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天事端 ...
-
元阳一直在昏睡。
一天两天还可以,可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七七四十九天,元阳的双眼还是紧紧地闭着,难道他从此不打算再睁开眼睛吗?
天帝和天后都想装作很随意地瞟对方一眼,但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们都看明白了对方眼底深深的恐惧和心底的惊涛骇浪。
没错,那是对元阳性命堪忧的无限恐惧。
作为天宫的太子,元阳本身内力深厚,再加上他天纵英明,虽说只在天宫降生了二十三年,但是法力修行却进步神速,达到了其他神仙几百年的效果。夸张一点说,现在天上人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的,天帝天后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夫妻俩会为元阳的性命发愁,这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可是,如果元阳自己想把性命交出去呢?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流逝,看着元阳始终紧闭着的双眼,天帝和天后仿佛置身于无底的黑洞,不知该在哪里落脚才好——难道他们即将失去这个儿子吗?无数的大场面都曾临危不乱,上千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可是他们忽然发现,那一切都只是烟云,眼前才是他们真正的劫难,也许他们终将和平凡的人类一样,要经历一场生死离别,要体验一种白发仙送黑发仙的伤痛。
此情此景,天帝很想和人类一样叹一口气,以表达对未来的无奈,可是看看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天后,想想自己的其他三个孩子,天帝知道,他不能有任何的负面表示:全家都看着他呢,他要是都不相信元阳还能醒过来,全家仙就更无指望了。
不,不能放下希望,事情还远远没走到那一步,元阳不是一直还在平稳呼吸么?天上人间,万事万物都在天宫指挥之下,作为有无上神力的天帝,一定能拯救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天帝搂住了天后的肩头,透过右手无言地告诫自己的夫人:要挺住。
退一万步说,就算元阳留不住,也要挺住,天宫不能倒,我们还有扶持人间的责任。
但是天后真的是撑不下去了。
四十九天了,每天早上抱着希望醒来,每天晚上伴着失望上床,这种日子不单单是人过不了的日子,对于神仙来说也一样,天后甚至想,是不是自己把理想放低一点,不对元阳抱很大的期望,自己就不会有差点失去儿子的痛苦了呢?
天后咬紧了嘴唇,双手紧扶着床栏板,直到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床板,指肚的肌肉和木头的纤维相摩擦,让鲜血顺着床板一滴滴流下来。
“天母!”大公主熹宁最先发现这种状况,失声喊叫起来。
天帝和几个孩子都震惊地看着天后,天帝急施法力,把天后的双手解救出来。看着天后血肉模糊的十指,小公主熹嘉忍不住失声痛哭。
昏睡中的元阳听到了这哭声。
这是女性的哭声。
元阳模糊的意识在一点点恢复,哭声在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姮娥?
眼睛还没睁开,元阳就一把抓住一只细腻润滑的胳膊,然后挺身坐了起来。
元阳睁开眼睛,在看见天父天母、弟妹们惊异脸色的同时,也明白了原来自己紧紧抓住的,是自己的妹妹熹宁。
天后好像不认识元阳似的盯着他的脸瞧了好大一会儿,然后突然搂着元阳放声大哭,泪水和着鲜血流下来,这场面惊悚无比。
天帝看着元阳拈须而笑,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滚出了泪水。
弟弟妹妹们欢天喜地地围着元阳大喊:“太好了,大哥醒了。”
感受到全家的悲喜交集,元阳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缘由——原来你想要的,并不因你睡了一觉就能得到。
元阳松开熹宁的胳膊,掰开天后的胳膊,闭上眼颓然倒下:还是沉睡在梦里的好,虽然那样父母弟妹们会担心会害怕,可至少自己还可以拥有姮娥的笑容,那么甜美,触手可及。
“元阳,你是不是一切无碍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天帝终于平定下来,问。
元阳摇摇头。
心里有碍可以对父母说吗?心上不舒服父母会给医治吗?那个仙的拒绝,天帝可以凭借身份帮自己解决吗?
“元阳,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给你端点吃的来?”天后拿出丝帕擦擦眼泪,含笑问。
元阳还是摇摇头。
“大哥,你可醒了,你把我们吓坏了。”弟弟妹妹们纷纷抢着说。
可醒了?难道我睡了很久吗?元阳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睁开眼睛问:“我睡了多长时间?”
“大哥,大哥,我知道,你一共睡了四十九天。”小妹妹熹嘉高高兴兴地喊叫着。
四十九天?
不可能,元阳觉得自己明明只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而已,哪有那么长的时间。但是看看弟妹们的脸色,这个答案估计是真的。元阳苦笑,姮娥的魅力就是这么大,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一往情深的自己魂魄离身了这么些天。
可是,为什么自己不但不恼她恨她,内心却还在思念着她?
元阳很想问弟妹们一个问题:姮娥在哪里,她知道这一切吗?
但是元阳没有张开嘴。
还用问吗?自己昏睡了这么长时间,如果她真的为自己担心,早守着自己泣不成声了,可是现在你看看,床边哪里有她的身影。
元阳看了天帝天后一眼说:“我脑子还是混乱。天父、天母,你们先下去吧,让我再睡会儿。”
天帝天后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招手领着孩子们离开。
听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元阳才又睁开了眼,眼泪禁不住一滴滴滚落到枕头上。
那天元阳从南海巡边回来,才进了南天门,就见姮娥的身影在牌坊下一闪。元阳的心突地一跳,马上喜滋滋地跟了上去。姮娥明确表示要和元阳共度余生,但是在公众场合,她还是刻意和元阳保持着距离,从没有做过让别的神仙侧目的举动,现在在天街之上,她主动来迎接自己,难道是她改了主意了?该不会是因为一月不见自己,她才抑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吧?
元阳无比兴奋,飞起来就朝姮娥追去。
姮娥正在僻静的角落等着元阳,还没等他近身,就快快地说:“太子,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咱们俩不合适,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元阳愣住了,刚才满脸的笑容一时不知放到哪里才合适,导致脸上表情错综复杂,像是分不出胜负的棋局,他这时才注意到姮娥的满脸冰霜。
“为什么?”元阳艰难地张嘴问,在辟雍里十万个为什么都能装进大脑里,可是现在的一个为什么,就把元阳打蒙了。
“你我都清楚的原因,没必要再解释了吧?”姮娥表情果决,转身就走。
元阳死死抓住姮娥的衣襟:“别走,为什么?”
姮娥不说话,只是用法术,割裂了自己的衣襟,飘然而去。
元阳驾起白云就追。
可是追上了没有呢?元阳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至于在家里的床上躺着昏睡,这根本就不是元阳的所想。
四十几天过去了,天宫太子昏睡不醒这一消息肯定仙尽皆知,也不知姮娥在自己昏睡中来探问过消息没有,听到自己为她一病不起,她是否会回心转意呢?
唉,狠心的女神,自己把心全都掏给了她,到头来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得到,难道她的心就是个巨大的黑洞,任何东西进去了都显示不出来吗?
元阳一边愤恨,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着姮娥的倩影——也许潜意识里,元阳还是非常享受这种痛苦又甜蜜的过程吧?
元阳第一次见到姮娥是十六岁,而姮娥当时是二十岁。
那天早上,当元阳和金乌驾起祥云前往辟雍上学的时候还没发现有任何异兆,身边依然是织女们急急忙忙地把织锦铺满天空,低头俯视,只见天街上神仙们踱着四方步优哉游哉。
“隐身。”金乌忽然说。
“干嘛?”元阳不解,虽然马上照着做了。
只见金乌顺手扯过一块织锦折成小鸟,让它飞到一个叫莲心的小仙女耳边,叼着她的一个耳坠再飞回来。莲心怒目圆瞪,挥舞着胳膊对着天空喊:“金乌,我看见你了,有种你下来,要不我回头上若木找羲和仙子告你去”。
“无聊。”元阳说。
不知为什么,金乌总是喜欢作弄这个小仙女,每天花样翻新的,可惜玩儿的次数太多了,已经翻不出什么新了,莲心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切是金乌干的。元阳在一边只是奇怪,莲心为什么每次都是说说而已,却一次也没有打上金乌家门上去。
金乌从小鸟嘴上摘下耳坠,揣进怀里,嘻嘻笑着先飞走了。
元阳无奈,只能飞奔着追赶金乌。
上课还和原来一样,太白金星念叨着一些很重要,大家都觉得很无趣的东西,可惜在辟雍里禁止隐身和变法术,否则的话,除了元阳,宫殿里哪还会有小神仙,大家早都各找各的乐子去了。
元阳正专心致志呢,旁边的金乌捅捅他,然后朝窗外努努嘴。
元阳回头一看,惊呆了,窗外铺天盖地的喜鹊喳喳叫着飞过去。
这叫声响亮得让正在讲课的金星也住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黑白相间的毯子掠过辟雍远去。
那天可不是七月七,天宫没什么盛事需要喜鹊们来帮忙。学宫里的仙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就离开学宫,飞临到空中查看。只见从南天门到弥罗宫的天街上有两条明显的带子,一条黑白相间的自然是扑闪着翅膀的喜鹊,一条五颜六色的也能看出是男男女女的神仙,一时间仙声、鸟声交织在一起,把天街搞得仿佛是人间的菜市场一般热闹。
会是什么事呢?元阳很疑惑,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父天母都没给暗示啊。
金星一看这阵势,连下课都没来得及说就一溜烟儿飞得没了影儿。先生都不见了,仙童们面面相觑了一秒,马上欢呼着追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