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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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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严家也是个星期五。
严彬开车过去时,感觉有些新鲜,因为他五六年没来过,这地方变化很大:那时候这里还没怎么开发,跟个荒村似的。现在这儿商铺楼房鳞次栉比,热热闹闹的,哪有一丝荒凉的感觉。
在门口迎接的人江雅也认识,就是那个跟在严彬祖母身后喊着“老姐姐”的那位妇人。严彬与江雅下了车,她赶紧就迎了上来:“哎呀,彬彬,你总算是回来了。”说着又佯装生气地打了严彬肩膀一下:“这么多年不回家,不知道大娘我很想你吗?”
严彬笑着给她来了个熊抱:“大娘,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大娘拍着他的后背不停地说:“回来就好啦,这屋子好久没有年轻人的身影了。”说着看见了江雅:“哎呀,这姑娘……”
严彬松开她,指着江雅介绍道:“我女朋友,江雅。”
大娘喜笑颜开地一把抓住江雅的手:“我见过的,还不只一次呢,嗯”她认真打量着江雅,脸上的皱纹开出了花,“是个好孩子。”
“我们进屋说罢,你祖母和爸爸都在家等着呢,大娘我啊张罗了大桌好吃的呢。”
“是吗?确实很久没尝过大娘的手艺了。”
“今天一定要多吃点儿。”
大娘在前头带路,严彬突然问江雅:“你同大娘见过还不止一次?”
江雅回忆了下:“嗯,以前去医院盛桐时,与她还有你祖母见过一次。”
严彬家这幢别墅进门右边还有一方土地,严彬三人进去时,严铭扬正在地里倒弄一些花草,祖母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盖着床毯子,正看着报纸。
“爸爸,祖母。”严彬喊道。
江雅连忙跟着招呼。
严铭扬一转头看见他们,便放下手中工具:“你们来了,肚子饿吗,可以开饭了。”说着边擦手边招呼他们进屋。祖母也放下了报纸,扶着大娘站了起来,只看了他俩几眼,没有说话。
大娘果然做了一大桌菜来招待他们。席间气氛却有些奇怪,除了相互介绍外,严彬一家人闷不吭声;江雅这个外人也不好说话;还靠着大娘不时讲几个家常才打发完这静默又怪异的午饭时光。
吃完饭,大娘洗碗去了,严彬与江雅坐在沙发上无事可干。祖母突然走过来对江雅说:“小雅,你过来看看我最近画的一幅画。”江雅回头看看严彬,对方拉拉她的手安慰她,她也就跟着祖母进了她的卧房。
房间一看就是老人家的风格,干净整洁,家具古香古色的。窗前大桌子上铺着一张画,想来就是祖母说的最近的作品了。江雅刚凑过去看,祖母却在身后说:“他们父子俩有话要讲,你就陪陪我这个老婆子吧。”
江雅在家时也常陪着外公外婆,对她来说,老人家总更加有亲近感些。她回头一笑:“好呀。只要奶奶不嫌我不会说话。”
“严彬他从来没喊过我奶奶的。”
“嗯?”江雅不知她什么意思,支支吾吾地解释:“在我家那边,都,都喊‘奶奶’的。”
“就这么叫着吧。”老人家语气淡淡的,江雅也听不出她是喜事怒,只好不再说话。
祖母住着拐杖往前走,江雅连忙上前去扶她。
“严彬离家多年,这次能回来,是你劝的吧。”祖母突然问她。
“啊?不是不是,是去给严彬妈妈扫墓上遇上了伯父,伯父让我们过来吃顿饭。”
严彬说祖母是不喜他母亲的,江雅悄悄偷看祖母,见她果然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
“你不劝她,他会听话地回来?”
这一家子人,明明都血脉相通,却谁都不了解谁,谁也不试着去了解谁,还不如一个大娘像个亲人。江雅忍不住说道:“以前我问严彬为什么不回家,不好好和家人谈谈。他回答说‘大家的矛盾是日积月累的,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消除’。可是奶奶,都是一家人,其实没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心结的。严彬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漂泊,对家的渴望比谁都强烈;而大娘说这房子许久没来过年轻人,你们……也很想念他吧。”
祖母脸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点儿情绪,江雅也拿不准她是不是被触动了。半晌,祖母才开口问她:“他还说了什么?”
“他 ……还说”江雅捏紧着衣角,似乎要很用力气才能说出来,“他对哥哥的死很愧疚。”
祖母身体明显一僵,江雅知道,自己戳到了她心口的伤疤,却不得不说下去:“当年哥哥为救他而死,是他一辈子都没法释怀的一件事。他一直很爱他哥哥,虽然在这个家里,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对您或者伯父多少有些隔阂。可他觉得哥哥是与那些事没有关系的,是真心待他的。所以……”江雅拉了拉祖母的衣袖,“奶奶,其实严彬心里也是很痛苦的。我遇见他那会儿,他看上去朋友一大推,过得潇洒不过,可他心里并不快乐。他背着那些内疚,还有你们对他的怨恨,背了那么久,心里很苦很苦。”
祖母望着台子上的画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果我说在严毅的事情上不怨恨他,那是骗人的。事实上,严毅死的那会儿,我曾经好几次想,要是没有他该多好。严毅是个那么优秀的孩子。”祖母眼中泛着泪光,继续道:“可是,就可能像人们说的那样,人越老,越容易忘记一些事情,想通一些事情,也更容易觉得孤单。”
“我已经失去一个孙子了,绝不想失去第二个。可是……”她转过头来苦笑道,“我们这家子人啊,就是被那些该死的骄傲捆绑着犹豫不前,生生磨了好几年。”
江雅重又挽着她的手臂说:“奶奶,别当心,我不是说过吗——都是一家人,其实没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心结的。”
江雅朝窗边的台子上望去,台子上的画里依旧是个老人的背影,坐在藤椅里,却端着身子。孤独里却透着些希望。
“都会好的。”她说道。
严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却并不觉得自在。尽管家居摆设都没有变,毕竟有那么久没回来,而且一想到待会儿父亲肯定会找自己谈谈话,他心里就乱得像一团麻。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双手使劲儿揉了揉头发。
“让你回家一趟,就让你这么难受吗?”身后突然想起严铭扬的声音。
严彬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父亲端着两杯茶站在身后,脸上隐隐有些不悦。他心虚得像干坏事被抓了给现场,也不知道怎样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严铭扬将手中一杯茶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看见我们这些老人,是不是总令你想起以前的事?”严铭扬问严彬。
“嗯……大概,”严彬苦笑道,“太久没回来,到处都是回忆。”
“哦?”严铭扬喝了口茶:“难怪你那副模样,肯定都是些不怎么好的回忆。”
“一半一半吧。”严彬老实地说。他确实在这栋房子里受到过照顾和关爱,也经历了很痛苦的一段时光。
“爸。”
严铭扬听到严彬这样喊自己,有一瞬的失神,茶水险些泼到身上。这个儿子以前就同自己不亲近,自打离家了以后,几乎没见过面。
这一声“爸”,真的是久违了。
严彬却未察觉自己老爸的失态,接着说道:“以前我错怪你了。”
“嗯?”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背信弃义抛弃了妈妈。即使你将我接回了家,我那时还是怨恨着你的。”
严铭扬露出些许惭愧的表情来,叹着气说:“我确实亏欠着你妈妈和你啊。”
“你说你之后去寻找过她,我却不信,直到前段时间找到了这个。”严彬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移民登记卡。
严铭扬接过去,打开来看。起先不明白严彬说的话,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抖着那薄薄的纸片问:“这是……”
“如你所想的,”严彬低下头,似不忍地说,“一切就这么阴差阳错。”
“难怪,难怪……”就是这么一个字的差别,他与爱人擦肩而过。当年那个清淡如水的美丽女子早已在颠沛流离中飘零逝去,而他却背负起了一生的愧疚。纵使有再多的不甘与懊恼,严铭扬此时也只能捧着一杯清茶,在午后沙发上无奈地感慨一句“难怪……”。
严彬侧头看着父亲,看见他耳鬓陡增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看见他猝然显现出的颓态,突然说道:“爸,这些年你老了许多……是因为我们吗?”
严铭扬有些惊诧地转过头来,见严彬正认真地盯着自己,那样子竟是多年前将他接回家里,父子俩相处日渐融洽的模样。
严彬重新低了头,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轻声说:“哥哥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还要坚持什么?
还要骄傲什么?
挚爱的逝去早就令他们感受到了生命的短暂与无常,他们比谁都清楚相互怨恨与不理解的痛苦,也比谁都了解被囚禁在回忆中的折磨。
更比谁都渴望现世的幸福。
严铭扬强忍着鼻腔的酸涩感,仰着头,一只手抚上了严彬的头。他轻轻地拍了两下,叹着气说:“好孩子,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