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繁花尽·九 ...
-
有一个男子，身着白衣，黑发松散地绑了，坐在树下姑姑的坟前，手执一块木板，旁若无人地刻着什么。我们一家子远远站在这人身后，不敢贸然接近他。家里会武的人只有我，所以我一个人手持圣临慢慢走向那人，距离还有两三步的时候，那人回了头，原来是白翎，他黑发的样子我太久不见，早已忘了。
白翎看起来很没精神，他拍拍身边土地，邀我坐下，我就乖乖坐了。他向来是一丝不苟的形象，像现在这个样子－－衣服皱巴巴灰扑扑的，连领口都没怎么扣好，隐约露出锁骨，倒是少见。
白翎的声音听着很疲惫：“修蓝人做的，对吗？”
“是。”
“我捡了附近地上的匕首用，不介意吧？”他晃了晃手上用来刻字的匕首，那确实是我的，不知道怎么丢在那里了，上面似乎还沾着点陈旧的血迹，差不多被蹭干净了。我说：“当然，不介意。”
白翎笑了笑继续刻，他不是在刻字，是在画着什么，花纹繁复，暂时看不出是什么。他问：“你怨恨吗？等等，我猜，你会说不恨，冤冤相报何时了什么的。”
我摇头，“不，我不是圣母，我当然会恨，姑姑的恩情我无法回报，当然要为她报仇。”
“有趣，我没料到你会这样想。映月呢？她希望你报仇吗？”
“姑姑没有说过，为了安全考虑，她应该不希望我去复仇，但对我来说，她希不希望和我做不做是两码事。”
“嗯，很特别。她……说过什么吗？”
“姑姑自己交代要在这里长眠，虽然我不清楚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也许是因为它开花好看吧，她的行为我一直不太明白。”
白翎仰望头顶的树，很久。他说：“在这棵树底下，她说她不想当我徒弟了，她要做我的妻，傻里傻气的。那时我在想啊，我喜欢一个小我三百岁的傻丫头，我的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至此，证实了白翎就是姑姑年轻时的心悦之人。
花纹刻好了，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穷奇，我想，那是白翎自己吧。
等字也刻好后，白翎起身，把木牌立在坟前，他把手放在木牌顶上，这样站了好一会。
“这么久了，我连自己本来的样子都要忘了，枉你说我洁身自好，到现在，我却已经做过那么多龌龊的事了，你一定很失望吧，那一别后，便再也不见我。”白翎喃喃道，他把发带摘下，那一头黑发慢慢变为银色，我听见后面我娘惊叫出声，她应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以为的皇室之人，其实是妖。我爹上前来，看清白翎面容时，也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我认得你，你是映月的羽师父对吗？那时便觉得你不似常人，果然。”
白翎微笑着点点头，说：“麻烦二位回避一下，我同令千金还有话说。”
我父母便将信将疑地回到屋中。
“所以你决定向修蓝复仇了？”
“对，但我还没想到法子。”
“不久前，你与白苏失败，人界与溟濛的通道被强行打开，但他们仍无法方便地使用这个通道，需要将其迁移至更便捷的地方，在这个过程，我们仍有机会阻止，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这次只有我自己行动。听说你有打开任何结界的能力，我需要你助我。”
“当然没问题，但是我这项能力没用过几次，恐怕还不稳定。”
“在准备期间由白苏与你练习。如何？”
我没理由拒绝，当然说好。
白苏试了多种结界，每种都能被我打穿，看来这项能力比暂停时间要稳定，不过就算是暂停时间也比以前好控制多了，冷却期缩短到了一天，还可以坚持更久，这些对时间和空间的操纵能力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巫师。
白苏仍不太放心，“修蓝族的结界术会更强一些，我担心你在实战中还是会遇到困难。”
我穿透结界的能力更像是直接打通结界两端的空间连接，其实理论上不存在任何东西能拦住我，不过新觉醒的这些能力似乎受心情影响很大，心情稳定时，技能才能稳定，还不如担心在战场上会受什么刺激导致失控。
奇怪的是，我至今想不起不久前莫名其妙从泣心谷回到家里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还是遇到过什么人，树下带血的匕首无法解释。
“白苏，你能消掉别人记忆，能帮忙找回记忆吗？”
白苏反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操纵记忆的术法我不大熟练，怕是有点难。”
算了，听琴明说过我的记忆被他动过以后像狗啃了似的，一看就不靠谱。
两界通道已经被移了位置，不在阴风岭，而是另一个小山沟里，白翎一到场就迅速放倒了两个修蓝人，我们换上了他们的制服，那种厚厚硬硬的藏青色袍子，戴上了他们特制的兽面。
到达中心只需要查一遍令牌，于是我们畅通无阻地接近了束魂藤叶，这片叶子已经恢复了绿色，被一个蓝色光球包着，外面是层层结界。
我悄悄对白翎说：“直接毁了叶子行不行？”他也悄悄解释：“不行，这样会直接受到两界力量的冲撞，化成灰也说不定。”但我就不明白了，这叶子既然无法毁掉，白翎又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们呢？
更进一步接触叶子是不被允许的了，修蓝族负责运送的所有人都不可以接触叶子，最高权限的人也不过是在层层结界外远程控制叶子缓缓移动，这些人隔一会需要换班，这时候整个队伍会休息一阵，因此，这通道的运送实在慢得很。
趁他们换班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叶子的防护结界上，幸好，我这项能力没发生异常，本以为这次是十拿九稳，没想到一群人围住了我和白翎，就像是早有防备一般。
好巧不巧，墨羽之亲自来视察了。
我们的面具被除去，墨羽之看见我和白翎倒没有意外，他甚至开了个玩笑：“小猫，我们这可不是木天蓼，不好吃的。”
白翎打翻了一圈人，但这根本是徒劳，连墨羽之都说：“劝你还是省点力气，我们的援兵随时都能来。”白翎退回，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他让我帮他接近叶子。只是接近倒还好说，我暂停了时间，但把白翎除外，又一口气打通所有结界。
白翎进去前，对我说：“请帮我哄一哄阿苏。”
我不解。在他触摸到叶子时，我解开了时间暂停。在场的修蓝人看到白翎跑进去都明显的慌了。白翎捧着包裹叶子的光球，纯白的光从他身上像涟漪似的扩散开去。
墨羽之说：“你赌上元神也不过将这通道再封五年，这可不是笔好买卖。”
白翎竟用性命来封印两界通道？而且还只有五年？我敲着结界对里面大喊：“白翎你给我出来，你这样对得起我姑姑吗？”他没有回复，只是笑了一下，就消失在了白光里，光暗下去之后，包裹叶子的变成了一个石球。我竟没想到，白翎会是以这么个方式消失，可真是……连个渣都不剩。怪不得他让我哄一哄白苏。
墨羽之骂了一声蠢货，转而对我说：“可惜，我答应过以后不再动你，我们族长真是同这个白翎一样蠢，不然又怎会让你这个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坏了事。”后来，他就那么撤了，经白翎一封印，他们连转移叶子都方便了许多，随便用个布袋子一兜，就带走了。
我独自回了泣心谷，白苏还在那里等消息，我很头大。
白苏刚见了我，就激动地问：“怎样？这一趟是不是特别顺利？”
我不说话。
白苏的笑脸僵了僵，“呃唔，白毛呢？一定是家里事太多先回去了吧，他这人老这样。”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尝试着：“你哥哥他用元神……”
白苏翘着嘴角听我说，眼睛还是闪亮亮的，“哦，怎么了呢？”
“……用元神封印了束魂藤叶创出的通道，然后他……你懂了吗？”
白苏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他还是在装傻：“我没听懂，所以，不好意思，你能再详细点吗？”
“其实你懂了的吧，我再说一次也没用啊。”
“你肯定在开玩笑，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呢？”他虽还在笑，但声音颤抖起来，“那白毛肯定藏在什么地方看我笑话呢。”
“你最了解白翎了，他是那样的人吗？”说完我转过身背对他了，他明明是笑着的，但是看着比哭还要让人心碎。可白苏不打算饶过我，他转到我面前来，就那么满脸期待地望着我，我知道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可是我不能那样说。他就这么盯了我好大一阵子，最后总算放过我，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末了告诉我：“我回家看看，他肯定在那等我呢。”
－－－－－－－－－－
神圣幻境，广思厅。
“今年的无差别考核仍旧按时进行，一部分题目需要由你来出，没有意见吧？”林子辰对兰显明说。兰显明挠头，说道：“这个是没问题啦，不过我听说墨长老对这个考核颇有微词，以后不会办不了吧？”
“不至于。”
“那墨长老最近还真是亲切许多了呀。”兰显明感慨。只有林子辰知道，墨羽之用江芸音的安危交换他从此以后再不推出更多用于消除家族贵贱之分的新律，好歹还是保住了新诞生的条律，想着反正新条律真正发挥效用也需要时间，就答应了，或许可以等下一位族长能有所作为。
“济世厅最新的发现，‘白’的发生与情绪也有很大关系。”兰显明突然转移了话题。
“哦，是么。”林子辰并没有旁的表示。
兰显明敲敲桌子，“首要的便是长期压抑……我认为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林子辰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我并没有压抑。”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你没有压抑，那好，为什么，我很久没有见过你笑？”
林子辰按按眉心，“你要知道有人天生不爱笑，何况没什么可笑的事我为什么要笑？”
“你确定你是天生不爱笑？或许你自己不觉得，自……江姑娘离开后，你的行事风格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冷漠，疏离，不近人情。”兰显明特别留意了一下在他提到江芸音时林子辰有什么表示，结果是完全没有触动，情绪压抑到这个程度，照泠岚所说，林子辰真的危险了。
林子辰不疾不徐道：“你就当我本来是这个样子吧，没什么不好的。”
兰显明轻微无奈，只得再次转移话题，“我想做一种用来追踪情绪的东西，需要你帮助。”
“我不是早说过，你想做什么都随便你，能给的助力我必定会给。你要我做什么？”
“我能不能研究一下你的……读心术？”
“怎么？”林子辰稍微歪了歪头。
“可能要把你用灵力探查器五花大绑一下了……”兰显明自己也没有底气，对方毕竟是一族之主，被那样绑满各种线，怎么看都有失体统。
林子辰站起来，兰显明没等他有什么表示，就抢着说：“我知道有点不切实际，我再想别的办法，冒犯了。”说完拔腿就要溜，林子辰在后面喊他：“等等，什么时候弄？我没关系。”
兰显明才发觉，最近林子辰对于自身相关的事情总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仿佛以后为了做什么事情把命都搭进去也愿意的，这样下去果真十分危险。
总之为了他先把监控情绪的东西做出来才好，兰显明想。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繁花尽·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