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说》廊下听雨

10、第四则（下）

　　“婉婉回来啦！爸爸今天给你炖你最喜欢吃的排骨。”余建忠刚从外面回来，头发湿了几缕，一手提着肉菜，另一只手里还提了一袋草莓，草莓，那个女人的最爱。
　　她总想不通为什么蔡文均那么对他，而他对她还是一如当初。
　　“爸爸，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呢？”
　　“这孩子说啥傻话呢？”余建忠有点无奈。
　　“她又出去工作了”
　　余建忠步子一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忙！”
　　“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她从事的工作你真的以为我不懂吗。”
　　“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妈妈，你要尊重她的选择。”
　　“爸爸，真的，如果可以选择，我真的不想要她这样一个妈妈！”
　　“不许说这样的话，再说爸爸生气了！”余建忠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厨房。
　　余婉想，她爸真傻，明明知道那女人不会回来吃饭，还是买了那么一堆她喜欢吃的菜！
　　余婉打开门，又不知道去哪里，她一口气爬到了天台，她家在四楼，天台在十一楼，一口气爬上去，出了一身汗，好在楼高，夏风习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的时间慢慢拉开了序幕。
　　好想把自己与黑夜融合在一起，那样就可以做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没有苦乐喜悲，余婉慢慢走到边上，楼下有进进出出的人，高处看下去，人真的好渺小。
　　如果再跨一步，是不是以后就没有诽言非语了呢！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余婉，踏出去吧，踏出去，你就解脱了，你在也不用担心邻居的流言蜚语，你再也不用担心同学们异样的眼光。”
　　…………
　　“你想去看小象吗？几个月大的小象，睫毛很长，眼睛很亮，明亮得让你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污浊的事情，你想去看吗？”一个清冽低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余婉回头，一眼就看了昏黄灯光下的宋丞，少年一头黑发被灯光染黄，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不少。
　　“你带我去看小象吗？”
　　“你想去吗？”
　　“我……想去。”
　　 “那高考之后，我们一起去！”
　　“高考？高考……好啊，高考后一起去。”
　　有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约定就能挽留住一个厌倦尘事的心灵。
　　日子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一样。
　　一样的是宋丞隔三差五被他父亲的毒打，一样的也是余婉循环往复遭受的异样的目光。不一样的是沉默是金的两人组，已开启学霸模式，两人好像是通过学习较劲一样，也不再沉默，甚至有时候两人会相互嫌弃一下对方的解题方式，就是这样的竞赛似的学习中，宋丞和余婉像两匹已经脱缰了的黑马，承包了年级学神与学霸的位置。
　　余婉开始喜欢上了学校的生活，原来有一天她也会觉得生活完全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走过了秋高气爽，走过了寒冬腊月，走过了高中生活最后一个寒假。
　　夏季来的突兀而又躁动。
　　宋丞大夏天的还是穿着白色长袖的衬衫，或其他的长衣长裤，也许只有余婉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她的抽屉里多了外伤药品，云南白药气雾剂，碘酒，棉签，酒精，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创口贴。
　　有时候中午同学们都去吃饭了，余婉才会偷偷的给宋丞上药，很多人都会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小孩呢，但是真的有很多父母都不爱自己的小孩！
　　“昨天楼上的动静有点大，你爸这次下手有点重。”
　　“他昨天喝了酒，他打我没关系，打我妈不可以。”
　　“怎么不报警呢？”
　　“不是有句话嘛，清官难断家务事！”
　　“你说为什么，我们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呢？”
　　“……大概是想让我们平静的人生有点起伏吧！”
　　“这样的日子会过去吗？”
　　“……会啊……一定……会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花季雨季的年纪，互相扶持着，在暴风雨里艰难前行……
　　高考还是如期而至了，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走得远远的。
　　宋丞和余婉本是同一楼层考场，两人几乎同时从考场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对方，缓缓的余婉扬起了嘴角，谁都没有发现冷淡的余婉，笑起来这么好看，笑容明媚，酒窝浅浅，而另一端的宋丞也笑了，这才是少年还有的模样。
　　我们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忘记了微笑，并不是不会微笑。
　　“明天一起去看小象吧！”
　　“好啊！”
　　六月九号，两人约好了早上九点去动物园。
　　余婉一觉醒来才发现世界变了样子。
　　楼上安安静静的，好像高三这一段时间来都是做了一个梦一样。 楼上被没有来过一个叫宋丞的男生，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余婉的生活中。
　　他离开的消息是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得知的。
　　宋丞爸爸昨天晚上被警察抓了，说是因为没钱抢劫不小心杀了人。
　　当一个人的人生中背上了“杀人”的标签，那么他的大半辈子已经注定在监狱里面。
　　宋丞母子为了躲宋丞爸爸欠下的债连夜搬家了。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年他们市出了两个状元，其中一个横幅上写着“宋丞”的名字的时候，余婉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
　　余婉被保送到了一所重点大学，学杂费全免，她的大学丰富了很多，她远离了那个有个流言蜚语的小区，那栋有些灰白记忆的破旧楼房，开始了她的新生活，真的，宋丞就像从来没来过她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少年来拯救了她破败的人生。
　　三年后，余婉的父亲没了，就是从她上次站的位置跳下去的。她的那个母亲不知所踪。
　　她再次回到了那个破旧的楼房，现在父亲跳下的位置，体会着那一刻的绝望。
　　如果不是当初那人拉了她一把，她应该没有将来！
　　楼下还有未干的血渍，还是一样的议论。
　　只是听到一句话的时候余婉顿住了脚步。
　　“那天那个现在楼上那个男孩子怎么那么像那个经常被他爸打那个男娃！”
　　余婉后来的人生很是顺畅，顺利毕业，顺利考研，顺利的被一家知名企业录取。
　　工作一年后，难得休了一次年假，余婉觉得机会难得，买了去西双版纳的机票。
　　听说那里热带雨林植被茂盛，听说那里的人都是骑着大象出门，听说那里是常年温暖。
　　野象谷
　　看着门口排着长队买门票的游客，余婉有点不想继续等下去的欲望，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双温暖而又干燥的手拉住了她。
　　“你想去看小象吗？几个月大的小象，睫毛很长，眼睛很亮，明亮得让你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污浊的事情，你想去看吗？”没有少年时的清冷，多了一丝稳重低沉。
　　余婉回头，那人眉眼未变，青涩的脸庞早已随着年月变得成熟，气质依旧，俊朗依旧。
　　“你带我去看小象吗？”
　　“你想去吗？”
　　“想去啊。以前有个人说要带看小象，后来他就消失了，我以为他想赖账呢！”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那……看他表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