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八集

4、三见

　　初中三年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周末。我回小学母校，一个人走在以前上课的地方。中午温度很高，那个地方是教育区，除了放假时段空荡荡的学校，就是多为老人的住宅。路上静静的，鲜有人迹，舒服得让人走着走着就想躺倒睡一觉。围墙的一侧背光有阴影，我就躲在那块灰色地带走。
　　走了好久，突然听到背后有汽车驶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树叶被碾过去，咔哧咔哧，经过我身侧的时候。我侧了侧眼看那辆私家车，发现他在副驾驶上。头歪歪睡着了，闭着的眼睛一半在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但只有几秒，车子很快就经过我，飞奔好远去。我整个人呆呆站在原地，车已经开了好远一条直线过去在视野里变得好小，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不知道心脏是不是也忘了跳，一点知觉都没有。
　　清醒过来时候只怨自己周末来，只怨行人太少车辆太少，只怨周围空无一物毫无障碍，只怨道路平坦少了复杂的曲折。不然他要走怎么会那么容易那么快。
　　第二次。全家出行去游玩。要去打的，我一边笑着大喊：你们好慢！快点啦！！一边倒着往公路那边跑。喊完就只听到我妈我爸他们在尖叫：“不要动!!！”。
　　我被惊得一下子转过身子，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马路边上，一辆摩托恰恰与我擦身而过，我看到一双和我一样被吓得睁得大大的眼睛一晃而过。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我太清楚了，笑起来一定像一只酒足饭饱的小狐狸，眯成两弯黑色的月牙。
　　这正好作为一个谈资。我回到家立刻发信息给他：我好像见到你了，今天。
　　第三次。念初三时候的一个冬日。我放假在家，看到□□上都是小学互相通知要开同学会。但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差一个小时就到集合地点的时候，我还裹着睡衣在家把房间关得暗暗的在看武打片。看着看着突然屏幕下方属于他的那个头像闪了起来，我手足无措把电脑音箱整个关掉，然后慌慌张张抓住鼠标，点击，对话框打开，跳出他一句：你要来吗
　　“同学会吗，你呢？”。假装镇定，心跳得像□□息来时候消息提示快速的滴滴滴声。
　　他回复很慢，对话缓缓进行。
　　我的脸在电影画面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我的心情有些像对话框后面已经没有了声响的电影，主角刚刚打斗跳海摔摔打打正在拼命逃杀，紧张得有命悬一线的感觉。
　　我只感到心里翻江倒海，浪花哗啦啦乱拍我的心壁，大概是哪吒伏地魔孙悟空萧敬腾什么的各路人物和妖鬼都在里面呼风唤雨大搞破坏。我真是乱到心脏要爆开让他们出来，把地球喷成真的水球。
　　如果此刻破开电脑机箱，那些打打杀杀动作们一定会爆出他们憋了太久的声音，霹雳啪啦的大合声震住全部人，就像此时此刻我脑袋里面滋滋作响让我耳鸣的乱码们。
　　这次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的刺激的对话以他的“那就不见不散了。”作为结尾。
　　但是只剩十几分钟了，我随手抓住一件大外套盖住身上睡衣，一边往楼下跑，找鞋，穿，快关门了才想起来似的往楼上大喊：妈——我同学会出去了!!门“碰”地一声关掉之后，妈妈的声音才隐约传过来，我跑得太快也来不及听到底她讲了什么。
　　出门，冷的风直直刺进脸上露出来的皮肤，我逆着风一路跑好久，因为腿伤太久没运动的双腿太重，吃胖了的身体太重，冬天的衣服太重，怎么不能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他说了不见不散的呢可是去太晚了他真的还在吗，拜托快点了求你了还是我的腿吗！一点儿都不争气!!
　　终于到车站，可是车就是不来，等了一分钟左右耐性全无，我开始拔腿就跑。
　　外套的拉链越跑越低没时间去拉，头发散开了在风里乱成一团，整个人喘喘喘，我多想见你啊我好想马上在你身边，我跑快一秒就早一秒见到你。不要管红灯绿灯他人诧异的目光和路上响彻天的车喇叭了好吗。让我快点快点再快快快！！！
　　……结果见到面了我反而一句话都不敢讲，躲躲闪闪不敢让他也不敢让别人察觉出来我在看他。最后只假装拍一个女孩子然后偷偷抓拍了一张他的照片，也不敢当场看照片，拍了就立刻收起来。
　　在吵吵闹闹的KTV里面，我坐在尽量离他近的地方，隔着一两个人，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按按跳跳个不停。于是我开始大声讲话，哈哈大笑，手脚乱舞，像个神经病人，他还是低头不动，甚至在我听完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之后笑得整个人滑到椅子下面都没有看我一眼。
　　直觉告诉我，那个手机屏幕的另一边是一个女孩子，不管是不是女朋友，反正她的重要性不用他说就让人知道了，她的打的几个字都比活生生的我、出尽丑的我，更吸引他的目光。
　　我第一次这么努力演出要赚一个人眼球，但是她甚至不用在场就可以赢了对吗。我都不需要用问号了结束上一个句子了。
　　于是我简单和别人打了招呼就往外走，走了一段路又想回头，站在包厢门口告诉自己只再看一眼就走。我手刚刚放在门把手上，一点力没用把手就自己转开了，门开了，原来他在门的里面要往外走。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只好悻悻跟着站了一会儿，感觉气氛太糟糕了就又往外退。迈开大步走，走到快转角忍不住又回头看，他还在包厢门口，站着，似乎在打电话的样子，身体朝着我的方向，眼睛盯着我。我面无表情转了回头。回家。
　　回家才看到那张照片，照片里面的他低着头，因为他坐在背光的位置，所以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唯一清楚的是，他仍一个人坐在那里拿着那支手机。
　　这就是初中三年的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