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之一 昭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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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八年，初雪，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时他跟随在叔叔后面游历京城，学习一个官宦子弟应该掌握的各项本领。行至安化桥时，另一方桥头有奴仆贩子正吆喝着，他看见她和其他差不多高的孩子们的双手皆被铁链紧锁在一根巨大的木桩上。寒风早已呼啸遍野，孩子们单薄的衣衫仿佛是一只只恶魔的手，要将他们紧紧地攥在这名为深冬的冰窟之中。
他发现她的眼睛被脏兮兮的脸衬的格外明亮，里面有一股他说不清的东西在燃烧。就是这股让彼时的他无法言明的东西使他停留了片刻，前方的叔叔察觉到他没有跟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是一个颇为清秀的小姑娘。
叔叔的嘴角上扬，心中想到这小子莫非也学起才子佳人，怜香惜玉那一套东西了；又念及他初到京城，身边委实没有什么贴心服侍的人，看着他这几日又着实乖巧便决定把她买下来送给他做个丫鬟随身服侍着。他那时不知道叔叔这几番思量，只知道自己今后或许可以与她做个朋友，而她不必再为生计担忧，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叔叔一抬手，管家便上前去和那奴仆贩子交涉。那贩子见着一行人衣冠打扮，举手投足皆有贵气，便有心将价格向上抬了两成：“五千株。”管家只一抬手，自有小厮付钱接人。
叔叔瞥了一眼这小姑娘，只觉得她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是十分灵动。因今日是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便给她起名叫做初雪。叔叔身后的管家都一一应下了。
她默默地跟在管家后面，起初还直勾勾的盯着叔叔和他，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结果被管家轻声喝止了，她愣了一下，便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时而偷瞄几眼左右街景，时而看着淅淅沥沥的道路上自己脏兮兮的破布鞋。
一路上叔叔和他谈笑，说咱们大昱朝的世家有哪些，十有八九都和乔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说鹤州、芸州、齐州的商会是如何一点点在他的支持下建立起来的。他也高兴的回应着，一边夸赞着叔叔，一边暗暗的想自己或许能靠着叔叔在京城结识几个纨绔、好好的浪荡一番。叔叔却看他笑的纯真，倒是越发觉得哥哥养了个好儿子，有心栽培于他。
一行人回到叔叔的宅邸，门匾上“乔宅”两个字大概是星星做的了，几里外就能被那股黄金闪闪的光刺的眼疼，更别提大门上镶嵌的黄金饰物了。昱朝的大户人家，都喜欢在自己的宅府大门上花些心思，用最好的朱砂调成颜料去上色，用最好的木头做门匾，这是地位的象征；也喜欢在大门最显眼的位置挂上最富丽堂皇的纹饰来彰显富有。叔叔在这一方面从来都是行家，花钱绝不手软。
“乔石，”叔叔唤他，“过几日我打算请我们商会的金先生来教你些生意往来上的事，你可愿意学学，回头为你这可怜的叔叔分担分担些啊？你看我……”叔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腰杆，“整日奔波，我总觉得我的身体吃不消啊……”
他看了看叔叔大腹便便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脸上却颇为恭谨地说：“好呀叔叔，只是金先生来时您可务必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可好尽些学生的本分。”说着便欲带着初雪退下。
管家却上前一步说道：“新来的丫鬟还需宅子里的管家和老丫鬟们好好训导一番，免得冲撞了主子。”乔石不好违背规矩，只好一个人先回自己的小院子了。
冬日昼短，刚刚用过晚饭天就黑透了。下人们把东西收拾好离开后，院子里除了梅花生香，他觉得也没什么别的玩趣了。
乔石还在芸州时，家里人总是齐聚一堂，其乐融融。如今到了京城，可能是地域习惯不同，这边都是每个小院单独过日子。叔叔一般都大咧咧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在东边的松竹院里住，早晚饭食都有专人伺候着。乔石过了一段时间便也习惯了这样，一个人在院里倒也自在。偶尔月色朗润之时，乔石兴致来了，也会自个儿在院里摆上摇椅，一边赏月，一边偷偷喝些杏花酒。
“乔兄！”
“乔兄！”
乔石听到叫喊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却见院墙东边头上冒出来一个人头，再定睛一看，原来是谷梁文灿。
谷梁文灿与乔石的相遇不可谓不风雅。前几日世与乔氏交好的祁阳柳氏在京城青玉坊设宴，邀请了许多世家子弟为柳氏大公子柳徽研贺弱冠之礼。乔石自然在列，他可不会错过这种认识人的好机会。酒宴之上，他与谷梁文灿一席，初见只觉得他是个文弱书生，想必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公子。然而徽研酒席间竟邀请他以剑舞助兴，文灿兴然应允。
只见他一个翻身便跳上了青玉坊一楼的舞台上，从身侧抽出一把通体雪白的剑。随着乐声响起，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作腾龙之姿。随着乐声逐渐铿锵有力，他也挥剑如舞，身姿矫健，翩若惊龙。乔石为自己先前的以貌取人有些惭愧。
谷梁文灿在一片叫好声中下场回到座位。乔石在觥筹交错间与他偶有搭话，便记下了他的名字。
“谷梁兄！”他快步走到院墙下望着他“你怎么这个样子，趴在我家墙头上做什么？”
谷梁文灿一脸得意的笑容，眼神明亮的仿佛要把夜空照亮：“我今天可有一个大发现！”
“什么发现？”乔石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猜我在哪里？”
“你在哪里？”
文灿似乎被这一连串问句激发的更有成就感了，说话时的每一个字音都要飘到天上去了“我呀~我在我的家里~”，他又笑了几声“我现在在我家的浣衣房，你在你自家院子里，我们可是只有一墙之隔呢~”
乔石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前两天刚在一桌酒席上认识的人，现在竟然就趴在他家的墙头上，而且对方还告诉自己咱们可就是一墙之隔的邻居，语气里还透出一股子没皮没脸的自信和潇洒。
“你可不用太吃惊，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只不过是闻到梅花的香气所以爬墙起来看看，却没想到看见了你。”
他看乔石有些愣住了，兀自解释道，“这京城就这么大，每个王公贵族还都得有个府邸，像我们家这样占地大的还邻着好几个宅院呢，我们家与你们家挨着是很正常的，你不用太拘束，大不了我收你为小弟，以后经常翻墙过来带你玩去。”
乔石被这番话里的厚颜无耻给镇了一会，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回应他。那边谷梁文灿似乎被下人们发现了，一下子火光都围拢了来，好多人叫着“少爷”，“少爷快下来吧”，还有胆小的丫鬟们的细弱的哭喊声。
谷梁文灿面露难色，回头冲着乔石说道：“今日多有不便，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乔石一边看着他苦丧着脸下去了，一边在心里给谷梁文灿重新定位。
夜晚乔石躺在床上，心中却在想今日叔叔买下的那个小丫鬟。她看上去其实和他差不多大，或许还比他小两三岁。他想她的眼神，里面有什么在燃烧，这使她看上去和那些孩子不一样，甚至和他身边的人都不一样。他想她此刻在乔宅能有个暖和的容身之处，一日有稳定的三餐，或许管家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给她置办一套冬季的棉衣，还会有老丫鬟教她这里的规矩，让她能在这里生存下去。他此时也还只有十五岁，她眼睛里燃烧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也同样不能明白，这样关心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