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就是我的人》江山一笑之

9、红莲

　　倾颜在遇见玄慈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孩，被荆钗布裙的少妇遗弃在了山门前的红莲池旁，她伸出手，轻轻捏着他软软的脸蛋，一时爱不释手。
　　寺中的圆觉住持收留了他，并且赐了法号。
　　玄慈鲜少离开庙宇，直至十六岁那年闷热的午后，他出门挑水，正巧现出原形玩耍游戏的倾颜，整整从山脚挑上来的两桶清水，就这样洒落在了她的脚边。
　　倾颜顿觉舒服，刚准备开颜感谢，便见玄慈撇着嘴突然哭出了声。
　　她活了三千多年，从未见过男人哭成这样，她慌了手脚，凑上前顾不得什么就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他倒是哭得愈发凶，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着倾颜打翻他水桶的事。
　　自从圆觉住持圆寂之后，继任住持倒是颇为不待见他这个毫无用处的小沙弥，他起早贪黑，干的全是最苦最累的活。
　　倾颜静静听着，十分不平。她曾记得圆觉与她提起过玄慈，他曾道，若这世间活佛出世，定当是玄慈无疑。
　　倾颜并不知道圆觉为何如此笃定，不过她从玄慈毫无心机的清澈双眼中，看到尘世的过去、还有未来……
　　寒来暑往，倾颜自那日之后便日日陪伴着玄慈，谈天说地，彼此交心。
　　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寺中的继任住持，对待玄慈愈加苛刻。较之数年前，此时的玄慈眼中再看不出半分的委屈，有的却只是平静和安宁。
　　唯有那一份清澈始终不变。
　　只是这般清澈最终断送于那年盛夏，住持指着玄慈，怒斥他勾结妖魔，残害世人。
　　玄慈不解，直到倾颜被逼现出红莲原形，他才恍然。
　　那一日，倾颜在玄慈的眼中再也看不见清澈，只有痛苦，无尽的痛苦。
　　她本以为从此玄慈会因为惧怕他而与她渐行渐远……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竟然渐渐迷恋上他依赖她时的感觉。
　　可她并没有想到，当天夜里，玄慈从寺中溜出，将她抱在怀里，趁着夜色逃离了寺院。
　　他说，没有她的地方，什么也不是，纵使她是异类，又有何妨？
　　倾颜情绪翻涌，强压住哭泣，扯开笑脸依偎在他的怀中。是啊，没有他的地方，就是天地同寿又有何趣？
　　他们离开的事，很快被住持知晓。他率领众人追击，直到平原尽头，茫茫大湖就在身后。
　　“这世间，活佛只有一个。”
　　住持终于道出了压抑数年的渴愿。原来是为了这个，玄慈紧握倾颜手，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用力——只可惜，他真的从来就不属于她。
　　倾颜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认识他。
　　三千年前，她只是他座下的一朵红莲，那日他运丹修炼，她见那珠子可爱，顿时萌生把玩之意，却不曾料到，内丹在她堪堪触碰时，便化成了一滩水，融入她的骨血之中。
　　她化了人形，而他却因失去千年修为，最终不得不重入轮回历练。
　　她等了他三千年，只是再见到他。可如今，她瞧着黑压压的人群——或许是时候了……
　　他应该属于世间。
　　她转过身，毫无征兆地吻在他的唇上，内丹划过他的喉头，融合进了四肢百骸。
　　千百年的记忆为他继承。
　　她的笑靥那一瞬变得那样的美，美得让他害怕。她无力地倒在地上，抚着他的脸：“你是我的活佛，也是这世间的活佛……”
　　可是，若非有你，我要这世间又有何用？
　　这句话，倾颜终究是没有听到的，她在他的怀中现出了原形，最后渐渐凋零。
　　那日大泽之畔，观望的人都在传言，山上寺庙的玄慈大师白日升天，手捧一朵枯萎红莲，泪水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