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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有一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妈妈 ...

  •   我有一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妈妈。她飞扬的裙角如同栀子花瓣层层叠叠,盛夏里她的笑容明媚温暖,她牵着我的手走过荒原平野走过穿暖花开,世上所有的东西只要加之有她的存在,在我的眼里,都是最完美的。

      天刚蒙亮,像是打破了壳的鸡蛋晕染开来,白白的天,蛋黄一样的太阳在远处零星枝丫的树影中忽隐忽现。盛夏,街道两旁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
      老旧的旅馆在清晨的八点开始不安的骚动起来,人们匆匆地洗漱,匆匆地关上房门,匆匆地走过走廊,匆匆地踩下楼梯,木质的地板,随之颤动起来,人们口中的嘈杂声与喧闹声以及人影憧憧,一片混乱。
      柠檬每天在这个时候都会习惯性地被吵醒,然后再怎么闭眼也睡不著了。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面有几道裂痕,深夜的时候楼上房间的那个肥胖的女人总会伴着摇滚劲爆的音乐跳起肚皮舞,吵得人们不得安宁,旅馆的老板娘曾找上门去破口大骂几次。有一回,双柠檬看见那个肥胖的女人往老板娘手里塞了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老板娘笑了笑,脸上的肥肉也跟着一抖一抖的,至此就再也没去管那个肥胖的女人。柠檬想,这是肥婆之间的交易。
      在八点半的时候,整幢旅馆霎时地安静下来,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点动静,就好像听到枪声的人群,前一秒还躁动不安,这一刻又被恐惧生生地压了回去,无数双惊恐的眼睛紧张地张望着。旅馆外有无数的白鸟飞过,它们嘶哑的声音划破了天空的寂静。
      柠檬动了动身子,觉得这样一直躺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她干脆坐了起来,抱起身边熟睡的洋娃娃。这个洋娃娃是从旅馆门前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当时她好像看见了这双好看得如同琥珀一样的眼睛在浑浊的脏东西堆里熠熠生辉,便拉着妈妈的手怎么也不肯走,妈妈拗不过她的固执,只好把那个洋娃娃带回了旅馆。最开始的时候那个洋娃娃还不能称之为娃娃,因为她只有一颗头,一颗漂亮的头,金色的卷发,粉嫩的脸,能张能闭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樱桃小嘴,柠檬想,若非不是她的身体不在了,她的主人一定会特别宠爱她的,就好像妈妈宠爱自己一样。后来妈妈想了个办法,把洋娃娃的头接在一个洗得干净的空洗洁精瓶上,没有手,没有脚,只有一个瓶子大小的身体,可是柠檬却视之为珍宝,把自己最心爱的花裙子给她穿,吃饭睡觉都带着她。
      柠檬抱着洋娃娃走下床来,穿好拖鞋,到厕所里刷牙洗脸,厕所里的脏水渐渐漫上她的脚丫,房子是漏水的,每次楼上一冲完厕所,那些挤不进水槽的脏水就会顺着墙壁流下来,把洁白的墙壁染成恶心的尿黄色,带着许些臭味。柠檬快速地上完厕所,然后捂着鼻子冲了出来,顺带把厕所门关上,但厕所门的锁是坏的,根本关不紧,臭味还是浓浓的散发了出来。
      这时候,柠檬闻到另一种味道,与之相反的,是一种花香,她眯着眼睛看过去,窗台上摆放着几束插在半个矿泉水瓶里的栀子花,层层叠叠的,就好像妈妈漂亮的白裙子,那香气,也和妈妈身上的味道一样,好闻极了。妈妈是一个栀子花一样美丽的女人,她开心的笑了笑。
      柠檬打开抽屉,“嘎吱”的一声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抽屉里摆着许多好看的饰品,镶着钻的扎头绳,各种颜色的指甲油,带着细长流苏的耳环,还有一只漂亮的银色怀表。但是妈妈不许她碰它们,柠檬相信不论自己在哪里,妈妈的眼睛都会紧紧地跟着她,她只好眼馋的多看几眼那些饰品,又把目光停在一把不起眼的木梳上,只有这个,妈妈才允许她使用。柠檬拿起那把梳子,又轻轻地把抽屉关上,只剩几根梳齿的梳子在头上胡乱地梳了几下,其实她的头发根本不用梳,长长的光滑的软绵绵的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妈妈说这种发质很好,等长长了可以剪了拿去卖,起先柠檬还哭闹着不同意,可是好久一次卖完头发后,妈妈都会带她去喝她最爱的柠檬水,柠檬便一天一天盼望着头发快点长长,她就可以去喝那又酸又甜的柠檬水。
      柠檬水,柠檬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妈妈说怀着她的时候就特别爱喝柠檬水,所以就给她取了“柠檬”这个好听的名字,柠檬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喜欢喝柠檬水的缘故吧。
      柠檬又给洋娃娃梳了梳头,但她梳得特别小心翼翼,生怕疼着洋娃娃,开始捡来的时候洋娃娃的头发是乱糟糟的一团,怎么也拉扯不开,后来柠檬特意给她洗了好几次头,还偷偷地偷了点妈妈的洗发水给洋娃娃抹上,不停的梳,洋娃娃的头发才会变得和她的一样光滑。
      梳完了头发,柠檬便把梳子摆回抽屉里。她总喜欢跟洋娃娃玩游戏,先把洋娃娃放倒,然后又立起,洋娃娃的眼睛便也跟着一闭一睁的,有时候她会肿起嘴对洋娃娃说,“你再不开口说话的话我就要发火了,就再也不跟你玩了。”她曾在电视上看到过有洋娃娃张口说话的,她跑去问妈妈,妈妈说只有好孩子洋娃娃才愿意跟她开口讲话,于是她努力地想变成好孩子,等待洋娃娃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咧开嘴会说会笑,而不是现在这副不温不热的表情。柠檬觉得这样对待洋娃娃过于残忍了,不是好孩子的行为,她又把洋娃娃抱在怀里,紧紧地箍着。
      柠檬百无聊赖的等着妈妈回来,只要妈妈回来,她就不会饿肚子了。她像只警惕的小兔子一样竖着耳朵,听着房外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可是她始终没有听到些什么,她想到去门外等妈妈回来,于是她抱着洋娃娃蹑手蹑脚地扭开了门锁,门被打开了,她一只脚伸出了门外,探出整个头,走廊里静悄悄的,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走廊深处的角落里,凌乱的布堆上,坐着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穿着有些破烂的脏衣服,双手抱着脚相互背靠着,他们面前有束从天窗照下来的阳光,尘埃在这束小小的光亮中肆意的飞舞。其中一个大点的男孩抬起了头,目光对了过来,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就像浑浊奶茶里乌黑的珍珠一样,在昏暗中亮着光,柠檬的心砰砰直跳,就好像她当初看到洋娃娃的那双眼睛一样心慌不定。柠檬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忙缩回屋子里,重重地关上门,妈妈说过外面的人都是些坏人,可能是因为见到了坏人,自己才会惊慌吧。
      可是那双黑珍珠一样好看的眼睛,却在柠檬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近了。
      柠檬听得出那是妈妈的脚步声,妈妈总喜欢穿着好看的高跟鞋,衬着她那一双纤细白皙的双腿特别漂亮。柠檬也曾闹着要妈妈买给她这样一双好看的高跟鞋,妈妈被她吵得无奈,只好在一处地摊货给她挑了双漂亮的夹指高跟凉鞋,柠檬高兴地天天都穿着,可是有一天她蹦蹦跳跳的走时不小心扭伤了脚,也把鞋跟给扭断了,妈妈告诉她高跟鞋不是人人都能穿的。柠檬想,或许只有妈妈这样美丽的女人才配得上好看的高跟鞋吧,想到这里,她又为能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妈妈而高兴了。
      柠檬一骨碌地从床上挑了下来,一只手抱着洋娃娃另一只手则伸直了准备去迎接妈妈。
      彭落雁的脸上显出疲惫感,她看了一眼笑得灿烂的柠檬,把白色的手提包丢到床上,还有一袋豆沙包递到柠檬的手里,没有说什么,脱下高跟鞋后整个人就朝床上躺去,很快进入了酣睡。柠檬走过去把被子给妈妈盖上,她看着妈妈那张美丽的脸,眼底有种落寞。然后拿出那冷掉的豆沙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最近几个月来妈妈总是这样,她睡着的时候妈妈是醒着出门去了,她醒来的时候妈妈回来就睡觉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搂着她跟她说好多好多的话。
      门被轻轻的敲响。
      柠檬有些害怕,害怕是坏人,就像童话里狼来敲小白兔的门一样。可是她又不想让这敲门声吵醒睡得正熟的妈妈,于是悄悄凑到门旁低声问了句,“谁在敲门?”
      “是我。”一个好听的男孩子的声音。
      柠檬平时很少跟人接触,记忆里最多的声音也只有妈妈的,“我不认识你。”
      “我是来打扫卫生的。”
      “我们这里不用打扫。”
      “可这是老板娘规定的。”
      “真的不用了,你走吧。”
      “如果我不打扫的话老板娘会骂我们偷懒的,你最少也让我进去胡乱的扫几下,我发誓,就扫几下我就出来。”
      柠檬听得出男孩的声音很真诚,于是打开了门,是刚才那个大男孩,那双好看的眼睛隐隐波动着,他一手拿着扫帚和簸箕,另一只手提着水桶,他身后跟着比他小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他们正要进来,“等一下!”柠檬看着那个男孩说道,“你一个人进来就可以了,我不想吵醒我妈妈。”
      那个大男孩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示意他们站在那里不要动,然后自己轻手轻脚的走进了房间。柠檬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男孩被她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耐烦,“你别老是跟着我,这样我不好打扫。”
      柠檬“哦”了一声,坐到床上,手里依旧抱着那个洋娃娃。
      男孩打开了抽屉,胡乱地摸着些什么。
      “等一下,你在干什么?”柠檬走了过去。
      “我在抹桌子。”男孩把手缩了回来。
      柠檬把抽屉紧紧地关上,转过身去护着它,“不要碰这个抽屉。”
      男孩点头说一声好,然后提着水桶拿着扫帚和簸箕走了出去,“我打扫好了。”
      门口的女孩和男孩牢盯着柠檬的手部位置,柠檬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自己的手上正提着两个没吃完的豆沙包,她抬头,又见小男孩和小女孩咽了口水,肚子咕噜地响。
      柠檬想了想,把包子递给他们,“你们饿了吧?”
      男孩和女孩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们抬头看着大男孩,大男孩点了点头,他们便接过那两个包子,两个人分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把另一个包子留给大男孩。
      大男孩说了句“谢谢”,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谢。”柠檬抿着嘴笑了笑。
      三个小孩转身要离开。
      “再见。”这是妈妈经常教她的礼仪,在别人离开的时候要有礼貌的说声“再见”。
      男孩愣了愣,他没想到柠檬会说出这两个字,于是也硬邦邦地回了句再见,可是柠檬似乎没听到,在他说出这两字时,柠檬已经快速地把门关上。
      “那个女孩挺可爱的。”沈凡星把最后一口豆沙包咽了下去。
      “像个柠檬样的女孩。”沈凡珂皱了皱眉头。
      “柠檬?”身旁的沈凡美有些不能理解。
      “恩,一个又瘦又小的柠檬,就像被榨过汁一样。”沈凡珂平静地说道,见沈凡星和沈凡美正眼馋的盯着他手上的豆沙包,无奈地笑了笑,分给了他们一半。

      旧旅馆前是条长长的小巷,潮湿的青苔无所顾忌的伸张在破碎砖石砌成的高墙上,无论雨天还是晴天,这里总是湿漉漉的,那些青苔疯狂的生长,就好像一点一点拉长的软塌塌的口香糖。阳光照不到这里来,那些惨绿色的青苔便成了昏暗巷子里唯一的色彩。
      另外,这里每天都堆积着一群乞丐,衣衫褴褛,他们缩着腿坐在破碎的布条和捡来的塑料袋,可这是无效的,地面的冰冷还是渗入他么的皮肤里,盛夏的季节,他们相互簇拥着还是会觉得寒冷。有行人路过这里的时候,他们便会睁大那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枯黄瘦瘪的手在空气里轻轻的摇晃着,他们想乞求得到一点施舍,可是那些衣着稍微比他们好些的行人往往避之唯恐不及,带着嫌弃与厌恶匆匆走开了。
      柠檬和妈妈住的旅馆就叫“旧旅馆”,柠檬认得这三个字,是妈妈教她的,那时候妈妈教了她好几遍她还是写错了,后来妈妈生气的夺门而去,回来时柠檬已经规规矩矩的把那三个大字整齐的写出来了。旧旅馆,老旧的旅馆,老旧的故事。
      妈妈拉着柠檬的小手走过这条长长的巷子,对于那些伸手讨钱的乞丐,妈妈的眼神中往往带着种疏淡,不理不会的走过。妈妈就像泥污里盛开的栀子花,不容玷污。
      忽然,妈妈的脚步停下来了,柠檬抬起头去看妈妈,见她的眼神落在旁边的几个小孩身上,是沈凡珂,沈凡星和沈凡美。他们缩在墙角,没有像其他乞丐一样伸出手乞讨,眼睛直盯着柠檬,同很多小孩子一样纯净的眸子。
      妈妈轻轻地晃了晃柠檬的手,低头问道,“柠檬,你想跟他们一起玩吗?”
      柠檬被妈妈的问话吓了一跳,她的手从妈妈的手心中滑落,紧紧地抱住妈妈好看纤长的腿,“不要,不要……”她反复的喃喃的说道。
      妈妈笑了笑,眼神不惊不喜,牵起柠檬的手继续往前走。柠檬转过头看沈凡珂,那个有着黑珍珠一样好看的眼睛的男孩,总是让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可是,不知怎的,她的眼泪莫名的流了出来,手指更加紧紧地扣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漂亮很光滑,连手指关节处的皱纹都很少很淡,妈妈说这是美丽的人才会有的。柠檬很想很想,变成像妈妈一样美丽的女人。
      妈妈带着柠檬到附近的广场上,那里有层层的阶梯,妈妈总是拉着她走上那里的最高处,然后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眺望什么,亦或是在等待什么。每天中午,人们都会看见,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广场的最高处,像两尊洁白的雕像。妈妈的裙子很白,就像广场上落满的鸽子翅膀白;柠檬也穿着一条白裙子,可是她的白,却已经泛黄,像氧化的柠檬一样干涸的淡黄。
      沈凡珂,沈凡星,沈凡美三人也来到这个广场上,如果碰到人很多的时候,他们也许可以多要到一点钱。沈凡星指了指站在高处的柠檬,“哥,那个不就是刚才我们见过的女孩吗?”
      沈凡珂看了看柠檬,她柔软的头发在风里飘动,泛黄的裙子也跟着飞扬,一张小脸,清秀稚嫩,“真是个柠檬样的女孩。”沈凡珂笑了笑,露出好看洁白的牙齿。
      “妈妈,爸爸长什么样子呢?”柠檬抬头问道,她个子只到妈妈的腰处,有时候只为了多看一眼妈妈的模样,都要费力地把头抬得好高好高。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依旧放在远处,这时,柠檬看见妈妈的眼里泛着欣喜,嘴角微微的上扬,“他来了。”
      广场的不远处,有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大步走来。
      妈妈踩着高跟鞋匆匆地走下阶梯迎了上去,柠檬看清了那个男人的容貌,淡眉毛,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油光可鉴,长得还不算很糟糕,但他前面凸出来的啤酒肚却有点让柠檬心生厌恶。
      “君升,这是柠檬。”妈妈笑着对他说道,然后又低头摇了摇怔住的柠檬,“柠檬,叫爸爸。”
      爸爸?柠檬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她也曾听妈妈提起过爸爸,可应该不是长这个样子的。妈妈说爸爸有着浓眉毛,眼睛里有星星,俊秀的脸上还有一圈青色的胡渣,时常蹭得妈妈咯咯大笑。可是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爸爸吗,难道爸爸变胖了吗?柠檬叫不出口。
      大腹便便的男人扫了一眼柠檬,又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去。
      “君升!”妈妈放开柠檬的手,追上去拽住那个男人的胳膊,焦虑的问道。,“你怎么了?”
      “我不是说过不要带孩子吗?”男人的口气里带着和夏日蝉鸣一样的烦躁。
      “柠檬是个好孩子。”
      君升显然不在乎是个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只要是个孩子,他都讨厌。他继续朝前走去,那里有辆黑色的小轿车敞着开等着。
      妈妈又追了上去,在男人关车门之前一只手死死的夹住门。柠檬想,妈妈那双漂亮纤细的手一定很疼,她也跟了上去,可是妈妈已经坐上那辆小轿车,随后,小轿车开远了。
      “妈妈!”柠檬抱着洋娃娃追着小轿车跑啊跑啊。
      小轿车始终没有停。
      黑色的小轿车开入川流不息的公路,耳边充斥着尖锐的鸣笛声和刹车声,尾气同烟雾一样弥漫在半空中,柠檬什么也听不到,听不到司机的喊叫声,听不到行人的尖叫声,脑袋空荡荡的,她走过一辆又一辆的车,她恍然有种错觉,是自己在不停歇的走,而那些车子根本没有动,马路上褪漆的斑马线,交换闪烁的红路灯,这些,她统统都没有看到,黑色的小轿车快速地向前驶去,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远方。
      妈妈呢,妈妈在哪儿?只要握着妈妈的手,就算走入荒郊野岭走入汹涌奔腾的海浪,她都不怕,因为妈妈的手心永远都是温暖的,像太阳。可是现在,妈妈的手抽离了她,她没有了方向,没有了意识,妈妈呢,妈妈在哪儿,妈妈的手在哪儿?
      “你在干什么?”沈凡珂冲到马路中间,把柠檬拉入自己的怀抱中,带她回到行人道上,十二岁的他,比柠檬高出一个头。
      好温暖啊,就像妈妈的手心一样温暖,柠檬把脸深深地埋入沈凡珂的胸膛里。
      “刚才那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沈凡珂大声的斥责她,低下头的时候才发现柠檬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沈凡珂蹲下身来背起柠檬,真是个柠檬样的女孩,一点重量都没有,他想。
      沈凡珂背着柠檬走到广场中央的那棵榕树下,墨绿色的树叶遮住半边的天空,树叶层层叠叠的,如同伫立在风中少年蓬乱的头,发出蚕食般的沙沙声。
      沈凡珂把柠檬放到露出地表龙蟠虬结的树根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她的头底下,好让她舒服些。
      “她怎么了?”沈凡星问道。
      沈凡珂摇摇头,“不知道,刚才她冲到马路上,我把她给拉回来了。”
      “她的头发真漂亮。”沈凡美蹲下身,用手拨开遮住柠檬脸颊的头发,触感很好,软绵绵的,就像棉花糖一样,不像她的头发干枯发叉。“裙子也好漂亮。”沈凡美啧啧的赞叹道,自己还从未穿过裙子。
      榕树下有个卖柠檬水的小摊子,榨过汁的干瘪柠檬被丢弃在垃圾桶里,汁水与冰块和糖精混合在一起,又酸又甜的味道弥漫在盛夏的风里。老板娘熟练地榨出一杯又一杯的柠檬水,摆放在桌子上,一杯卖三块钱。客人有的是干过活的彪形大汉,他们走到摊子前,将钱往桌子一摆,然后拿起拿呗柠檬水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喝下,冰块的嚼碎声以及饮完后意犹未尽的打嗝声;也有十七八岁的花样少女,娇倩的笑着,翘着兰花指,捏着吸管用力地吮吸着柠檬水。
      沈凡珂,沈凡星,沈凡美三人也只能观望着,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干瘪的,只有几角钱,其余大点的钱都被旅店老板娘收去当“住宿费”了。
      柠檬似乎闻到了发散在空中柠檬水刺激的味道,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看见盛夏的榕树,枝繁叶茂。
      “你醒了?”沈凡星笑嘻嘻地凑到她跟前。
      柠檬看到了沈凡珂,那个有着黑珍珠一样好看眼睛的男孩,她用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不料沾了满手的泥巴,“你们是谁?”
      “我叫沈凡星。”沈凡星笑着指了指沈凡珂和沈凡美,“他们分别是沈凡珂和沈凡美。”
      柠檬抬头看了一眼浓荫遮天的榕树,目光又向周围张望去,空气闷热烦躁,人们汗流浃背的行尸走肉般拖动着身子,只有远处的几个小孩子显得特别欢乐,在烈日下放飞五彩的气球。广场出口是条笔直的公路,那些车子来来往往,不知疲倦。
      内心有股巨大的海潮翻涌而来,柠檬微微地眨了眨眼睛,“我妈妈呢?”
      “你不是看见了吗?她跟一个男人走了。”沈凡珂拿起地上的外衣,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珠,这天气真是热得要命。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我妈妈还会回来的,还会回来找我的!”柠檬吼了声,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异常干涸,声音也有些沙哑。
      沈凡珂没有再理会她,转过头去问沈凡星,“今天要到多少钱了?”
      沈凡星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一眼,无奈的晃了晃脑袋,“我到现在还没要到钱。”
      “那继续干吧,沈凡美,你在这里休息,我和沈凡星很快就回来。”沈凡珂说道,然后走出榕树温凉的阴影,沈凡星跟在他身后。
      “你们是乞丐吗?”柠檬侧过头问沈凡美。
      “恩。”沈凡美用力地点点头,她一点也不为这感到自卑。
      “你们的爸爸妈妈呢?”柠檬又问道。
      “我们三个都不是一个爸爸妈妈生的,我们都是被父母丢弃的,然后被一个老奶奶收养了,可是前不久,奶奶去世了,房子也被拆了,我们就只好到大街上要钱,晚上的时候我们可以住在那里。”沈凡美指了指远处,柠檬知道她是在说旧旅馆,“恩,我和妈妈也住在那儿。”
      沈凡美的脸上有股莫名的惆怅,“可是我们跟你们不同,你和你妈妈可以住在房间里,而我们只能睡在走廊边上。”
      “那是不是就不用交钱?”
      沈凡美摇摇头,“我们两天要来的钱几乎都要交给老板娘,而且还要帮她打扫房间。”
      柠檬叹息了一声真可怜。妈妈说过没有父母的小孩是孤儿,她至少还有妈妈,有妈妈呀,不过爸爸,那个爸爸,她真的不想承认。她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叫爸爸妈妈才走的,但妈妈一定还会再回来找她的,那时候,只要妈妈开心,她叫多少次爸爸都没关系。
      柠檬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沈凡美拉住她的手。
      柠檬指了指广场南边的阶梯,“我要到那里去等妈妈回来。”
      “可是那里太热了,在这儿等吧,这里凉快些。”
      柠檬轻轻地放开沈凡美的手,“可是我怕妈妈会找不到我。”她说完,头也不回的扎入骄阳底下。柠檬一步一步地踩上那阶梯,直到走到最高处,然后站立在那里,看着广场。只要妈妈回来,就可以看到她飘扬的白裙子,她也会高兴地挥动着手臂,像以前妈妈去幼儿园接她放学的情景一样。
      柠檬只上过几个月的幼儿园,班里老师的女儿宋思琦总爱捉弄她,撕烂她的作业本,把脏水泼到她身上,抢走她的奖品,把她直接从滑梯上推下来等等,柠檬每次看着宋思琦那副嚣张的模样都很想还手,可是她不想让妈妈被叫到学校里然后被老师批评一顿,好几次都忍气吞声无动于衷,直到有一回妈妈给她买的漂亮杯子被宋思琦摔坏了,宋思琦盛气凌人地从碎片上踩过,说,“你和你妈妈一样脏。”她那么美丽的妈妈,怎么会允许别人用‘脏’字来形容呢,这是无法饶恕的,于是柠檬就扑到身上宋思琦上要她收回刚才她说的话,宋思琦死活不肯,柠檬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抓宋思琦,把她粉嘟嘟的脸蛋抓出好几条伤痕来。老师赶到后,不分青红皂白地扇给了柠檬几个耳光,柠檬被罚跪在教室前的水泥板上一天。不能听课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
      晚上妈妈来接她的时候,老师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你女儿把我女儿的脸上抓了好几条伤呢!”
      妈妈心疼地抱住她,“我们家柠檬平时很乖的,若不是你家女儿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怎么可能打人呢?”
      “这明明是她先动手的。”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家柠檬啊,你看看,脸都被打肿了,还在那里跪了一天,膝盖都青了,你们这样做事犯法的,我要到教育局去告你们!”
      老师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有本事你就去告啊,去告啊,你这个脏女人,有谁会听你的辩解?像你这种不干净的女人,还未结婚就生了这孩子,结果这孩子还跟你一样贱。也对,其实你可以去告我的,用你那身体,多跟别人上几次床把我送进监狱,哈哈哈哈……”
      放学时间,校门口围了许多家长和孩子,他们纷纷停下来看着她们,彭落雁听到她说出这番话时,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话,她听得到,都是些“原来是这样啊。”“这个女人真的好脏。”“呵呵,活该她孩子被打。”……彭落雁扬起倔强的脸庞,忍住了即将泼洒而出的泪水,“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贱人就是贱!”
      彭落雁毫不客气地扇给了她一耳光,“那你也好不到哪去,生就一张贱嘴,还敢说别人贱!”
      “你!”
      “这样烂的学校,这样烂的老师,不来上也罢,还市幼儿园呢,竟然会有这种素质低下的老师!”彭落雁拉着柠檬的手,走出人群。
      那天晚上,妈妈伤心的哭了好久好久,嘴里喃喃地骂着也不过是这句话,“你爸是个混蛋,没心没肺的家伙,良心被狗拿去吃了。”……
      妈妈以后便再也没送她去过幼儿园,柠檬想,妈妈一定是怕她受到挨打,妈妈还是很疼爱她的。可是柠檬也很后悔,如果那天自己不那么冲送的话,也许妈妈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有病啊,大热天的站在那里不动,等一下中暑了怎么办?”沈凡星问身旁的沈凡珂。
      “她喜欢站在那里,我们也管不着。”沈凡珂不屑的说道。
      沈凡星有些着急,“可是她要真的是晕过去了怎么办?”
      沈凡珂想了想,跑过广场,一头钻进巷子里,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瓶水和几张报纸,“把这个给她吧。”
      “恩。”沈凡星笑了笑,拿着矿泉水和报纸大步朝柠檬走去,把东西递给她,“拿着吧,别中暑了。”
      柠檬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我不要。”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粘在脖子上,让她有些难受。
      “拿着吧,是我哥哥要给你的。”
      柠檬望了远处的沈凡珂一眼,不过沈凡珂并没有看她,她接过东西,“谢谢。”
      沈凡星依旧笑得灿烂,“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柠檬把一张报纸垫在水泥板上,坐了下来,地面的滚谈让她有些难以承受,但是她的脚已经酸痛到无法站立了。
      “那我走了,拜拜。”
      “恩。”柠檬点点头,等沈凡星走后,她才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大半,然后把另外一张报纸遮在头上,她摸了摸自己的头皮,热得可以煮鸡蛋了,她还曾以为太阳会掉下来直接把她脑袋给烧了。
      太阳渐渐地脱离原来的位置,按着特定的轨迹西沉,无数的白鸟在黄昏飞过,震落了一地的羽毛。广场上换成了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们,路灯亮起,他们的笑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温暖和善。榕树还是苍翠的绿,似乎费力的想将天空覆盖,尽管那是渺茫的,夕阳的余晖给它踱上了层金光,像是少年的发梢被水粉沾上了色彩。榕树下卖柠檬水的老板娘已经开始收拾摊子,她的丈夫骑着辆三轮车到她跟前帮着她收拾,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时间已让彼此的思想沉淀为一种默契。沈凡珂,沈凡星和沈凡美还在广场上兜兜转转,沈凡美从一个中年夫妇那里要到了点钱,兴奋地将钱往不远处的沈凡珂和沈凡星用力地挥了挥。
      柠檬还是坐在最高处的水泥板上,看着广场的一切,汗水浸湿的裙子已经被晚风晾干了,后背很凉快,瓶子里的水被她喝得精光,沈凡星来找过她把瓶子要了回去,说那可以卖钱。柠檬把报纸折成一朵又一朵的栀子花,这是妈妈教她的,她把那些栀子花摆在自己身边,抬头看见一只虫子缓慢地从她眼前飞过,那是一只奇怪的虫子,全身为棕色,它的模样,像极了一位拿着扫帚的老人,长着长长的胡须,眯着眼睛似乎在清扫空气中的尘埃,柠檬确信她没有看错,那真的是一只很像很像拿着扫帚老人的虫子,可等她揉了揉眼睛,虫子就不在了。
      “柠檬!”她听到妈妈的叫声,站了起来,穿着白裙子的妈妈走近她,柠檬哭着抱住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柠檬等很久了吧?”彭落雁蹲下身子来,从包里拿出纸巾来给她擦干泪水,“肚子饿不饿?”
      “恩。”柠檬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别哭了,妈妈带你去吃饭。”
      柠檬转身拿起地上的栀子花,“妈妈,这是我折的,送给你。”
      彭落雁的手有些颤抖,脸也在颤抖,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真好看。”
      “妈妈不哭。”柠檬再一次抱住妈妈。
      “哥,那个女孩子的妈妈回来了。”沈凡星整整一个下午都在观察柠檬的举动。
      沈凡珂看了一眼阶梯上那两个相拥的影子,叫住沈凡美,“我们去吃饭吧。”

      饭店里人声鼎沸,客人们嗑瓜子打牌划拳的吵闹声,输了钱便烦躁地朝老板娘吼了句,“饭菜怎么还不上啊!”“来了!”老板娘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这边应了一句,转身又督促厨师,“你们快点,客人都快等不及了。”厨师低着头炒菜,嘴里埋怨着,“这你得催菜啊,它不快点熟能让我们怎么办呢?”
      妈妈把菜单递给柠檬,“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真的可以自己点吗?”柠檬的眼中泛起欢喜。
      “恩。”妈妈笑着点了点头。
      柠檬在菜单上圈了一个“柠檬粉丝”,就递回给妈妈了。
      “只要这个吗?”
      “恩。”
      “一个菜怎么够吃?”妈妈笑了笑,捏捏她的小脸蛋,又圈了几道菜,然后递给服务员。
      这是妈妈第一次带她来饭店吃饭,以前都是吃路边摊或者在超市里随便买些什么回家热热。柠檬仰起头问她,“今天那个人真的是爸爸吗?”
      妈妈怔了怔,笑得有些僵硬,“是……是啊。”
      “那怎么跟妈妈以前说的不一样呢?”
      “呵呵,可能是妈妈说错了吧。”
      “那爸爸会来跟我们一起住吗?”
      “也许吧。”妈妈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你说什么?”柠檬把头凑得更近了。
      “咱们不说爸爸了,好吗?”
      “好啊。”柠檬其实也不愿提起那个男人,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我今天遇到了三个小孩子,他们给了我瓶水还有几张报纸挡太阳。”
      “是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三个小孩子吗?”
      “恩。他们真可怜,都是被爸爸妈妈给抛弃了,然后就被一个老奶奶手痒了,然后那个奶奶死了,然后他们就只能出来当乞丐,睡在旅店的走廊上。”柠檬说话时总喜欢用‘然后’,好像除了这个词语,她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来连接一句话的前后。
      妈妈仔细的听她讲完,“柠檬觉得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很可怜吗?”
      “是啊。”柠檬点了点头。
      妈妈伸出手把她拥入自己的怀抱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我们家柠檬真可怜。”
      柠檬没有听到妈妈在说什么,她开心地沉浸在妈妈的栀子花香中。
      她们把剩下没吃完的东西打了包,柠檬高兴地提着,想着这些东西可以当明天的早点。
      走出饭店时,柠檬遇到了那三个小孩,他们坐在一家关门的理发店前的石阶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窝窝头,柠檬停下脚步来看着他们。
      三人抬头,同时看到了她。沈凡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沈凡珂没有说话,那双珍珠般的乌黑双眸依旧好看纯净。
      “妈妈,我可以把这些给他们吗?”柠檬仰起头,问道。
      “可以。”妈妈点点头。
      柠檬走过去,把那些剩饭剩菜递给他们,“这些给你们。”
      沈凡星笑嘻嘻地想去接,却被沈凡珂拒绝了,冷冷的回应道,“不用了。”
      “就当做是谢谢你们今天给我的那瓶矿泉水还有报纸。”
      沈凡珂点了点头,没有再拒绝。沈凡星打开饭盒,惊叫了一声,“鱼哎!”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柠檬笑了笑,转身回去牵着妈妈的手走了。
      妈妈端了个大盆子,接了满满的温水,柠檬脱光衣服坐了进去,妈妈拿起肥皂慢慢地擦洗她的每寸肌肤,柠檬看到妈妈的手有些红肿,“疼吗?”
      “不疼。”妈妈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
      泡沫越来越多,盛满整个盆子,柠檬用手心捧起一堆泡沫,轻轻地吹了出去,可是那些泡沫却怎么也飞不高,沉沉地跌在地面上,和水一起流入水槽里,有些堆积在墙角,柠檬想,当这些泡沫流到下面那间厕所的时候,主人应该会很开心吧,香气会充满那个小小的空间。
      柠檬拿着块粉色的毛巾来回摩挲着湿漉漉的头发,妈妈打开抽屉想拿梳子给她梳头,忽然她的笑容僵硬住了,“柠檬,妈妈的表呢?”
      “在抽屉里啊,我今天早上还看见了呢。”柠檬笑盈盈地回答道。
      妈妈拿出了抽屉,来回翻动着,又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精致的发卡和整瓶整瓶漂亮的指甲油,唯独没见那个银色的怀表。
      柠檬见妈妈这副焦虑的模样,自己也有些着急,她走到妈妈跟前,“不在吗?”
      妈妈转过身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表情复杂,“柠檬,要是你调皮拿走了,请把它还给妈妈好吗?那个东西对于妈妈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那是你爸爸给妈妈的唯一礼物。”
      “我真的没有拿。”妈妈怎么可以怀疑她呢,怎么可以误会她呢,她那么喜欢的妈妈怎么可以不相信她呢?柠檬心里有些难过。
      妈妈瞬间脚软瘫坐在地上,笑容像栀子花一样惨白,“呵,该走的终归还是要走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妈,你别哭啊,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柠檬哭着蹲下身来。
      那天晚上,楼上的肥女人还是在忘我的跳着肚皮舞,隔壁的三四个小孩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就会放声齐哭,旅馆外的那盏灯依旧不明不暗的亮着,栀子花香和柠檬味漫过仲夏之夜。这些对于柠檬来说都无关紧要,她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听着妈妈眉飞色舞的讲起爸爸的故事,“如果八年前你爸爸没到我们那个偏远的村子来,也许就不会有你了。”
      那时候,爸爸是下山的知青,带着细框的眼镜,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做事情也是慢条斯理的,这样的知识分子几乎是全村所有少女的梦中情人,妈妈遇见他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扎着两个小麻花辫子,穿着花布衣裳,妈妈是全村最漂亮的女孩子,会做花,会唱歌。爸爸在第一眼见到妈妈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他有空便来教妈妈读书写字,妈妈认得字后便偷偷地写了一句情诗给爸爸:当你的眼睛在我的瞳孔里倒映出星星的影子,即使再黑的夜晚,双目也不会失明。
      后来爸爸带妈妈去旅游,去看汪洋大海,去看十里栀子花,去看青山鸟鸣,看她以为只有在梦里才会见到的风景,走不动了爸爸就背着她走过羊肠小径,累了就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睡到暮色四合,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笑,可是最后一站妈妈却怯懦了,奶奶爷爷不愿爸爸呆在只看得到星星的深山里,他们要他到东南沿海去,那里有改革开放的春风。
      爸爸最终还是犹豫了,他说等事业有成后一定回来娶妈妈,在即将踏上南来北往的火车时,他将这只怀表送给妈妈当定情信物,那是妈妈第一次收到爸爸的礼物,也成了唯一的一次,让她倾尽了美丽的青春年华。
      妈妈回到村子里便怀胎十月生下了柠檬,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取笑她未婚先孕,这是女人的不贞洁,外婆也因此气得一病不起,直到外婆去世后,妈妈带着两岁的柠檬离开了那个村子,来到这座城市,她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找到爸爸的下落。
      妈妈把下巴贴在柠檬的额头上,轻轻地说道,“柠檬啊,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了,如果一个男人只会带你去看美丽的风景,那么他便不是真正的爱你,真正爱你的男人会陪你一起共患苦难,走过那些荆棘丛生的路。”
      “难道爸爸不爱妈妈吗?”
      “爱,只是爱得不够。”妈妈的语气像一声叹息,惊醒了尘封数年的时光。若你不曾说放手,我怎敢在冗长的年华里独自离开,然而繁华落尽,昨是今非,没有什么敢不敢。他们都说,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原来等待,是种无奈的徒劳,苍老了容颜,憔悴了心。等待是如此的漫长,怀表分分秒秒的走过,我也在分分秒秒的等待,它始终不倦,可我却疲惫了。
      妈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半夜出门中午才回家。炊烟飘出旅馆,在空中时卷时舒,消失在飘渺的云雾中,栀子花香覆盖了整座城市,盛夏的柠檬依旧酸酸甜甜,透过榕树洒下阴影温暖而明亮,像少年在风中柔和的微笑,腼腆羞涩。你是我的世界,我是你的传奇,我们相互碰撞,磨平了任性与自私的棱角,在时光交错的缝隙中渐显光滑,像木积落入火炉,熔成明珠。
      柠檬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旅店的喧闹吵醒,她睡得很沉很沉,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妈妈和爸爸带着她去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妈妈好看的裙角在风中飞扬,爸爸的镜片像湖水一样清澈纯净,可即使这样,她还是看不清爸爸的容貌。
      柠檬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十二点,妈妈做好了饭菜在她的身旁等候,“柠檬啊,快去洗洗,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恩。”柠檬看了看妈妈美丽的容颜,高兴地跑进厕所里。
      妈妈摆了五人的碗筷,笑吟吟地对柠檬说,“去把外面那三个小朋友叫进来吃饭吧。”
      “朋友?”
      “难道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柠檬并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样的一个概念,应该是和她一样大的孩子吧,可记忆里除了宋思琦那张丑恶的嘴脸比较深刻外,好像没有其他人了,不对,还有洋娃娃,她那总有一天会跟她开口说话的洋娃娃,应该算是她的朋友了吧。
      柠檬“哦”了一声,打开房门,走廊是低劣的木质材料弄成的,长年累月人们的踩踏,延伸出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裂缝,像成群结队的搬迁蚂蚁。沈凡珂,沈凡星,沈凡美正在用力地擦洗着这肮脏的地板,他们三个人姿势极其诡异,沈凡珂用的是一把只剩几块布条的拖把,那模样就像柠檬见到的拿着扫帚的老爷爷虫子一样;沈凡星用铲子费力地将地面的口香糖贴纸铲除,柠檬甚至有些怀疑他会把地板给撬起来;拿着抹布的沈凡美的脸都快要贴到地板上去了,像只热得喘气的小狗。
      柠檬走过去叫住他们,“我妈妈说请你们来我家吃饭。”
      “什么,这是真的吗?”沈凡星高兴地从地面上跳了起来,无奈天花板太低,一跳就碰着了头,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表情扭曲。
      “为什么要请我们去吃饭?”沈凡珂珍珠般的瞳孔波澜不惊。
      “因为……我妈妈说你们是我的朋友。”
      “真的吗?我们是你的朋友?”沈凡星表情认真的问道。
      “可以做朋友吗?”柠檬望向沈凡珂。
      “恩。”沈凡珂点点头。
      “那就去我家吃饭吧。”柠檬笑得灿烂。
      沈凡珂这才发现上当了,心里暗暗地想:真是个狡猾的孩子。
      妈妈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柠檬已经好久没见到妈妈笑得这么开心了,“慢点吃啊,别噎着了。”妈妈不停地给他们三人夹菜。
      “你们多大了?”
      沈凡星往嘴里送了一块排骨,抬头含糊道,“我哥哥沈凡珂十二岁,我比他小一岁,这是我妹妹,叫沈凡美,只有七岁。”
      “我们家柠檬今天刚满八岁。”
      “今天我是生日?”柠檬诧异道。
      “是啊,妈妈以前都忘了告诉你。”妈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待会儿就带你们去喝柠檬最喜欢的柠檬水,好不好?”
      “好啊好啊。”沈凡美,沈凡星和柠檬都欢呼起来,只有沈凡珂面不改色的看了坐在对面的柠檬一眼,“残害自己的同类就那么开心吗?”
      沈凡星听了他这话,嘴里的排骨瞬间滑落,笑得直不起身。
      “你们跟房东是亲戚吗?我见你们好像经常帮她打扫旅馆。”妈妈问道。
      沈凡星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帮她打扫旅馆,只是为了晚上可以在走廊那里借宿。”
      “哦。”妈妈点点头,“你们的爸爸妈妈有回来找过你吗?”
      “没有,我们几乎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可能有一天遇见了,也认不出来吧。”
      “你们平时吃的东西哪儿来的?”
      “用要来的钱去买一些,如果钱不够的话,就只好翻垃圾箱了。”
      柠檬看着凡珂,凡星,凡美的脸色一点点失落下来,她不禁拽了拽妈妈的袖子,“别问了。”
      妈妈表情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沉默一会儿后露出好看的笑容,嘴角边有浅浅的梨涡,“以后你们要多多照顾柠檬,好吗?”
      “恩,一定的。”沈凡星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沈凡珂,你答应吗?”妈妈牢盯着沈凡珂。
      沈凡珂的脸有些微红,“呃……好。”

      午饭过后,天气变得有些阴沉,浅灰的白云密集在城市的上空,白色的鸟儿一群群起落不定,蜻蜓低低地飞过覆着爬山虎的墙角。房东太太匆忙地收下晾在窗台的衣服,大风把她刚盘好的发髻吹得凌乱。榕树树叶相互摩挲发出蚕食的声音,好几个小孩子抱着它围成一个圈,笑声穿过宽阔的广场,他们的父母急切地把他们喊回家,孩子们又笑着各自散去。栀子花打落在新铺好的柏油马路上,榕树下卖柠檬水的中年妇女撑起一把巨大的绿伞,和榕树的颜色交织在一块儿。盛夏的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
      “要三杯柠檬水。”妈妈笑着说道,她的头发,裙子在风中飞扬,宛如飘飘欲仙的画中人,柠檬看着妈妈,自豪地对身旁的沈凡美说,“我的妈妈,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漂亮。”
      “哎,好。”卖柠檬水的中年妇女熟练地操作起来。
      “等等。”柠檬指了指她手中榨完汁正准备丢弃的柠檬,“这个可以放入柠檬水中吗?”
      “当然可以。”中年妇女笑了笑,允诺她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请求。
      妈妈找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让他们坐下,凡珂,凡星,凡美异口同声地说了声谢谢阿姨。
      “妈妈,你不喝柠檬水吗?”柠檬晃了晃妈妈的手。
      “不喝,”妈妈笑了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今天是柠檬的生日,你们为她唱首生日歌,好吗?”
      “好啊。”凡星和凡美都高兴地拍着手唱起来,只有凡珂不情愿地动了动嘴皮,“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柠檬,生日快乐。”沈凡星和沈凡美同时在柠檬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凡珂拉过沈凡星,“你在做什么?”
      “亲脸啊,你忘了吗,以前我们过生日的时候,奶奶都会在我们的脸上亲一下说声生日快乐。”凡星回答道。
      沈凡珂愣了愣,涨红了脸,“可你是个男的。”
      “你要是嫉妒的话,你也可以亲啊。”沈凡星嘿嘿地笑了笑。
      柠檬看着沈凡珂那极不情愿的模样,撇过头,“我才不要呢。”
      “我都没嫌弃你倒嫌弃了。”沈凡珂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干瘪的柠檬,谁要亲你。”
      “说谁是干瘪柠檬呢?”
      “你啊。”沈凡珂又指了指丢弃在地上被榨过汁的柠檬,干皱皱的,“你就和它们一样。”
      柠檬气得无言以对。
      妈妈笑着看了看沈凡珂,“你比柠檬大,是哥哥,要多让这点她。”
      沈凡珂没有说话。
      妈妈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低头伸手抱了抱柠檬,“天就快下雨了,你在这儿乖乖地喝柠檬,妈妈回去拿雨伞,好吗?”
      “恩。”柠檬点了点头,妈妈的手从她的掌心抽离,她像是害怕失去什么又紧紧地抓住妈妈的手,“妈妈,你要快点回来哦,不可以像上次一样。”
      “好。”妈妈从包里掏出九块钱结账,回头冲柠檬笑了笑,“柠檬要很乖哦,要等妈妈回头。”
      “恩。”柠檬眯起眼睛笑。
      妈妈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风里。
      珍珠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榕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许多初生的嫩叶被迫离开树枝顺着风的方向往前奔跑,叶子的离开,终究是树干的不挽留和风的强求。吹落的一朵朵栀子花屁颠屁颠地沿着柏油马路的尽头滚去。雨水击打着房屋如琴键交织的声音,柠檬和凡珂,凡美,凡星都躲到巨大的绿伞下,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接连不断流下,像纠缠不开的断线珠子。远处的景物在风雨中渐变模糊。
      “这可是今天夏天的第一场大雨啊。”卖柠檬水的中年妇女抬头望着阴霾的天说道。
      天,地仿佛笼上了一层浓重的雾,看不开,散不去。整座城市被大雨无情地反复洗涮,行人撑着各色的雨伞艰难地向前走,同行的两个人,持伞的总会把雨伞偏给身旁的那个人,似乎张开羽翼紧紧将之包裹。
      “妈妈怎么还不来呢?”柠檬觉得已经过去好久了,大雨不曾停歇,反而越下越大,雨水漫上脚踝。
      柠檬一手拿着柠檬水喝着,一边歪着头看向远处的柏油马路,车子驶过,溅起的雨水如同破涛汹涌的浪潮,将整条街道淹没。
      突然,有个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一个打着透明雨伞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清新亮丽从马路对面走来。
      “妈妈!”柠檬欣喜的叫了一声,把喝完的柠檬水摆放在桌子上。
      可是,妈妈并没有走向她,而是上了路旁停靠的一辆黑色小轿车。
      “妈妈!”柠檬又大喊了一声,妈妈的眼睛望了过来,如同迷茫的雾珠没有焦点。
      柠檬上前走了几步,卖柠檬水的阿姨赶忙抱住她,“你干什么?现在雨下那么大,你会被冲走的!”
      “妈妈!”柠檬指了指远处,泪水如同这个夏天的倾盆大雨,哗啦啦直下。
      妈妈收回雨伞,随后把车门重重地关上,小轿车就开始缓缓向前驶去,激起的雨水奔腾不止。
      “妈妈……”柠檬泪流不止,呆呆地看着前方,阿姨还是紧紧地抱住她,只是她已经忘记了挣扎。
      “柠檬,你可能认错人了吧。”沈凡美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因为营养不良,七岁的她看起来像四岁的孩子。
      她怎么会认错呢?她那么美丽的妈妈她怎么会认错呢?那个女人,明明就是妈妈啊。她又同上次一样,钻进那辆黑色的小轿车,驶向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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