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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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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儿把沾血的手巾扔进木盆里,从案几上拿起小刀,在火上烤得热了,蘸一蘸酒,像片鸭子似的,一刀一刀割去我胳膊上的腐肉。
“疼吗?”他按了按伤口附近的肌肤,面露忧色。
“不疼。麻麻的。”我一只手翻看《妖物志》,这是祖传的宝贝,从祖奶奶那一辈起,赵家斩杀过的妖邪在书上都有记载。
有关蛊毒的记载只有薄薄几页。传说,古人相信万物有灵,可以通过精神感召使神灵降临,于是便有了巫,巫族以占卜、医药、施蛊为职业。他们具有强大的控制力,能够通过意念控制生灵。将蛊虫施种到人的体内,便可通过蛊虫控制人的心智,毁灭人的躯体。
“阿姐,你的血怎么突然不管用了?”
我颦起眉头思考,按理说不应当,难道我的血跟我画的符一样,也会失效?
“不知道,明日回太清观问问阿爹。”
太清观。
自打我另立门户,已有好些时日没有回来了。临到家门口,突然开始想念阿爹,但又觉得悻悻的,怕他老人家还在记恨我。
掀起前襟跨入大门,远远地望见阿爹坐在榕树下喝酒,待眯细眼睛看清了,才发现酒壶上镌着梨花酿三个大字,不由地来了火,那可是我十年前埋下的,一直舍不得喝,阿爹竟趁我不在,偷偷挖出来!
我风尘仆仆地赶过去,一只脚踩在长板凳的端沿,翻起眼珠瞪着他。
阿爹醉浑浑地抬起脸,见我吊着胳膊,不禁有些诧异,“怎么,摔到膀子了?”
“早就跟你说,长大了,翅膀硬了,也不要横冲直撞地乱飞,撞到悬崖上掉下来,谁会救你?”
我劈手夺下他的酒壶,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已喝去大半,喝我的酒,就如同剜我的肉。
他却一把扯掉我吊膀子的布带,凑到我的伤口处嗅了嗅,“真臭,是谁抓的你。”
我挨着阿爹坐下来,咕咚咕咚灌下一口酒,
抹去酒渍,才道:“一个疯女人。”
他刚要细问,聂儿走过来,指了指破败的大门:“门口来了一位公子,说是清叔的旧识,特来拜访。”
阿爹大概早知此人会来,思考片刻,推搡我一把,赶鸭子似的,“去屋里躲一躲。”
我走上回廊时,余光望去,只见一抹玄色的身影,不待看清,眼前一晃,脚底一软,如临雾中。
大抵是蛊毒发作,倦意如沉沉海水般袭来。迷糊之际,似乎感觉到有人把我扶到床上。脱去我的长靴,又随手替我覆上被子。
那双手温柔带着暖意。
我缓缓睁开眼睛,想看清是谁,却发现自己困在茫茫无际的火岛上。
炙热的火浪一波一波向我袭来,浓烟熏得我双眸生疼,泪水汩汩流出。
我想呼喊,嗓子却因干涸发不出声。有人扶起我的脑袋,往我的嘴里喂水,像是梦里套着一个梦,意识是清醒的,我用指甲深深剜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我醒来时,出了一身薄汗,龙枭手指顿了顿,又继续拨弄我耳际的发丝,“醒了?”
我拂开他的手,冷冷地看向他,他垂着眸子,睫毛长的都要覆到眼睑上,我最讨厌他这副模样,带着淡淡的笑,却有种没心没肺的疏离。
“我喜欢看你皱眉的样子。”他瞧着我,同往日一样撒娇的腔调。
“呦,七王爷来了啊。”阿爹走到门前,背着手朝里看,嘴里衔着一根枯草,裤腿捋得老高,估计刚从菜园里回来。
龙枭上前行了个礼,问候道:“清叔近来可好。”
阿爹拍拍裤腿,上面溅了几个泥点子,“还不错,能吃能喝,王爷最近脸色不好,切记勿要纵欲过度。物极……必反啊。”
龙枭脸皮倒挺厚,微笑着点头道:“清叔教训的是,只是人生得意需尽欢,晚辈没什么大志向,糊糊涂涂过一辈子便满足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总觉得他这个活法,白瞎他这张凉城第一美男的脸。
不过凉城新近添了不少俊男美女,他还能不能稳居檀湘楼美男榜榜首还是个问题。
阿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片粽叶,用手指蘸了点口水,捧着粽叶龙飞凤舞地画了几笔,然后迅速地拍在我的胳膊上,手指绕到后面打了个结。
我楞怔了一瞬,余光瞄见伤口处徐徐地往外冒黑烟。
龙枭捂住鼻子倒退两步,用不男不女地腔调嗔道:“臭,太臭了,像烧死狗的味儿。”
我捞起枕头砸向他,“你大爷的,你才是死狗。还能有你喝的牛屎汤臭?”
他嘿嘿笑了。
阿爹离开后,龙枭扶起我,坐在床沿边巴巴地问道,“上次和你说那事儿,你考虑得怎样?”
“……”
见我不吱声,他接着道:“这事巧了,昨儿母妃告诉我,太后本是做做样子,带太医一道去看望熏妃,没想到竟诊出了喜脉,父王现在贴出皇榜,让叶恺之把关,招揽江湖异世,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熏妃肚里的龙胎。”
叶恺之。
叶恺之。
我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胸口有些郁郁的。当年谢九娘为我择婿,凉城青年男子的画像铺了一桌子,我挑来挑去,独独看上了他。
可他竟十分不领情,听说我是道士的女儿,死活不愿见我。
“叶恺之不好糊弄,不如明日我扮作你的随从,跟你进宫先探望潇妃,摸清楚是什么情况。”
明月宫。
纱帘后,潇妃倚着枕头静坐,脸上的疤痕虽已结痂,看上去仍然触目惊心。
她的目光涣散的很,脸上全无血色,确实不像普通的病症。
“娘娘,”翠儿走过去将床前的帷帐束紧,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七王爷来看您了。”
潇妃一脸木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仿佛丢了魂魄,只剩下一副躯壳。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啊。”翠儿忍不住呜咽,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七王爷求您救救娘娘,求您救救她,她还怀着龙子呢。”
龙枭俯身把翠儿扶起来,温声安抚她:“别担心,皇上贴出皇榜,你家娘娘会好起来的。”说罢,他回眸有意无意看我一眼。
从进门我就四下打量这间屋子,风水确实不好,脏东西倒是没有。
若非邪祟作怪,潇妃剜脸的反常举动又作何解释?
“翠儿,”龙枭问道:“你家娘娘生病前去过哪些地方?遇见过什么人?”
翠儿转了转眼珠,思索片刻,道:“娘娘病前喜欢在御花园荡秋千。半月前遇见过宸贵妃。”
“贵妃可曾赠与你家娘娘什么东西?比如食物,首饰?”
翠儿想了想,摇头,“那日宸贵妃不过与娘娘寒暄了两句。”
“那便怪了。”龙枭与我交换眼色。
“对了,”翠儿突然想起来,道:“那日,娘娘回宫时,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很惊吓似的。”
“什么东西?”我和龙枭异口同声问出来。意识到失态,我赶紧低下头。
“不知道。”翠儿皱着眉头回想,“我记得,当时只有三五个宫女与我们擦肩而过。”
出了明月宫,龙枭把我拉到偏僻处,急慌慌地问我:“看出什么没有。”
我摇头。摊手。
“要你有何用?”他靠到假山上,一脸不悦,“冒这么大险带你进宫,结果一无所获。”
我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什么好冒险的,她是你后娘,儿子探望娘,天经地义。”
“你懂什么?若是被后宫那群女人抓住话柄,说我跟潇妃有一腿,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也对,谁让咱七爷常在河边走。”我冷哼一声。
“呵!”他横眉瞪眼指着我,正要发作,假山后突然传来动静,只好拍了拍衣服,大步走上回廊。
我垂首低眸,跟在龙枭身后。
“呦,七弟进宫来了。”远远地,龙焰便笑道,“倒是少见,看这方向,是明月宫过来的吧?”
“嗯,”龙枭也不否认,反而特别坦然道:“皇祖母让我探望潇娘娘,陪她说一会子话,王兄青州归来,舟车劳顿,想必累坏了,怎么不在东宫好生歇着?”
瞥见龙焰身边的锦衣公子,抱起拳头,躬腰道:“这位,想必就是徐先生罢?”
龙焰眼里蕴着笑意,“此番平定青州叛乱,先生功不可没,这不,父王让我带先生去御书房里坐坐?”
我便微微抬眼,想看看这位徐先生长什么样子。
没想到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正盯着我似的,四目相撞的瞬间,我惊愕地发现他的目光里携着憎恶、鄙夷、和仇恨。
搞得我打了个寒噤,赶紧低下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感觉,又说不清。
仔细回想这位先生的样貌,眼前只闪过他骇人的目光,其他却都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