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道·青春的证明 （上）》理小理

17、真实的自由

　　敬吉伸手按着平啓的头站了起来，走到亭口，迎着山风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一声类似大功告成的赞叹：“呵……太阳快落山了。”

　　“你打算去哪里？”平啓也站了起来，轻声问。

　　“去哪里无关紧要。”敬吉说。

　　“八年前我回到阴阳寮的时候就决定了。无论这些年自己的修行达到什么样的境地，好好坏坏——到了最后一年，就抛下一切去浪迹天涯。也许回北海道，也许去那霸，甚至也许会渡海去清国。这都无所谓了。一年半的时间，足够我领略各个地方的春夏秋冬，好好地感受世间风光。”他说着笑了笑，回头问平啓：“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构想吗？”

　　既可以牢牢把握，又能洒脱地放手。自始至终都是真实而自由的——你想证明给自己看这些，对吗？平啓心里默默说。

　　“你……还会回到京都吗？我还能看见敬吉大哥吗？”他问。

　　对这个问题敬吉没有回答。

　　平啓低下了头，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土御门先生知道吗？”

　　敬吉呵呵笑了，但最后只是简单地说：“……知道的。”说完这句话，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平啓非常难受，他仰着头凝视着敬吉。有很多话想问，但那些话堵在胸前不知道该怎么出口。心中有一种被牵扯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但又很无力……平啓的举止始终维持在既成习惯的温和平静之下——但是，他要走了，敬吉大哥要走了！带着短暂的生命和无尽的遗憾孤单地到遥远的地方。

　　——而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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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吉望着远方：“啓君。”

　　“是？”

　　敬吉停顿了片刻：“我很强吗？”他的语调低沉平缓，竟流露出一种少见的认真。

　　“那还用说？”平啓脱口而出。

　　“那么，如果我没有失去灵力……你超得过我吗？”他锐利地看了平啓一眼。
　　敬吉大哥……

　　“我，”平啓抬起头，“我一定会努力追赶你。而且……”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咽下了后面的话。

　　“而且什么？”敬吉问。

　　平啓没有说。

　　敬吉不解地微笑。平啓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陌生的东西。那是他唯一无法捉摸的思想，也是他一直一直想要探究的。

　　敬吉在他面前蹲下身，于是视线在同一水平面上了。他和蔼地说：“说你心里所想的。临走前我想听到实话。”

　　“我，”平啓低声说，“……我不会像您那样任性。”

　　“哈？”

　　“敬吉大哥。您曾经说过日本的天皇很可能觊觎我们中华国土，我们可能成为敌人。”

　　“对。”

　　“……今天到现在为止您所告诉你的有关我的过去，并不仅仅只是在唠家常；中午的对战也并非完全是一时兴起的演戏。那些，很有可能成为我们，或者我和别人在未来的一场预演。”平啓慢慢地说，“重要的人可能需要我们自己的牺牲；我也可能会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想过要自伤来获得内心的平安；再或者我信任的人在猝不及防的时刻背叛了我，拔刀相向。那时候的我们会做什么样的抉择？——那时的您是否在试炼我？”

　　他不等敬吉回答，继续下去：“简单地说吧，敬吉大哥曾经演示过一次。如果那时您真的打算杀了我，如果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你在试探我会不会杀死你……”

　　敬吉怔怔地看着他。他从第一次见到平啓就知道这个孩子是不同的，但却从没有这样震惊于他的冷静和慎密。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敬吉不相信一个孩子能够把他看穿。

　　“……是你在告诉我你失去灵力的故事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这孩子！

　　敬吉向前挪了一点距离。“那么，你会杀了我吗？”他温和地问。

　　平啓没有说话，敬吉能看到他隐忍着的泪水。

　　他是聪明的、坚决的、也是训练有素的……
　　果然。

　　“敬吉大哥。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来去和生死，你可以任性，而我不行。我从小就被教导要保护自己，不能轻易死去，无论对手是敌人还是亲人。”平啓声音很轻，但依然保持着沉稳的语气。“敬吉大哥……总之，在继承三百年的寿命之前，在找到新的传人之后，我绝对不可以死去！……师父他已经老了，再也没有时间去寻找别的合适的弟子了！”

　　平啓接着说：“

　　“我输了。”他说。心中某一块东西脱落下来，碎成了粉末。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敬吉现在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啓君和自己是不同的。他还在懵懂无知时，心就被灌输入了一个明确的指向，无论周围如何，无论万里晴空还是乌云笼罩。他天真微笑的时候，他不舍流泪的时候，他在克制着愤怒的时候，他仰着头看着自己叫着“敬吉大哥”的时候，他的心神也无时无刻不在受那个方向的召唤……

　　「……如果换作我，我会不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这个信仰？我会藐视这毫无理由的命运，试图逃脱吗？还是会被这股禁锢之力压抑得变疯狂？」

　　「啓君。这样的你，我是无法企及的。我看见了你身体里金色的火种。是的，它很早就已经存在，只是从前我愚钝的心不曾洞察，只顾在意计较着你那优秀的天资。而现在，它清楚地展现在我眼前，我几乎能看见它是如何伴随着你慢慢成长的……会成长成什么样呢……很想知道啊。」

　　「……可是我看不到那一天了，多少有点不甘心吧。」

　　“我真的很嫉妒，”他喃喃道，“……嫉妒天枢。”

　　“嗯？”平啓困惑地望着他。

　　敬吉微笑说：“因为他能和啓君一起长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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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懂我的意思吗？」

　　敬吉站了起来，伸手，顿了一顿。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平啓的头上：“幸好，我们会在此刻告别。”

　　“你说什么？”

　　“有些东西……是一种咒缚，将来你会明白。”敬吉看着平啓的眼睛，温和地说，“在这样的时刻分别，有的人会认为是一种遗憾。但我却认为对你我都是天大的幸运。”

　　——因为我即将消亡……而你正冉冉升起。
　　——因为我不必背负那种后果那种责任。
　　——因为你必定会踩在我走过的路上，一路走来。

　　你最终还是无法看透我吧，啓君……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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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你这样的人，天生注定就是要从别人的身上跨过去的吧？”敬吉说。

　　“怎么？”

　　敬吉宽和地笑了笑：“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你的命运。踩在别人身上这样的话听起来让人不舒服，不符合你的良知……但事实上却是如此。而那些被利用的人未必都不是自愿的。”

　　“但我终究是不愿意一直被人踩在脚下。”敬吉说，他的眼睛陷入沉思，“这也许就是现在的我要离去的真正原因吧。我已经做出了了断，再没有遗憾——现在我想要的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