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我爸是我爸,你爸是你爸 「赛罗的 ...
-
按地球的时间来算,这是我来到光之国的第十五天。
也可以说,是我进行光之国全国免费游览观光的第十五天。
这半个月来,我初来乍到不敢轻易搞事。我每天都乖乖的吃好喝好睡好,等到了时间后兼职导游和交通工具的梦比优斯会抽空过来陪我出去,在周围某个地方转一个小时左右,就像给监狱里的囚犯定时放风似的。偶尔希卡利也会过来看看我,顺便给我做个身体检查弄个基因检测什么的,同时陪我聊聊天给我普及点光之国的小常识。
不过,虽说这样的照顾对我一个外星人来说确实是周到得不能再周到、体贴得不能再体贴了,但是我还是感到非常的寂寞无聊。原因无他,我毕竟不是喜欢宅在家里的人。而且,一日三餐都喝光之国的科研人员特别为我调制的没有味道或是味道微妙的营养液,真的很让人受不了。我感觉我的嘴都要淡出鸟来了,这样的日子过着简直生不如死,让我更坚定了要找机会回地球的决心。
而来看我的梦比优斯有时候会兴冲冲的带点小礼物过来,说是其他奥特战士特意送给我或是他们顺道从地球带过来的小玩意儿。但因为我在静养而他们工作繁忙的各种原因我并没有亲眼看见这些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态送给我各种各样杂七杂八、但分明是小屁孩的玩具的奥特战士们的本人——我甚至在一堆积木中里面看到了怪兽模样的闪光玩偶!——虽然知道这肯定只是普通的玩具但还是吓了我一跳,你们咋不直接给我弄只小型无害的丑萌怪兽来呢?!
我一边腹诽着那些明显把我当儿养事实上却还单身未婚精力过剩的外星小伙,一边一脸复杂深沉而专心致志的摆弄着希卡利给我的一个至少看起来还比较有逼格的高科技的款式精致同体银白的模拟手枪,动作干脆利落的抬手隔空开枪放倒了对面一片通过光学投影出来的虚拟靶子、百发百中。
接下来重新按下开关竖起靶子,我又拿起一边自己并不是很会玩的玩具飞镖……
——啊咧。
手,自己动了。
紧接着我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用一种非常炫酷娴熟的姿势甩手蓄力,把手里的飞镖一个接一个的迅速旋飘了出去,锋芒毕露杀气腾腾、同样百发百中屡试不爽。
是赛罗。
这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看见飞镖就很不客气的自顾自的抢过了我身体的控制权,跃跃欲试得意洋洋的开始炫技了。
不是吧?同学?!
难不成玩个儿童游戏你都要跟我抢吗?这已经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乐趣了呀!
但我回头仔细一想,这位赛罗同学也和兄长一样是个心思单纯、桀骜不驯的天才,顿时又觉得释然了起来。他大概是看着我一个人玩枪玩得很不错而手痒了,同时也是想展示一下身手和我比比看吧。
果不其然,他干脆利落的投完飞镖后就用我的身体做出了标志性的用指腹一抹唇角的骄傲动作,单手叉腰适应身体般扭了扭脖子,漫不经心有意无意的开口问道:
「喂,看样子你似乎不怎么会投飞镖啊。怎样?需要我教你吗?」
兴致勃勃,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着我身体的赛罗同学这么说着重心向后一落,大大咧咧随随便便的往床上一坐,我顿时感觉整个床都在颤抖。
温柔点啊,少年。你不睡床我还要睡呢。
「我的确不擅长使用飞镖这种武器,」像得了人格分裂一样,我这么老老实实的说道。反正也没人看见这么诡异的自我对话的一幕,我当然表现得非常的随意放松,任凭对方折腾,「我更擅长使剑与枪。这里的枪不是指手枪,是指长枪。」
「长枪?喔,你说的是那种冷兵器呀。」
「不要小看冷兵器哟,赛罗。」
「长枪可是被称为百兵之王的,剑也有百兵之君的称呼。在我们看来,都是非常厉害的武器。」
「呵,这样啊。」面对这样新奇夸张的说法赛罗打趣般不置可否的短促嗤笑了一声,悠闲自得的往后一躺,双臂交叠压在脑后。经过半个月的磨合后他已经习惯了时不时的和我聊聊天来打发时间,态度逐渐亲和自然起来。同时因为知道了我才出生不久的特殊状况,他愣是理所当然的把我从同辈挪到了后辈的位置,那叫一个爽啊,「既然如此,以后有机会就耍给我看看吧。当然,要是能直接和我过过招那就更好了。我记得在怪兽墓场的时候,你小子也挺能打的嘛。」
「……好。」被一个外星小伙叫做小子的我皮笑肉不笑,但还是假惺惺的装作一副高兴的样子顺着对方的意思答应了。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准备到时候再把他往死里揍,让他五体投地整个人镶嵌进地板抠都抠不出来,「等我能从这里出去了,我一定给你看。」
「那、就这么约好了哟,析。」
「你可要快点好起来。我都迫不及待的想出去和你打一架了哩。」
一个仰卧起坐立起上半身来。在这十几天的相处中压根就没有把我当成女生的赛罗这么耐不住寂寞斗志昂扬的说着,作势豪迈的挥了挥他的拳头活动了一下肩肘关节。
「我也想出去多走走。不得不说,你的家乡光之国可真漂亮呢,赛罗。」
「是么?……还好吧。不过呢,也确实很美。」
我听见他这么先是故作无谓后又略带着点得意骄傲的这么真诚喟叹到,感受到了他逐渐愉悦起来的心情。
见此,我决定趁这个谈心深交的好机会和安静怡人的良好氛围给他下一把猛料,好在之后帮助他投入爸爸的怀抱的事情上打好基础,尽可能的消除这个表面上叛逆实际上缺爱、自尊心又极强拉不下面子的小伙对这种事情的抵触。
「呐,说起来,赛罗你其实是光之国中罕见的混血儿吧。」
「哈?」
「因为,赛罗看起来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呀。」我这么直截了当的说道,一边仔细的回想着希卡利说过的话,扳着手指好好数了数,「昨天,希卡利先生告诉我光之国有三大种族。分别是红族、蓝族、还有银族。我在光之国里看到的巨人们基本上也都是这三族的居民,种族特征都非常明显。希卡利先生还介绍说,他是蓝族的,所以擅长从事科研方面的工作。当时,你不也都听见了吗?」
「而赛罗的爸爸是赛文长官,是红族出色的战士。那就说明赛罗的妈妈,一定是位蓝族的大美人吧。」
「……」
「真好呢。」我没有去管对方无所适从刻意回避的忽然沉默,继续自顾自的说道,语气里满是单纯的羡慕感叹,「能够有自己的家人什么的……在这一点上,作为实验产物的我是没办法奢望的。」
「……你不是说,你原本还有个哥哥吗?」
沉默了许久后,赛罗终于再次开了口。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我的身体了,而是将身体的控制权一口气全部还给了我,语气也有些硬邦邦的。
「赛罗,我感觉到你不高兴了。」觉得对方像个小孩一样在闹脾气,有意无意的岔开话题——还选择了这样以牙还牙般的生硬方式去表达抗议回击,少年的声音顿时也低缓生涩下来,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沉闷压抑,「你是不愿意别人谈及自己的父母吗?……为什么呢?」
「切……、彼此彼此。你现在不是也不高兴别人随便问你的哥哥吗?」
「……并不是不高兴,赛罗。」无可奈何的被一心同体的奥特战士故意讽刺般加重拖长了声音没好气的点破了心情的少年语气显得有些苦涩,但依旧固执坚持的把这个对双方来说都十分艰难的话题给继续了下去。他伸手轻轻按上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再缓缓收紧了手指,「我只是……该怎么说好呢?、……在才出生不久时,我也曾经问过母亲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来啊,相互伤害啊。
我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再慢慢的吐出。
再次开口说话时,他勉强的声音已然微微染上了喑哑与哽塞。
「我问她,为什么我没有真正的‘父母’。」
得不到回应的少年自言自语般述说着,一字一顿,再次仰面躺在了床上。
重新睁开双眼。他的双眸呆呆的注视着雪白的弧度优美缓缓隆起的屋顶,目光失焦而恍惚,一点一点坠入了回忆之中。
「那个时候,我刚刚学会了一些基本的知识,知道了血亲这个观念以及自己诞生的过程。我理所当然的认为,毫无疑问、与自然诞生的婴儿一样,我的身体也是蕴含着‘亲生父母’的遗传因子。只不过这个‘亲生父母’的数量……有些过于庞大罢了。」
「我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基因来源或许有成百上千个。但我觉得,这并不妨害我得出我是他们的孩子这样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父母’。」
「很可笑,不是么?我的遗传基因中摆明只含有唯一一个属于人类的基因,还是早就过世的。其他的大部分都是一些曾经出现在地球又早已消失的神秘种族。我提出的这个问题,分明就是在无理取闹——我自己明明应该很清楚这一切。可是,我就是想问、我觉得这不公平。」
「母亲开始也很不解为什么我会一直反复追问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于是她问我,为什么你非要知道自己有没有‘亲生父母’?他们都是谁、在哪里,这些很重要吗?然而、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这个问题。于是我只能告诉母亲,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来看我?我为何‘见’不到他们?」
倒在床上的少年一边这么低低的说着,一边侧转蜷缩起了自己的身体。
偌大的房间之中,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无论如何,父母都应该是爱护着自己的孩子的,血缘是极为重要特殊的纽带。资料上说,这是连动物都会遵循的本能,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极不均匀,称不上急促,却断断续续。
「所以,他们应该来‘见’一下我吧?至少、哪怕只有一个那样的存在、哪怕只是在梦中或是通过什么其他能够传递心意的方式让我感觉到,都行……只要能够承认我这样的‘孩子’是合理的,我就不再是……异类了。」
——「我是个违反了自然规则伦理道德、是在‘血亲’死了可能有上亿万年之后才被东拼西凑制造出来的怪物。所以,我才没有‘父母’。因为,他们其中不会有任何人会承认、我是他们的孩子。」
毫无预兆的、少年轻笑了起来。
可那样转瞬即逝的笑声,却让人心碎。
「……我想,我的缔造者们不应该把这份资料给我。事实上,也确实只有我一个实验体读到了这份资料。这都是母亲要求给我的,她希望我知道所有的真相。」
「母亲认真聆听了我的问题后她想了很久,才在第二天我马上要开始训练时给了我最终的回答。」
「她说,所有的不可能,或许,都只是因为单纯的愧疚罢了。就是因为这份愧疚,使他们就算还存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能听见我的呼唤,也绝对没有跨越时空的勇气去回应我。」
「她说,虽说在生理上他们才是‘父母’。可是他们却给不了作为一个父母必须给予孩子的东西。他们不能保护我、不能爱我、不能养育我、不能指引我,甚至于可能还要反过来苛求我、强迫我、利用我、排斥我。」
我猛然感觉到了心中一股升腾而起的、颤栗不已的共鸣悲凉。
是赛罗。他并没有说话,可是我知道他在听,一直都在听。
我满足的叹息了。粗糙冰冷的气流涌过胸腔抵达喉咙,发出的声音颤如游丝,听起来虚弱而疼痛。
「“一出生,作为‘孩子’的你继承了他们的血统却注定得不到他们的关爱,反而还要背负着他们也不曾背负过的命运。在懂得珍惜前就不得不先学会牺牲,自身的自由与未来被尽数剥夺。他们赋予你的过于强大的力量没有成为你用来争取幸福的资本,而是将你推向了不幸的深渊。因此,他们通通都无法成为你的‘父母’,你也就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孩子’了”。」
「“可是,即便如此,你仍是凝聚了千万人的希望的特殊存在。你的出生仍旧是被祝福着的,回应了残余人所有的祈祷,乃至于承载了过多沉重的期待。你将已经死亡的血脉复苏、你融合了地球从古至今无数个种族的灵魂意志。你是神之子,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奇迹。”」
「“你或许真的不是某一个或是某一群人的孩子,”」语调忽然激昂悲壮的拔高,蜷缩着身子的少年稚气的声音干涩却坚定,他的脸上甚至于浮现出了洋溢着幸福与感激的微笑,温柔而落寞,目光恍惚深远,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但,你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孕育出的未来。”」
——!
「所以啊,赛罗,」躺在床上的少年喃喃自语道。不受控制般,眼角悄无声息的滚落了一滴眼泪。顺着潮湿的泪痕而下,沿着他柔和的面孔轮廓一瞬间没入白色的床单,「你明明也是这个星球的奇迹与未来呀。」
「还是、比像我这样诞生在他人绝望中的武器要幸运灿烂得多的真正的‘孩子’。你的出生,一定是被自己的父母所深深爱着的吧。」
「为什么……你还会为此而感到悲伤呢?」
平静安然得近乎有些异常。少年不解的睁大了自己视野模糊的双瞳,懵懵懂懂的问道,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这样呀,」但紧接着他又露出了了然的微笑,仿佛窃听到了对方内心的秘密一样进一步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眼神失焦的轻轻哽咽道——「你一定也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也无法得到父母的回应吧。」
「没关系的。」
「赛罗你和我不一样。」
「赛罗的爸爸……明明早就已经回应了赛罗了呀。」
尽可能平静的说着这样安慰别人的话,少年近乎嘶哑的声音颤栗着,终于、无声无息的泪流满面了。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可等他再此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拉进了一个疑似意识界一样的陌生地方。
沐浴在温暖纯净的金色光辉照耀下,他敏锐的感觉到似乎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随即警惕的转过身去。
一片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里,他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着与其他光之巨人有着完全不同的刀刻般深邃英气的面孔与蓝红相间肤色的金色双眸的年轻奥特战士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一头雾水。泪眼朦胧衣着单薄的少年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有着和人类身形相差无几的奥特战士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伸手替他轻轻揩去了眼角的泪水,「还真是爱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