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集》沈鱼鱼鱼

7、4.段子/竹青。

　　#竹青#

　　#荒唐梦#

　　大山的子民总还是相信着入土为安这一说法。

　　而我第一次看见他，便是在爷爷的葬礼上。

　　彼时尚且年幼，只晓得周围大人说，爷爷死了。

　　“死，是什么意思？”

　　“你爷爷啊，再也醒不过来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我能去吗？”

　　没有人回答。

　　于是便乖乖巧巧的跟着那送灵的队伍。不知为何，小小的心脏突然有些酸胀，似乎是一种喘不过气的难受。

　　茫然的抬头，这是一片竹林，竹子参差交互形成了一片绿茵。在灼人的夏意里，是山神送给他子民们的庇护。

　　好好的竹林突然飘落了许多竹叶，那些泛青的竹叶落在了爷爷的棺材上，还有我的脸上。

　　温柔的，也是清冷的竹叶。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一棵竹子上，看着我。眼底泛着意味不明的怜悯。

　　随后很快，他便消失了。

　　我张了张嘴，啪嗒落了一滴泪。

　　爷爷走了后，我便开始坐在家门口整日望着那片竹林发呆。一坐大概就是一天。

　　村里的孩子都嘻嘻哈哈的骂着我傻，我却是混不在意。偶尔还能笑着看他们。

　　倒是更应了个傻字。

　　我的脑海里啊，总是那一抹寂寥的背影，带着影影绰绰的温柔姿态。

　　后来，我偷偷溜进了山里，摸着路跌跌撞撞倒真让我寻到了那片竹林。

　　清脆挺拔，郁郁葱葱。

　　一阵风掠过，晃动了竹叶。

　　“你来这儿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而来。

　　是他。

　　“寻你。”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我脱口而出便是那么一句话。

　　倒像是哪家夫婿前来寻妻的。实际上，不过是山里的一个土孩子。

　　“寻我做什么？”

　　我不吭声了，着实不知该怎么回答。便露出了一抹傻笑，就像对着那群总是辱我骂我的孩童一般。

　　“傻。”

　　他看着我，却又好像不是在看我。目光苍茫渺邈，让我不安。

　　“竹青，我叫竹青。”

　　再后来的事我便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只还念着他轻轻哼着的小曲和那个温柔的怀抱。

　　轻轻柔柔的，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一片虚无。

　　这是久违的好梦。

　　醒来后，已是在家中的木板床上。

　　我原以为那是一场梦，但起身间却是寻到了一片竹叶。

　　我笑得像是得了全世界的孩子。

　　而手里捏着的竹叶，便是我的全世界。

　　他是山间的精灵，竹子化作的精怪。

　　我是大山的子民，尘世间苦苦挣扎的凡人。

　　本该毫无交集，却偏偏牵扯在了一起。

　　我说，是一生的缘。

　　后来，得了空我便会跑到那竹林里。待上小半天，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傻愣愣的看着竹子。

　　实际上我看的也并不是竹子，我想看的，是竹青。

　　竹青偶尔会现身，陪着我看这片温柔的竹林。

　　这时候，我的脑袋倒是好使了不少，懂得耍些小聪明，哼哼唧唧的往竹青怀里蹭。

　　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呆着，看着。

　　并没有竹青在我身旁。

　　或者说他是在的，只是不想让我见到他。

　　但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在。

　　那就足够了。

　　日子这般不温不火，倒也还过得去。

　　转眼便是数年。

　　我从一个傻小孩长成了傻小伙。

　　而与竹青本就脆弱的感情此时更加岌岌可危。

　　小时候隔个三两天就能见着他一会，而现在，往往一两个月都不能摸着他哪怕一个背影。

　　我很害怕。

　　那种没由来的心慌能逼得人发疯。

　　我怕我会失去竹青。

　　我抓不住任何我挚爱的东西。

　　我病了。

　　病得很突然，但一点也不意外。

　　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

　　睡不着…

　　一点也睡不着。

　　在熬到第七天的时候，我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思维也逐渐散开，拉扯，最终陷入一片虚无之中。

　　我这是…快死了？

　　恍惚间我听见了一声叹息，看见了一片翠青色的衣角。

　　我伸手努力想握住。

　　但什么都握不住。

　　“阿青，你当真要将这一身修为散去，只为了救一个凡人？”

　　“嗯。”

　　“不后悔。”

　　“山神大人，我绝不后悔。”

　　身影逐渐散去的时候，竹青笑了。他想起了那一年，那小小的孩子软糯的声音和柔软的怀抱。

　　那一刻，时光正好，摇碎了他半生孤寂。

　　本是无欲无求，最后却频生妄念。

　　一片枯黄的竹叶飘落在地。

　　带着浅浅哀叹。

　　“孽缘罢了。”

　　山神不解。

　　“那你又何必当真？”

　　无人回应。

　　大病初愈。

　　我见床头落了一片已经枯了许久的竹叶，蹙了蹙眉，轻轻将它拂落在地上。

　　大病一场，我似如梦方醒。

　　梦里有个人，穿着翠青色袍子。有着最温暖的怀抱。

　　但终是看不大清。

　　我摸了摸湿濡的枕巾，笑了笑。

　　“一场荒唐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