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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别了,敬吉大哥 ...

  •   西倾的太阳斜斜地穿过枫树枝叶照耀过来。晚霞已漫染上了天际,而东边依然是纯正的湛蓝,衬着一层层稀薄如纱般洁白的云,那云拉着悠远绵长的线,伸展向远方。层层叠叠的红叶在这色彩的映照下变得暗红——这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京都式的深秋。

      “那么,再见啦。”敬吉说,一只胳膊环抱着长刀。他们已离开凉亭,站在山路上。

      “请等一下。”平啓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低头去翻自己的衣服,再次仰起脸的时候,伸出的手掌里托着先前那串璀璨晶莹的黄水晶珠串,“这个给你。”

      “这是……”

      “这个是师父留给我的护身法器,可以抵挡一部分秽气。你拿着吧。”

      ——难道你不知道我要它也没有用吗?敬吉淡淡一笑,回答说:“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毕竟是你师父给你的东西。”

      “没有关系,我还有别的……戴着它,起码在感到痛苦的时候,会有一点缓解的作用——就算是我给敬吉大哥的留念,好吗?”他仰头期待地看着敬吉。

      敬吉定定地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那么,我也有东西回赠给你。”他说,把长刀挂在腰间。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茶褐色的高约四寸的竹节状的陶瓶。瓶口细小,瓶身无釉,看起来又毛糙又不起眼。但平啓却立刻感知到上面附着的诡异的灵力。

      “这是……奈留瓶?”他说。

      “不错。”敬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把这个小巧的法器托在手里,打量了一会耳,然后递向平啓,“给你吧,我再也用不着守着它了。”他同时用另一手接过黄水晶珠串,“谢了。”果然是好法器,顿时一股清凉莹润的感觉从手掌直通到心田。平啓双手接过奈留瓶,瓶底写着古朴的汉字“奈留”。他清楚地知道这个瓶子对敬吉的意义,于是紧紧地把它握在胸前。

      敬吉却并不想再惹这个思虑颇多的孩子落泪,于是提高了声音岔开话题:“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吧?”

      “嗯,记得的。”平啓抬头说。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我看你从这里顺着原路返回过来时的那个坡,然后我往西边去找彩姬。”

      “敬吉大哥……”

      “去吧,不早了。这山里天黑得快,我可不希望天枢再冲到这里来揍我。”敬吉说,停了片刻温和地补充说,“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下那道坡——就好像平时送你回家那样。你下到底以后一直往东,过了一条戾桥就不远了。”

      “我再送送你……”

      “别傻了!你回家迷路怎么办?”

      平啓拗不过敬吉,被催着往来时的路走。他依依不舍地一步一回头,敬吉都笑呵呵着朝他挥手:“放心吧,我就在这里一直看着你下山——”他大声说。

      ……

      平啓恍惚地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昔日和敬吉大哥相处的往事在此刻都浮上了心头。一桩桩一件件,他曾说过的话语,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告别打了个措手不及。它们和敬吉的往事糅合在一起,郁结在平啓的心中,使他有些混乱。

      不会再见了,这就永别了?

      平啓蓦地站住了,他怔了怔,回望向凉亭的方向。

      「不要……」

      他不由自主地返身往上跑回来。到凉亭前,敬吉已经不在了。他四下搜寻着敬吉的身影,辨认着彩姬走过的路,迈开步跑起来,却不料走着走着竟是上坡。他看着四下繁茂的树木情知不对,再下去已经辨认不出道路了。他情急之下想出了一个办法,伸手在前方画了一个符,闭眼默念一句咒语。他祈祷残存着自己气息的黄水晶会带给他一些讯息。果然,不到片刻身体对西北方有了一丝感应。他立刻向着那个方向追了下去。

      他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敬吉,水晶珠串带来的方位讯息并不假——但他却再也无法到达敬吉的身边。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深深的山谷。他在这边这个陌生的山崖之上,而敬吉他们则在对面。遥远的,那是敬吉和彩姬正一前一后向山谷的出口走去。敬吉把长刀交给彩姬拿着,自己把包袱背在背后。

      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了透进山谷的光线之中……

      ◇ ◇ ◇ ◇ ◇ ◇

      平啓在山崖上不知道发了多长时间的呆,直到红日在西山收去了最后一线光,天地一切在顷刻间褪去了神彩,他才惊觉起来。群山的轮廓已融进铅灰的阴影。空气也仿佛在骤然间加深了寒意。

      「不好……再不赶紧下山就麻烦了。」

      他回身在一片迷蒙中辨认着来时的山林,沮丧地意识到自己迷路了。他攀着枫树从高处滑落到平坡,凭借感觉沿靠南的斜坡走。他希望自己能快一点找到来时的那个凉亭,到了那儿就离家不远了。天枢和桑子一定等急了。

      「……可是,敬吉大哥……这样的晚上你在哪里?是否有地方安顿……」
      平啓呆呆地想,又禁不住伤心起来。

      此刻夜幕深沉地笼罩了整片山岭,弯月悬挂上了山头,视线越来越模糊。平啓站住了,他交握双手念动一个咒语,用法术燃起一团白色的光球,使它漂浮起来照亮前方的路。但这温柔的光团并没有更大的帮助,它的光芒只能顾及十步之内。而依然深深沉浸在离别的哀伤之中的平啓,也只是黯然而盲目地往一个方向走着,他完全没有去体察光线之外的浓重的暮色中……是否藏匿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荒山野地的夜晚是有“灵”出没的。大部分都从坟墓、枯枝、衰草、残花和腐肉中溢出,化为磷火在黑夜中闪烁游走。那些微弱的灵魂还尚不足以威胁人的安全,同时也公平地在这茫茫世界拥有一个栖息的空间。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思维的能力,弱小到会被普通人类的阳气伤害。像平啓这样具有灵力的阴阳师是这些东西避之不及的。它们瑟缩在槭树的阴影里,等平啓的光芒经过之后,才飘飘摇摇在夜色中弥散开来,发出脆弱而美丽的光。

      但还有一些是不同的。

      乌云遮幕了月亮,起风了。大风吹散了那些漂浮的灵魂。深秋的风颇有些寒意,一阵一阵地在林间盘旋。此时空气中潜伏着一个邪物,它狡猾地寄身于气流中,谨慎地穿梭在平啓的身边,从光芒的边缘擦过。它小心地“观察”着平啓。人类本身散发出的清净之气正是这个邪物所垂涎的,而平啓具有的灵力又使它感到恐惧。但平啓毕竟年幼,而且此刻心情十分低落,于是给了这个邪物可趁之机。它徘徊了片刻终于忍耐不住,舒展开身体操纵劲风朝平啓呼啸而来。光明球在上空发出剧烈的震动,平啓猛然警醒,在镰风割向自己的一刹那凭本能向旁闪避。只听“哧——”的一声,衣襟被风刃扯开一道大口子。还没等站稳,他的左手已经发出一枚灵符。平啓的灵力在瞬间注满了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强风中笔直地逆行,贯穿了散发着妖邪之气的中央,一道霹雳声后,发出了强烈的闪光。

      那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气流猛地向后退去,腾在空中。平啓挥手,光明球飘至他的身后,于是他能看见半空中那一团浑浊的物事。他并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但能够确定只是个低等邪灵。它虽然有几分力量,可尚未修得人体,只是凭借邪灵的本能来掠夺人类以及其他生灵的“气”。他想起来……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有一种邪物是集结了成千上万个“灵”构成的。它吞噬着那些微小灵邪的能力,化为它自己的力量。

      平啓注视着这个怪物,镇静地和它对峙着,右手已经扣定了五张符,那怪在沉寂了片刻之后,又一次迅猛地扑过来。平啓在闪避的同时,扬手把五符一张一张地打了出去,每发一张同时念动五行隔绝咒语。那咒语的每一句都在催生五行中某一元素的力量,同时割裂它与其他元素的关联。如果这邪物是靠集结不同“灵”而获得力量的,那么它的身体属性必定不单纯。果然,那怪连连哀号,从空中跌落到地上痛苦地扭曲着,以它为中心气流疯狂旋转。平啓的衣袍多处被撕破,手背和面颊也被锋利的镰风划伤。但他并不怠慢,眼见五枚符在地上形成了五星的图案。于是双手一合,高声念到:“结成!”

      五行结界应声而起,将那怪困围在其中。平啓毫不犹豫地念动净化咒语,邪物疯狂地撞击着结界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这咒断的禁区。在它的身上,无数星星点点的“灵”开始在挣脱了邪物母体向上升起……渐渐地,越来越多,成千上万——仿佛萤火,却比萤火更炫目。它们在青绿色的结界中成团地飞舞着,轻盈而诡异,闪烁着斑斓的色彩……他撤下结界,那些细小的灵“蓬”得一下向四面八方流散,也舞过他的身边。原处只剩下一团扁平褐色的,水母一般的絮状物事,那邪物已死。一阵风吹来,就被刮得无影无踪了。

      一切又复归寂静。

      平啓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消失殆尽。光明球缓缓地从天空降下,悬垂在他的身边,他伸出手,光团落在了他的掌心……仿佛是个有生命的小东西。平啓望着它,微微一笑。是的,阴阳师的法术就是他们一生的携伴。

      ……

      高处突然传来啪啪的掌声,“呀……真精彩真精彩!”同时响起一个和黑夜完全不符的的声音。平啓大吃一惊,急忙顺声音向上看。对面是一棵高大的乔木,树杈上依稀坐着一个人,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只能从声音辨别是一个少年。

      他是什么人?——人,还是妖怪?平啓暗想。他没有感觉到异常的气息。那这只有两种可能,普通人,或者非常强大的妖怪,而普通人几乎不会这样不动声色地看完自己打这一仗。如果是妖怪……那么,他不但强到了能生成人形,而且已经可以隐藏自己的妖气。

      等等,这样的事好像曾经……

      “哈,你这小呆瓜好像还挺警觉。”树上的人爽朗地一笑,他从那里一跃而下,走出了阴影,出现在光明球的照明范围里。火红的头发,俊朗的面孔,还有……照旧赤裸上身不穿鞋袜的那副打扮,只是此时此刻他藏匿起了那对白色的翅膀。他吧唧吧唧啃着手中的一个柿子,把大半个丢在了身后地上,往裤子上蹭了蹭手。

      “小天狗?”平啓说。他愣了愣,回忆着他当初说过的名字:“天……天……什么太郎……”

      “天草易太郎!”阿易皱着眉头提醒他。不过马上又舒展开笑容:“小孩,你的本事不错嘛,能一个人把那个莽妖给炼成灰。我以前当你只是个阴阳寮的小学童呢。”他走到平啓的跟前,豪快地又仿佛带几分嘲弄地伸手揉揉他的头。

      平啓并不见得喜欢这种亲热的招呼,尤其来自一个不太熟悉的妖怪。他挨了一下后,本能地避开了。小天狗愣了愣,有些不快:“你这人,还挺拿腔拿调的。”

      平啓没有说什么。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平啓向易太郎欠一欠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小天狗的声音拖着长音慢条斯理地追了上来:“那……这个瓶子你不要了吗?”

      平啓一震,马上伸手按胸口。奈留瓶果然不在那里,他回头看去,天狗叉着腰站在原来的地方,眼睛朝天看,左手两个手指夹着奈留瓶的瓶身晃来晃去……是和邪灵战斗的时候掉出来的。

      “啊!那个……请你给我。”平啓急忙喊道,边喊边跑回来。刚要伸手接瓶子,只见阿易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一扬手,奈留瓶脱手向后飞了出去,它在空中划了道高高的弧线,坠下了山谷。

      “啊啦,力道大了一点。”阿易挠挠头,自己也没想到。

      “啊——”平啓发出一声悲痛的大喊,他全身的血液仿佛抽空了一般。他来不及想什么,飞身追着奈留瓶坠落的方向冲了过去,几乎就要跟着往山谷下扑。说时迟那时快,易太郎追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平啓打了个旋,硬给扯了回来。

      “你这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为一个瓶子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他感到手背上一阵刺骨的灼痛,不禁啊的一声抽回了手。只见平啓的胳膊挡在他们之间,手中持着一张符。他的眼里含着泪水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这孩子动作真快。

      易太郎愣了愣,抱起了胳膊:“行,你跳啊——请。”他往后退了一步,摆出看好戏的样子。

      平啓没有说话。他慢慢把符收回,一转身往来路走去。易太郎歪着头看他扶树走上平坡,那光明球还一步不离地跟上。这个时候易太郎才突然想起,这么晚了,这家伙怎么还在山里转悠?而且走的方向完全看不出要去哪里。

      “你……不会是迷路了吧?”小天狗问。

      平啓的身子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停。易太郎高声说:“喂,我可告诉你前面真的不能再走了。”平啓根本不理会。

      行,随你。

      阿易看着平啓的步子,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果然……那边噗的一声传来踏空虚土的声音,那团光球随着它的主人一同噼里啪啦飞快地滑落到了一个陡坡之下。阿易忍不住大笑起来,背上展开翅膀,很快飞至孩子摔着的地方。

      “呀~你选的这条路倒是满便利的,照这个速度用不着明天早上就能到山脚了。”他在空中拍打着翅膀揶揄道。平啓没有吭声,他双手撑着地面跪着,久久地一动也不动。易太郎落到地上,隐去双翅。他走到平啓身边,发现那孩子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他在哭?——这一摔的冲击震痛了平啓的伤口,也震开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悲伤,泪水就在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滚滚流淌。他紧紧抓着膝前的泥土泣不成声,哭得胸口一起一伏。小天狗怔在那儿看着他,那种几乎气噎的伤心令阿易一时不知所措。

      阿易慢慢蹲下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摔伤了?”平啓没有回答。阿易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地搭住了他的肩膀。平啓霍地一下甩开他,仰起头怒视阿小天狗,脸上还挂着泪水。

      “你给我滚开。”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妈的。这个笨蛋的脾气就这么别扭吗?他就一点也分不清别人是出于善意才来搭理他的吗?阿易心里直冒火。但是,借着光明球的光芒,阿易看见他扯破的衣服里露出肩膀处的绷带,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他想起了数日前的那场战斗。

      还受着伤……这么晚了,这呆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才还在山上转悠吧?阿易吞下了要爆发的火气。

      “你这么生我的气,那瓶子很重要么?”

      平啓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了嘴。他转开脸,依旧以沉默回应。

      小天狗的手捏成拳头,但仍耐着性子说:“好。那么我告诉你,那瓶子不是我故意要扔下山的——我是想过要气你,但我没想把它弄丢,这是第一。第二,明天我一定能给你找回来。”

      平啓不禁抬起头迎上阿易的眼睛,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和缓多了。

      “……能找得回来吗?”他问,嗓子因为刚才的哭泣变得很干涩。

      天晓得——阿易心里在摊手。但嘴上却没有给自己留余地:“肯定没问题,我就住在北山。这里每一寸土地我都熟得很。”

      平啓不是十分信任地打量着小天狗。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请你一定要找到它。”

      “包在我身上!”阿易的语气已经使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事已至此,任谁也无可奈何,平啓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冰凉地刮在他汗湿的衣服上,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刚才没摔伤吧?”阿易问。平啓摇摇头。此时他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在痛哭之后感觉到全身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太累了——整整一天,他连续承受了一连串的变故和颠簸,身心具疲。

      这家伙看起来很不好。阿易伸手按上他的额头,果然微微有些发热。平啓推开他的手,把身子往后挪,倚在一块大石头上。

      “你打算就在这里过夜吗?”阿易问。

      “……歇一会儿就好。”平啓淡淡地答道,闭上眼睛。

      阿易摇了摇头,抓住了平啓的胳膊。平啓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稳稳地抱了起来。“还是我送你回家吧。”小天狗说。他的背后呼啦展开白色的巨大翅膀,气旋扇得周围树叶扑扑啦啦乱飞。平啓挣不动,脑子昏昏地看着他。

      “把你的符纸看好,”阿易瞪了一眼平啓,“要是半途中滑出来烫着我,我可会把你扔下去……现在告诉我,你住哪儿?”

      “在……”平啓费尽力气挖空记忆,突然想起了敬吉曾提到过的一个名字,“……在一条戾桥的东边。”

      “难道……是晴明老宅?”阿易奇怪地说,然后一笑,“没问题,抓紧。”他爽朗地说。平啓只觉得强劲的风在身边旋转,自己被这个叫天草易太郎的小天狗带着飞向了辽阔深邃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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