢桑子，这个小姑娘一副纯真烂漫，看到自己也总是喜气洋洋，没想到竟然是个孤儿。天枢耸耸肩：“是啊，其实我们师兄妹三人都是孤儿，桑子甚至爹妈是谁都不知道呢。”
“啊，是这样吗？”
天枢把锅里的汤全灌进了肚子，然后抹了把嘴说：“哎，反正今天不去书库，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就跟你说说我们三个人是怎么在一起的吧。但别让我师兄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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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到桑子，我们就从她开始讲起好了。你大概想不到，桑子遇见师父其实比大师兄还早得多，只是拜师特别晚。她是安徽九华山人，那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香火四季都很旺。那年师父去拜访一个高僧，路过一个山城的时候听说有猛虎吃孩童，好多猎户都进山去杀虎。师父就亲自前去查看，首先救人，顺便伏虎。循迹到了山洞后，看见一只母虎在给一个已满足岁的小孩喂奶，还叼来猎杀的鹿喂那孩子。那孩子也很奇怪，不哭不闹，跟两只小虎崽混在一起玩儿。师父很惊奇，等那只母虎离开后就潜进去，发现是个女孩儿，长得眉清目秀笑声也很喜人。当然什么穿的盖的都没有，光着身子在那儿乱爬。师父当即就把她抱了出来，因为洞口有棵桑树，就指桑为名，叫桑子。下山的途中迎面见猎户们提着沾血的大刀远远过来，原来那只母虎已被他们猎杀。师父深感不忍，便由原路折回，背上两只小虎崽带去了深山远离人烟的地方放生，再一路抱着桑子到了九华山。因为要去寺院访僧，带着婴儿很不方便，便找了个朋友家把她暂时寄养下，说拜会完高僧后就来接。师父的那个朋友是个郎中，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但老想着要个闺女，所以见了桑子十分喜欢。等三天后师父从山上下来要接人，那朋友夫妇已经爱得实在放不了手了。师父也很高兴，觉得自己一下做了两件好事。就把桑子留在了朋友的家，自己又云游去了。这就是为什么说桑子遇见师父早的缘故。”
“之后过了大概有十年，我和师兄都已投到师父门下。突然有一天师父接到化城寺长老辗转送来的一封信，看落款时间是一个月之前。因为我们和师父一直四处行走，行踪不定，只跟几个寺院和道观的主持有书信往来，而且就是他们要找我们也真的很难。信上说安徽东南爆发了瘟疫，死者无数。师父见信便带上我们前往九华山。到了那里发现果然疫情严重，师父的那个大夫朋友夫妇因为救治病人，自己也传染上了。师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那大夫临终时嘱咐他的儿子——当时十六岁了，说你的姑姑现在住在太原，我死了以后你带着你妹妹，就是桑子，前去那里投奔吧。我师父说正好我们也要去山西，不如我送他们去。那朋友道谢之后，放心瞑目了。”
“可说来这桑子真的是不一样。师父帮他们安葬好父母之后，就动手帮他们打行李，我和大师兄自然也是要帮忙的。别人都收拾金银细软，那丫头也不抓糖葫芦也不碰布老虎，却哒哒跑去后院的库房打了一个大包出来。打开一看，尽是珍奇药材。而且不是尽拣最贵重的人参一把一把抓，而是各方各面都照顾的到，外敷内服一包包分得清清楚楚，齐备周全就别提了。我师父当时心里就一震，她那时只有十岁多一点儿啊。后来一问她哥才知道，这个大夫的家里是养过‘药猴’的。就是有一种很小的红毛小猴，寿命很短，但很聪明。训练出来以后把它放在药材库里，它能帮你把药材分类理齐。而桑子幼年整天就爱跟着这药猴玩，药猴拿什么她也胡乱抓一把。药猴堆放什么她也跑去哗啦一撒。弄得乱七八糟，养父母看见了自然是大笑不止，却把那猴惹得颇有几分怨忿，有一次竟挥爪打去，把她额头挠破了。疼啊……丫头连哭带骂（也不知道她嘟嘟囔囔骂的是什么）——但要说她毕竟也是从老虎洞里出来的，带着几分野气，拧着猴子一阵摔打，反把那猴给吓破了胆。家人闻声冲进来把她抱走。又过了两天，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爬了回来，照样跟着药猴‘你做啥来我做啥’。估计那只可怜的猴儿也给折磨得没了脾气，由着这个小煞星跟着吧——好像这一人一畜就此讲和了……过了几年药猴老死了，桑子还真没少了哭。”
“反正大概是跟药猴一起久了，又有养父的言传身教。她在医药方面比常人多了一份灵敏和天赋。我们跟他们兄妹俩一同往山西走，路上也没少了给人看病，当然还有作为阴阳师必须要做的那些除灵解祟的活。普通人——比如她哥见了鬼怪都被会吓蒙，可她竟然始终都是好奇打败了恐惧。记得他哥第一次见到鬼的真容就吓晕过一次，还是她给敷了药救醒的。后来到了太原，找到她姑姑，那家人也并不富裕。全家对她哥很热情，毕竟是自家的骨血。但对领养过来的她，虽然面上客客气气的，但相比她哥就冷落得多了。虽然年纪小，但她也发能感觉到疏离感。我们告辞要走的时候，她拉着师兄的手不放，短短的一个半月行程竟让她对我们难分难舍，比对她养父的亲戚还要亲。师兄也有些不忍，却也不知该安慰什么。没想到师父竟然低头笑眯眯地问师兄：君初，你觉得我们收下她如何呀？师兄欣喜地说：好啊。师父要是这样决定再好不过了。于是师父就问那户人家，要是把桑子给我来领养，你们意下如何？那妇人愣了一下问道，老神仙，你一个男人带那两个少年还行，能带得了一个姑娘吗？师父说放心吧没有问题，然后递去一锭黄金。那户人家便不再问了。师父把桑子抱起来就领着我们出门，走了一段路回头对我们说：这丫头是块璞玉，跟着我雕琢两年就不会输给你们两个小子啊……”
天枢说得口渴，提起身边的铜壶往碗里倒满水，端起来咕咚咕咚一气喝干，说：“这就是桑子的来历了。”阿易不解地问：“你师父要收弟子为什么要征求那个家伙的意见呢？”天枢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那个家伙”指的是平啓。
“啊。这个啊，当时师兄和我也不太明白。但后来知道了，师父既然已经把大师兄当成接班人，收徒弟的时候就要考虑那个人是不是跟师兄一条心、合不合得来、是不是能帮助……或者说辅佐他。有的孩子也跟过师父一段时间，虽然能力也很强，但只要大师兄对其稍有微词，师父就放弃不用了。就连我，也是因为师兄先向师父请求，师父才答应下来的。只不过师父的算盘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清楚，大师兄并不知道。其实这也是我们代代相传的祖训了。”
阿易皱眉问：“那如果选的大弟子本身是个混蛋呢？那不是接下去一窝都是混蛋徒弟？”
“混蛋大弟子倒不太可能有，因为混蛋基本上都不愿意干我们这行。他们可能会学些法术然后去祸害祸害人，封个王侯将相攒下修坟的本钱。你真要他们为了大弟子的位子去修习经文，研习如何以五行之力来造福苍生，真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天枢摊手说，“但是，正因为选中的弟子往往都是一股发自内心的高尚才更可怕。都觉得自己才是最爱我们中华的，自己才是真的关注着世人的。只要自己初衷是好的，你跟我意见不同，你就是大混蛋，你就不配当我的同门，我就给你戴个国贼的帽子。大家比着看谁更道德，怕被别人比下去就抢先指责对方是小人。师父曾经讽刺说：高尚高尚，谁见高上？”天枢喘了口气说，“——所以从前我前辈出过的乱子大多是这个方面的争执，有发展到师兄弟不睦分裂对抗的。不是不爱国，而是心不齐。所以大概是从魏晋时代开始吧，我们选继承人就用现在这个方法了。也正因为一切都以大师兄为准，所以选择掌门大弟子才特别慎重特别难。”
天枢回头看了看帐篷的门帘，突然凑近阿易低声说：“据说，在我师兄前面，师父曾收过一个掌门大师兄。但不知因为什么事，师父突然放弃了他，在生命剩下的最后三十多年里重新找人，最后选出了我大师兄……”然后他往后坐回原位，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我师父说，幸亏遇到了我师兄，要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呢。”
“那家伙……有那么好么？”阿易撇撇嘴。坐得久了，他挺胸想伸个懒腰，却不料扯动了伤处，不由哎呀一声。不得不承认天枢长了一张说故事的好嘴，把阿易听得连背上的疼痛都忘没了。此刻告一段落，疼痛再次袭来，他不得不趴回“铺”上侧着脸听书。
天枢提起铜壶往帐篷外边走边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先把这壶水坐在炉子上，回来再跟你说我是怎么拜师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虎妞平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