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明月在望

10、菩萨的心

　　等元阳得到消息飞速赶到人间的时候，昔日神勇异常的水神已经成了肮脏猪圈里的一堆肥肉，因为还没从前夜的宿醉中醒来，猪抬起它那呆滞的小眼睛，迷茫地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这可是元阳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的大脑中完全没有存储这样的信息，本来只是想快快冲到人间，和水神漂漂亮亮地打上一架，哪怕因此被天父责骂，被典礼院责罚也在所不惜，只要能替姮娥出头，能发泄自己的心头之气，元阳什么都不打算顾及了。可是，现在面对的是只肥头大耳的猪，它哼哼唧唧地对着元阳摇着可笑的小尾巴，就等着元阳喂它几口吃的。
　　元阳失神愣住了。
　　对猪你还能怎样，讲道理它不懂，暴打它一顿同样没价值，千钧之力打到棉花上，这不是开玩笑么。元阳摇摇头，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选择悻悻离去。
　　元阳不知道，此时天宫上有两位女神正通过法镜紧张地盯着他，当看到他无奈离去，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惊天大事没有发生，我想典礼院也会装作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反正这帮老爷子们行动一向都快不起来，就算他们还记着这事，等汇报到天帝耳朵里，大家早就对这件事看淡了。至于天帝那边，说到底他是太子的亲爹，我想只要没有仙成心去他耳朵边聒噪，他一定乐得清闲，至于他私下里会不会训斥太子，那我们可就管不着了，对吧？”观世音看着姮娥说。
　　“对。”姮娥面无表情，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观世音不由得盯住了姮娥的眼睛。
　　姮娥说的这个字写下来是肯定语气，可是用耳朵听起来，怎么觉得说这话的仙心里有无限心事似的，难不成她心里想的是“不对”？
　　“我觉得你对太子的心变了，你好像比以前更关心他了。”观世音说。
　　“没有。”姮娥反驳得很干脆，但是却低下了头。
　　“没有？我觉得不像啊，以前你从不过问太子的事，一心只是大羿、跳舞、桂花酒，就算偶尔太子闯到你面前来你都要避开，这次你竟然操心他是否会被惩罚，你自己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观世音捧着姮娥的脸，让她的目光和自己平视。
　　“我不是操心太子，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是脱不了干系的，我不能装作无事仙一样漠不关心。”姮娥目光闪烁，头在左扭右扭，极力想摆脱观世音手的束缚。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找托词呢。你说你既没引诱天蓬，又没主动勾引太子，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你所不能操控的，更不是你内心的希望，你完全没必要往自己的身上揽罪责，你只要不闻不问，任事件自行消散即可，又何必战战兢兢为太子担心呢？除非是上天几年来，你对太子的感情已经悄悄起了变化，太子在你眼里，已不再是那个未来天庭的继承者，他甚至有可能成为你最亲密的伴侣。”说完，观世音慢慢放开了姮娥的脸庞，她站直了身子，深深地向姮娥看去，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直击姮娥的内心。
　　姮娥哆嗦了一下，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她避开观世音的目光，惶急地四下搜寻着，急切地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可是周围空空荡荡，无处可藏。
　　观世音看在眼里，对自己忍不住心生责备：男欢女爱，无可厚非，姮娥只不过是无意之间选错了爱恋对象，自己干嘛这么跟她过不去呢。于是她恳切对姮娥说：“妹妹不必惊慌，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好帮助你。”
　　姮娥不敢抬头去看观世音，只是脸一点点开始红起来，直到成为一块红绸布。她嗫嚅着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太子，只是当天蓬说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太子，我想太子他当时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就不会受欺负了，其他的，我……”
　　姮娥说不下去了。
　　观世音温和地对姮娥笑：“我知道这是你是的真实想法，阿弥陀佛，你还没有过分陷进去，咱们往外拔脚还来得及。”
　　姮娥瞥一眼观世音，赶紧又把眼光调开，低声问：“自打上天以来，我看到姐姐对我的悉心关照，也欣赏姐姐的慈悲为怀，所以才愿意和姐姐成为朋友，可是姐姐为什么希望我和太子疏远，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妨碍不成？”
　　观世音苦笑了：“是啊，按说太子年轻有为，谦逊有礼，家世煊赫，样样都好，能嫁给这样一个如意郎君是你此后幸福的保证，可是听姐姐的话，你就是不能和太子在一起，虽然你的美貌配他绰绰有余。”
　　姮娥终于敢直视着观世音的脸了：“姐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观世音叹了口气说：“你别问为什么了，我当然希望你在天宫生活幸福，但对方一定不能是太子。”
　　姮娥的脸陡然变得煞白，她轻轻说：“我知道姐姐不会害我，我一切听姐姐的。”
　　观世音的心在流泪：自己这是作什么孽啊，本来相爱的两个，却要被自己活活拆散，还是打着为他们好的名义，是不是不为他们好反而更好？可是观世音不能冒这个险，也不敢冒这个险，万一判断失误就会牵连太子，还会危及天宫未来的运势，为了天下天上的苍生，姮娥只能舍弃自己的幸福，自己也只能硬下心肠做棒打鸳鸯的恶仙。观世音舔舔嘴唇，默默无言地拉着姮娥的手以示安慰——姮娥的手好凉好凉啊。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就我一个，没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观世音终于忍不住这么说。
　　“我没事，你忙去吧，我也要歇息了。”
　　姮娥说话了，可是发不出声，观世音完全是凭着她的口型领会到的。观世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残忍了，也许自己不该阻止两个相爱的灵魂的结合，事情可能有其他解决的方式，天帝不是还没有发声吗？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最后的结局未必会那么糟糕。
　　“也许我不应该凭主观臆断就阻止你和太子交往，我收回刚才的话，如果你真心喜欢太子，你就和太子交往吧，我不再反对。”观世音擦擦眼泪说。
　　姮娥盯着观世音没有说话，只是眨巴着昔日明亮的大眼睛，现在它们因为泪水的浸润而雾气迷蒙。
　　“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和太子交往吧。”怕姮娥不相信，观世音再次重复。
　　“为什么？我觉得姐姐一定知道点儿什么却瞒着我，姐姐一般是不会随随便便出尔反尔的，现在说出截然相反的话来，我想知道原因。”
　　“我也想知道原因。”
　　一个男声突兀地冒了出来，这声音不大，甚至很冷静，仿佛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可是观世音却有些心惊肉跳、痛不欲生。不用扭头，她就听出来这是太子殿下的声音，心里暗暗责怪自己的不小心，光顾着劝导姮娥了，全没注意周边的动静，就被太子听去了墙角，这姮娥好对付，太子可不好对付，得赶紧溜之大吉，况且天帝都没明示的事，自己在这儿乱嚼舌根，不是很犯天庭忌讳吗。
　　观世音急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声源的出处，果然，三米开外的桂花树下，太子正气定神闲地盯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刻意加强效果，太子的脸上是笑着的。
　　观世音掩饰地轻咳了两声，赶紧上前笑着打拱说：“观世音见过太子。太子什么时候回来了，东海之事可是和平解决了？”
　　“谢谢菩萨关心，东海没事了，我就是现在有个疑问，菩萨一会儿同意我和姮娥交往，一会儿又不愿意，我家里的事，什么时候也轮得到菩萨首肯才可行了？”元阳还是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
　　“太子和我开玩笑呢，天帝家的事哪里轮得到我平白置喙呢，我还有事，先告辞。”说着，观世音就驾云落荒而去，也顾不上姮娥如何应对太子了。
　　可是元阳比她更快，一把就拉住了她：“菩萨何必这么急着走呢，不会是哄骗了姮娥，怕被我拆穿了，所以要溜吧？”
　　观世音内心那个懊恼啊，自己平日里不知替人间处理了多少烦恼不平之事，从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游刃有余，可是今天，咳，却生生被太子抓了个现行，还有苦说不出。
　　观世音轻轻拍拍元阳拉着自己裙裾的手指，示意他松开，然后满脸堆上灿烂的笑：“太子说哪里话，我是真有事。不过既然太子有雅兴，我索性不干正事了，就舍公事陪太子了，不知这样太子可满意？”
　　本以为这样就能脱身，可是元阳笑嘻嘻地对观世音一拱手说：“满意，我非常满意。”
　　观世音无奈，只能对姮娥使眼色，希望她能救自己。
　　好像突然起风了，姮娥柔弱的身子就是秋风中将要离枝的树叶，把持不住地簌簌颤抖。
　　完了，完了，姮娥是指望不上了，看来今天不说出点什么硬货，是过不去太子这一关了。
　　想明白了这一切，观世音反而内心宁静了，她直视着元阳说：“太子不就是心里有疑惑我为什么这么说吗，其实我觉得太子是个明白仙，不用我说也早看明白了，只是为了天家和睦，也为了姮娥心安，所以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
　　元阳看着观世音，忽然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观世音的一颗心终于又回落到胸腔里，知道自己这几句话说到了太子心里去了，看来太子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呢，这样也好，连太子都不知情，姮娥就安全了，天宫里了解这一切的老神仙是有分寸的，他们不会平白去告知姮娥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