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繁花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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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五年过去了，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白苏承接了白翎的位置，事实上掌管了整个穷奇一族，总有些声音在反对他，但在他做出许多实事后，这样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
修蓝族自白翎封印束魂藤叶之后没有什么大动作，族长林子辰再无消息，这五年我是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却也再没听到过类似他与修蓝大长老不和的消息，那两人似是终于站在了统一战线，原来他终究也是会变的，当年的原则与追求，怕是早就忘在脑后了吧。
至于我，我常住临江，偶尔会被家里逼着相亲，我一个也没应，除此之外，一切太平。归去之期将近，我有些发愁要怎么与父母交待。
穷奇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与修蓝开战，束魂藤封印的五年之期即将结束，谁也不知道修蓝何时会发动战争。
白苏传信，邀我去溟濛一趟，信中说在溟濛一角发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他推测可能修蓝要把通道开在那里。我自认为去了也不会对战局造成什么影响，不过，白苏在信里问我，是否还要为姑姑报仇。当然，一切能阻碍到修蓝的事我都愿意出一份力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至偏激，怨恨上了所有修蓝人，我不得不承认，我并不愿意当个圣母。
前往溟濛之荒前的一天，是个雨天，我在一个凉亭里，遇见了五年不曾见过的林子辰。
他是寻常公子哥打扮，穿的是有些发旧的青色衣衫，高领的款，还是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青衫外面还罩了个白褂子，这套衣服算是比较臃肿的类型，但是他身量修长，倒不觉得累赘。他没戴发冠，一部分头发用发带挽了，脸颊边的碎发没有梳起来，这样看起来温和很多，倒不像个一族之主。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还是那副俊俏的模样，只是没什么精神，大约懒得伪装瞳色，眼睛是蓝的，比起幼年时颜色还要浅一些，说起来他今天发色的伪装也有些拙劣，不像幻术，倒像用不太好的染料染出来的，五年了，他怎么连幻术都不稀罕用了？
不过这都和我没关系。
这五年里，我打听到了一些修蓝族内部权力斗争的情况，林子辰似乎一直都在做削弱贵族权力的工作，而墨羽之最是维护墨氏一族，这样两人势必不合，墨羽之当然尽一切努力找林子辰的软肋，所以他当时选择以我来做要挟，最终错杀了我姑姑。说到底是林子辰自己搞事情没有弄好善后拖累上我，姑姑的死，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当然，我也曾害死琅轩，如此一来倒是谁也不欠谁。
以我现在的立场，应当算是与修蓝交恶，自然没必要打这个招呼，当个陌生人就好，我转身就走。
然而我却听见他在背后低声唤我，鬼使神差般，我停了下来。
头顶上没有雨再落下，是他用伞遮住了我。他在我身后，好久都没说话。
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打破僵局这种事永远不能指望他，我说：“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他还是在我身后，声音听起来沧桑、沙哑。
“这些年你应该过得挺如意的吧，墨羽之没再拿我做要挟，你便可以自在行事了是不是？”
“嗯，还可以。”
我叹气，“快开战了吧，你们族里事应该挺多的，怎么今日有闲来人界游玩？”
“这里是我故乡。”
我笑了，“神圣幻境才是你家，林宅早就荒废了。”
“嗯，我回不来了。”
我咬咬牙，转过身去，看到他蒙了雾的双眼，就说不出话来了，心里某块地方隐隐作痛，我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淡泊，我居然……很想抱抱他。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了。我不甚理智地问：“就不能不打仗吗？我不想和你战场相见。”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的族人，你……明白吗？”我听出了轻微的哽咽，他偏过头闭了闭眼睛，再看着我时已经很好地把情绪压制住，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问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闷闷地说：“一般般吧。”
“我这五年在闭关，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很满足了。”
怪不得一次也见不着他，也不知道他用这五年时间把实力提升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我故意说：“看见你，心情更差了。”他眉头一皱，话没说出来倒先开始咳，咳着咳着却又笑了，是个凄凉的笑，他用这样的笑，对我说：“不要淋雨，快回去吧。”然后把伞给我，自己走进了雨幕。
这就是我和他战前最后一次见面。
溟濛之荒早已进入戒严状态，据点也很久没有对外提供入口的位置和时间，我是通过白苏的信才得知入口的信息，一进去就得到了白苏的迎接，他这会倒是乖乖穿起大毛领的披风了，人也越发成熟，早就没了以前那种天真烂漫，对他这种改变我甚至感到惋惜，他总是试着模仿白翎，就快连自己都丢了。
我对白苏说：“来之前我见过泠祯一面，他这期间都在闭关，看样子不久就会攻进来。”对外说到林子辰时总是称他为泠祯，事实上还会用林子辰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好像也只有我了。
“祭司已经推断出他们入侵的可能位置，我已经做了布局，不用担心。”
“那我能做些什么？”
“你那些能力或许会有用吧，不过我其实不太希望有需要你出面的机会。”他拍了拍我的脑袋。
两天后，那股异常的灵力波动突然增强，白苏立即带守军赶到那里，并且集中在那一带巡逻，一时间许多化为原型的穷奇在空中盘旋。忽然，众人都听到远方一声巨响，那是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
战场在雪山之间，刚才的爆炸引起了小范围的雪崩，使远处看起来不那么真切，没多久，探子回报，发现了大量修蓝人攻入，他们还携带了一些从没见过的武器。我突然想到，那很可能是兰显明的手笔，五年下来，他应该做了不少新奇武器吧。
前方继续传消息回来，说是对方的队伍全部笼在一层巨型结界里，它并没有阻挡作用，而是使敌方进去的人减速，主为控制作用。在奋力拼杀中，速度慢对方一大截可是要命的，于是下一次的回报说白苏带来的人已经减员近一半，而对方几乎没有损伤。
白苏的脸黑如锅底，纳闷道：“修蓝这是用了什么伎俩？虽说他们单兵作战确实会强一些，但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说完他又招了一波增援。
再一次回报还是没有好消息，白苏决定靠近一些看看。我们被一小波人护着，冒着风雪缓缓接近战场。
已经到达了有些危险的距离，还是只能模糊看到个大概轮廓，敌方队伍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淡蓝色结界里，白苏终于认出，大惊：“那是玄寒咒界，可是这么大规模……怎么做到的？”
我看见他们队伍的最上方漂浮着一个人，结界的源头似乎就是他，白苏用了一个远视技能，我们才知道那漂浮的人是林子辰，他闭关了五年果然已经变强不少，只是看起来状态不太对，整个人似乎是放空的状态，低垂着眸子，面无表情，手上保持着结印动作，整个人动也不动。
同行的老祭司思考了一会，恍然道：“那族长用的似是无念之术，此术一旦施行，便是唯有死才能停止。”
白苏说：“所以，只有他死了才能停了那结界？”
祭司抚胡子，“正是，此人目下正是鼎盛状态，只怕足够撑到他们攻进来。”
我现在满脑子就是唯有死才能停止那句话，“我就奇怪了，这意思是林子辰没打算活着离开是吗？他一个族长，犯得着这么拼吗？他死了他族人怎么办？”
祭司解释道：“听说此时的修蓝族长不过算是傀儡，真正掌权的是他们的大长老。泠祯有如今之举，怕是在族内博弈中输了被要挟吧……”
我想起之前见他的一面，那时他的眼神就让我很不舒服，说的话也好像是个将死之人似的。白苏几乎抓狂，追问祭司：“到底怎么能提前了结了这个结界？”
祭司颤抖着擦掉额前的汗，“除非先杀死那一位，可这十分困难，首先要突破咒界，而且他还有护身术法可以挡掉第一次致命攻击，实在是……”
看着满地尸体，我说：“我去吧。”
白苏呆呆地望着我，欲言又止：“你可以？你和他……”
“没什么，我只是想给双方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五年间，我直接穿越空间的能力也有很大发展，现场唯一有能力去刺杀的也只有我了。我想终结这一切。
白苏拍了拍我的背，说：“自己千万小心。”
我从身边侍卫腰间抽了一把剑，开始连接咒界内的空间，只有一瞬，我便出现在林子辰身边，借用白苏渡的一点力，我可以保持漂浮。
林子辰仍是那种放空状态，完全不知道我已经在他身边。因无念的作用，他不会感受到任何难受的感觉，所以能保持长时间大量消耗灵力，就算脸色已经惨白，仍不知疲倦地守护着他的部下。
几乎没有犹豫地，手里的剑捅了过去，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剑刺入□□的手感，这所有的一切，合该有个结局。
林子辰原本呆滞的双眼忽然有了反应，那蓝眸里，缓缓聚起了一滴泪，然后落下，我告诉自己，那只是疼痛带来的生理反应而已，他疼哭了，就这么简单，可是握剑的手仍是颤抖不止，这辈子，我和他，谁欠谁的，早就说不清了，我为什么要愧疚？
下一刻，林子辰挥手，轻而易举就折断了尚在他胸前的那支剑，那本就不是一柄神兵，想来他也不会就这么容易死在这种普通的剑下，我到底还是刺偏了。可是，他的脸上出现了瓷器才会出现的那种裂纹，同时，玄寒咒界的力量开始消失，说明作为阵眼的林子辰确实受到重创，他合了眼，向后仰倒，坠了下去，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可没能拉住。我握着一个空空的剑柄，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手里感觉一阵凉意，是那剑柄上传来的，修蓝人的心血带有寒毒，是剑柄上残留的血里的毒在蔓延上来，若不是林子辰自己把那剑一掌劈断，恐怕我早就和他同归于尽，他真是个……傻子。我追了下去。
没了玄寒咒界，修蓝人开始后退，竟顾不上带走林子辰，我跪坐在他身边，冷眼望着撤退的修蓝人。
穷奇还是败了，虽然去掉了咒界的保护，修蓝还是拖住了白苏的主力，出人意料的，他们用另一拨精锐突破了遥远的另一个入口处的防护，顺利占领了一小块地方，穷奇短时间无力将这块地方夺回来。
林子辰的尸身落在穷奇手里，修蓝根本没想收回这傀儡一般的族长，反正他们拥护的是墨羽之，这一役倒是为他除掉一个大威胁。
白苏说他读取了林子辰的记忆，没得到太多有用信息，但是得知了他真正的死因，他其实死于自杀……我那一剑只是把他从无念中唤醒――或许他的无念还不甚地道，竟能被我刺歪的一剑唤醒过来。清醒过来后他便自行截断全身灵脉，具体什么原因白苏没有告诉我。还有，在不久之前林子辰已经染上白之疾，清理过后，发现他确实是一头白发。白苏宽慰我不用愧疚，因为确实不是我杀了林子辰，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恰恰是受我影响，他走上了这条路，或许说，从我决定逃婚，就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杀掉他了。
小小冰室里，只有我和林子辰两人，一活一死，只能听见我的呼吸声。林子辰躺在冰棺里，看着还算安详，他有什么遗愿，我终究是不得而知了，至死，他都没再对我说一句话，因为该说的，早在决战前夕那场小聚中说完了，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族人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心意，哪怕赌上性命呢，还真的把命给赔进去了，结果他的族人却把他孤零零一个丢在了敌人这里，真是讽刺。
身体微有不适，我胡乱吞了一把药，但这不过杯水车薪，我中了寒毒，我故意的，哪怕林子辰及时劈断了那剑使得寒毒不会立即致死，但是我没有松开剑柄，上面微量的毒已经变成了慢/性/毒/药，我想我应该也不剩下多少寿命了。
冰棺掀开了一条缝，我伸手进去，轻轻触碰他的脸，那里不会再有温度了，光滑又冰凉，像是极好的大理石，他仍然有着让人艳羡的俊美脸庞，即使有一条碍眼的裂纹也无损这样的美貌。我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捏了召火符，在手里燃起了一团火。那真是很漂亮的火，它是蓝色的，在低温下也可以正常燃烧，青蓝色的火焰迅速蔓延到整个冰棺，我站在一旁，看它静静燃烧，然后熄灭，只留下一团灰。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带着这一团灰走了很多地方，从溟濛，到玉璋，然后泣心谷，最后是临江城。
我攀上了临江城周围最高的那座山，早就听说那里有一片特别壮丽的悬崖，却一直没机会去看，如今我终于来了这里。悬崖深不见底，下面云雾缭绕，太阳初升，光芒还稍显温柔，云雾也带了一点温和的金色。微风温度正好，雾气缓缓翻腾，确实是好风景。
我咳了咳，稍微咳出点血，那血很快凝成了冰，我也不甚在意，掂了掂手里那被装进瓷罐里的灰，就此走进了云雾里。
繁花尽篇·终。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繁花尽·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