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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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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悦第一次见到陈宇的父母时是在那次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那日正是雨后初霁,被雨水洗刷的叶子娇嫩欲滴,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
而陈宇却像是活在阴暗地底下的蚯蚓,常年呆在病房足不出户,张悦眼里瞅着,心下不觉担心,可又因上次的事,闹的她都不敢把他逼得太紧了,也就一直随着他的意。
这会张悦正跟他说,可陈宇却摆了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手搭手地放在了大腿上,眼睛也不知道看向哪。
张悦干脆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了他面前,破罐子破摔地用双手一直蹂躏他的脸和头发,嘴里念叨着:“去不去去不去不去……”
陈宇弄得烦了,脾气似乎也上来了,伸手就拉过张悦,把她压在了身下,两腿跪在她的两侧,低头看着她。
那一张俊脸皱成了包子,眼神凶狠,脸颊因为揉搓有些红了,头发乱七八糟,反倒添了几丝生气。
很快他就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她的脖子,还真挺用力的,以示报复,再抬起头表情是带着几丝挑衅的。
可是,这猖狂的吊样子没撑过几秒——
张悦因为真的被咬疼了,眼里的雾气氤氲开了,有泪水要掉不掉,声音娇娇柔柔地:“去不去嘛。”
然后又抬起手腕,把罪证给他看,那白皙的手腕上有一圈扎眼的红痕:“好痛。”
某人立马就变成了巨型犬类,表情瞬间塌了下去,张张嘴着急的不知道说什么。
撒娇,犯规啊……
“去……吧。”
“张悦姐你没事吧?”护工小织推开门时看到这幅场景还以为陈宇的病又发了,连忙上前他拉开,“天哪,张悦姐你的脖子都咬出血了。”
陈宇在一旁表情有些无措。
张悦手指碰了碰伤口,轻微地皱了皱眉:“没什么大事的。”
小织一脸紧张兮兮:“张悦姐你下回可得小心点,这陈宇说到底还是个病人,这病人发起病来到时可不管你是谁,你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这小织说的话倒是在理的,可尽管这样,张悦还是觉得不大舒服,便转移了话题:“怎么这个点就查房了。”
小织:“我今个有事得提前下班,便先查个房,交接下。”
张悦点了点头:“这儿有我呢,你就安心下班吧,到了点我就给交接下去。”
小织把笔帽子盖起来,单手放进了兜里:“那就麻烦张悦姐了。”
等小织走后,张悦重新坐到陈宇面前,连眉梢都带着明显的笑意:“是不是说话算数。”
说完还假装若无其事地摸摸脖子上的牙印。
陈宇揪着被子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这才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
张悦想这时应当给病人适当鼓舞和安抚,便上前抱住了他。
张悦的个子有一米六八在女生中算是高挑的了,可面对一米八三的陈宇却显得要娇小许多,她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肩膀,右手轻抚他的背部,几不可闻的轻叹了声:“陈宇你要相信你自己,更要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苦难是过不去的。”
床边的柜子上枯掉的花不知何时被拿走了,换成了大朵的向日葵,仰着头颅像个不服输的小兵,那温暖的黄色成了它的兵服,令这冰冷的病房里多了一丝生机。
陈宇目光落在那朵向日葵身上,眼里隐约有碎光流动。
“走吧。”张悦的手落下,转而反手握住他的手掌。
怀抱变空,落入一丝冷气,转而右手掌心变得温暖起来。
陈宇这种情况属于应激反应,也是战后心里综合症中所繁衍出来的状况,根据受害者当时列数的场景的不同,则有不同的应激反应。
陈宇之所以会畏光想必是当初关在废弃工厂的时候,时常不见天日,导致了他如今哪怕失忆了,也还是会下意识的感到不适应。
一下子让陈宇跨越那么多显然是不现实的。
一路上陈宇的肌肉都是绷紧的状态,同时还不断紧张兮兮地看着周围。
张悦把他带到一楼的葡萄架子下坐下。
一个受过战后心理中创的患者需要的是什么,需要的是希望。
而她所要做的不外乎把他心里所藏匿起来的希望,重拾出来。
这才刚坐下,陈宇就把脚折起来放在坐凳上,脸埋进膝盖里,手抱头,活像一只埋在沙堆里的骆驼。
张悦没再强求:“在我们的前方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女病人,她的丈夫是在一次工程中意外去世的,她和他丈夫的感情,怎么说呢,可以说是高于爱情的情感,又有别于亲情,女病人无父无母,是丈夫家收养的孩子,可好景不长,养父养母也去世了,两个人便开始相依为命,好不容易,两人熬出了头,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
她没有制造过于煽情的气氛,平白的直述有些过于残忍了。
“还好的是她怀孕了,未出世的孩子赋予了她别的使命。”
“这世上总该有个放不下的人的。”
阳光从葡萄架子的缝隙中而来,在两个人的身上都落下了光斑,葡萄架子上的葡萄叶子的芽冒了尖,葡萄架子外的世界,盎然生机,阳光轻洒在新叶上,盈盈一片。
陈宇慢慢抬起头来,这段时间足不出户的生活,令他暴晒的皮肤得到了修复,变得白皙了许多,只是这样的白皙是病态的,无精打采,这瞬张悦莫名的想起余团长形容的那个模样,‘平日没个正行,训练起来却不马虎’指不定还是部队里的刺头,兄弟帮的老大。
陈宇看向前方,有些疑惑:“怎么没有人。”
对面只有一个两个男病人在唠嗑。
张悦清咳,不去看那道安静的目光,看着地上某一处,答案模凌两可:“可能、可能走了吧。”
陈宇还是在看着她。
张悦:“……”
她把话题转了回来:“你放不下的人是谁?”
陈宇抿着唇,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后就把头转了过去,没说话。
这时有道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寂——
“张悦姐你们在这呢,快,赶紧去病房吧,陈宇的父母来了都在病房等着呢。”
小织这会正回去,刚好在对面走廊看到了他俩,便过来说了声。
张悦一愣:“陈宇的父母来了?”
小织拉拉胳膊上要滑落的包包袋子:“是啊,这都一个月了,总算是见到人了,看着样子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儿,张悦姐你小心点。”
张悦下意识地看向了陈宇,他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
张悦点头:“嗯,谢谢了,你有事就赶紧回吧,我们这就过去。”
小织走之前向陈宇望了去,心里不由的犯着嘀咕:这陈宇也是够复杂的,家里经商的,自己不好好的去学管理,偏偏当了兵,现在倒好,弄成这幅样子,以后怕是有的受了。
——
陈宇的父母跟张悦心中所想象的有些不大一样,陈宇的母亲何姿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微胖,此时她正环抱着胸在病床前走来走去,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系在腰上的腰带隐隐勒出一圈赘肉,手腕上挎着一个大包,包上有个十分抢眼的香奈儿标志。
而陈宇的父亲陈客则坐在病床上,个子很高,双腿分开,一手撑在大腿上,另一手揉着太阳穴,满脸不耐烦。
要说陈宇像谁,五官是更像陈客的,但五官摆放位置却和他有些偏差,组合下来看陈客更为刻板,再加上后天性格人生经历使然,陈客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更为浮躁,而陈宇的感觉却是坚毅的,可能与当兵有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正气。
何姿看到陈宇的出现后,面容有一丝松动,她上前企图握住陈宇的手,可陈宇的态度却很恶劣,在快要碰触到他的时候,手在空气中挥了几下,便连退了几步,满脸警惕。
陈客插着腰上前,声音有些过大:“你看看他什么态度,这儿子养那么大白养了,到头来跟头白眼狼一样。”
陈宇眼底的冷漠愈加的明显。
张悦扯了扯嘴角,最终也没说什么,毕竟是家务事,她到底也只是个局外人。
何姿拍了拍丈夫的肩,脸色有些不好:“你少说两句,”似乎这才发现张悦的存在,“你是陈宇的主治医生张医生吧?我们方便谈谈吗?”
张悦点点头。
可陈宇却抓住张悦的手,唇紧紧地抿着,一脸不情愿。
张悦心下叹了一声,拍拍他的手背:“我很快就来的,不会把你卖掉的。”
很轻松的口气,带着骗哄的意味。
这些细节尽数落在了何姿眼底,心里越发的不是个滋味,毕竟说到底她也是陈宇的母亲,可这待遇倒还不如一个外人来的亲密。
张悦的办公室离陈宇的病房并不远,穿过一道长廊便到了,她的办公室的风格简洁大方,倒是符合她的形象。
“开始吧。”
陈客在沙发坐下,双腿大大咧咧地放着,整个都靠在了沙发上:“你瞧着我儿子这病能好的了吗?”
张悦倚靠在沙发对面的桌子上:“这心理的病怎么说呢,更多看的是患者自己,如果他自己想好随时可以好,如果自己不想好,钻了牛角尖了,这辈子都好不起来。”
何姿有些不满:“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张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您儿子如果想康复,单单靠医生是没有用的,我们还需家属的配合,您儿子的状况如今来看并不理想,他有严重的战后创伤,需要家人在身边鼓舞和陪伴,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这几年她接触的各色的病人多了,脾气意外的放平和了许多。
这时陈客夫妻没有再言语,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想什么托词。
张悦到饮水机前分别到了两杯热水给他们,耐心十足的等他们开口。
良久,陈客打破了沉寂:“这两年公司的工作几乎是在美国,干脆咱们就直接把小宇带到美国去。”
张悦听闻心里一紧:“不行!美国于陈宇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这样对陈宇的治疗并无帮助,他在阿富汗经历的事情已经令他内心缺少温暖……”
何姿打断了她:“张医生,小宇缺失的温暖咱们夫妻俩也会在日后补上的,至于国内并不见得回忆就是好的,他需要重头开始,更何况国外的技术也要比国内发达许多,据我所知心理学这一门学科也是从国外流传过来的。
张悦感到无力:“可陈宇他信任我,您要知道病人信任并依赖医生的话对于治疗是有极大帮助的。”
陈客对此并不引以为然:“世界上医生那么多,怎么就找不到第二个令他信任的医生了?”
对啊,怎么就找不到了。
陈客夫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陈客提了提皮带:“那咱们明天就来办出院手续。”
张悦有些疲倦地躺在了桌子后面的座椅上,如今她都不敢去面对陈宇,之前的承诺仿佛都成了一个个笑话。
可她能怎么办?她深知陈宇离开对他帮助是有异处的,就像何姿讲的,国外陌生的环境或许不能给他一个回忆,却能让他重新开始,而她的挽留是何其的自私,她想做的除了救他,更多的是让自己的灵魂得到救赎,萧弋的离世无疑是她人生中巨大的灾难,她渴望能在治疗陈宇的过程中弥补当年的遗憾。
何姿的出现仿佛揭开了她的遮羞布,把她心里隐藏的心思暴露无疑,她甚至想着不让他的父母将他带走,错过一个真正对他好的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