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厌》黎颂

2、祭忠魂

　　云珲八岁，是家里最小的一个，还有一个姐姐去年嫁了人，住去了婆家。其余的父母叔伯表亲十口人全都住在这里，帮小姐打理田庄。
　　从小父母便告诉云珲，小姐是个苦命人，却生得一副好心肠，她家原本是住在帝京的大将军，后来被皇上委派驻守五还关，四年前戎人犯境，弗家四口，除了她一个未满十岁的女娃，都为国捐躯赴死，她带着如今的祁王孟靖书逃往元州搬救兵，方保得五还关这些年的安宁，城中多少人都记着她这一份恩情呢。
　　云珲自然知道弗绿的厉害，这世界上能将酒楼开遍大俞十三城的女子，怕唯有他们家小姐一人。在食不果腹的饥荒里，是小姐给了他们家一条活路，让他们有今日的好日子，这份恩情，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的。
　　次日，雪果然停了，祭祀扫墓一事被提上日程。懒散如弗绿那般都起了个大早，踏着一地银装天微亮便出了城，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往燕山而去。
　　五还关是连接中原腹地的重要关隘，一向是兵家重地，与边城元州一山之隔，与五还关不同的是，元州与赤答隔了一座难攀爬的碧鸠雪山，穷山恶水，是当今皇上治理边境的难中之大难，更何况元州还有齐瀚这个不大安分的节度使当家。
　　弗绿望着陆续从燕山下来的难民，心里有些疑惑起来。并不曾听说元州有路通往五还关啊？
　　与孟靖书同来的一位副将亦有此疑问，于是拦了一位携家带口的青年问一问缘由，来向弗绿回话。
　　“早在昨日大战之前，齐瀚便死了，如今在元州坐镇的是齐瀚的二子齐铭。前夜齐瀚身死之后城中大乱，齐铭下令封城，可不知谁发现了这条通往五还关的路，大家便都跟过来了。朝廷二十万大军将至，齐铭只怕……”
　　弗绿望着孟靖书。这算突发事件，难民进关是大事，作为边关，突然出现这样一条密道也是大事，她一个女子不方便说什么，就不知道孟靖书肯不肯管一管了。
　　孟靖书闲散归闲散，他毕竟是个王爷，处置之权他没有，将此事报给主将的义务却是有的。
　　报信的人绝尘而去，弗绿和孟靖书依然去祭祀。
　　四年前，皇上下令将这英雄冢立在燕山脚，数万英魂自此有了归宿，如今春花秋月又一轮，坟还是那座坟，多添了几棵野草，又经历一年雨雪风霜罢了。
　　先拜过老王爷，再拜弗将军与夫人，最角落里，立着一座最不起眼的孤坟，弗绿照例，也拜一拜。
　　“你看他们，倒不似很寂寞的样子。”弗绿望着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坟茔，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的血肉连在了一起，自然不寂寞了。初立这碑时我觉得像驻了一支百万雄师在这里，如今这萧瑟的冬日里，看他们觉得竟有些像一棵种了百年的老树，根深蒂固，风雨不动。”
　　弗绿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悲伤的气氛。可是那一日修罗场般的五还关，如同空气时刻伴着弗绿，她那一日第一次看这个时界便是一片血红。
　　“你倒是执着，每年来必要祭他。”弗绿将带来的祭品摆了一地，虔诚地磕头。
　　这处坟茔与别的不同，一截齐整的木头为碑，一堆石块为坟，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了去。
　　唯弗绿每次来都必不忘记将祭品在这里也摆上一份。
　　四年前那日，弗绿从元州请来的援兵便是年少的裴徵，而这位，是尾随裴徵前来的副将。他的遗体被找到时已四分五裂，少年裴徵那时早已显露头角，有同龄人所没有的隐忍与刚强，他没有多看那副遗体一眼，若不是弗绿亲眼所见他深夜为他立下这处安身之所，伫立许久不肯离去，她差点也以为，裴徵如传闻所言的那般冷血无情。
　　“但凡为国家身死，都值得我拜一拜。”
　　孟靖书若有所思，对弗绿的回答不置可否。
　　那年五还关奋勇当先的裴徵他也是见过的，兵临城下的凶险局面，被他轻而易举就化解掉了，那时孟靖书虽然年幼，但是裴徵的厉害他却印象深刻。
　　八九岁，正是少年树立榜样的好年纪，可是孟靖书并没有将裴徵看进眼里去，因为对于深得圣心的祁王一脉而言，裴家战功卓著又如何，终究不是从前那个裴家了。
　　东临侯府，留给世人的只有一个印象，欺君罔上，满门抄斩。至于为何留了裴徵这一个漏网之鱼，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而这一个故事，远不是孟靖书可以知道的。
　　“我记得你十三岁的时候曾说过，若你嫁人，必定嫁一个裴徵那样的，你说他决断，有家世，样貌也不错，句句都在夸他。我同你认识那么些年了，你都没有这样夸过我，我还吃了许久的醋，你如今解释解释，他比我哪里好了？一个乱臣遗孤罢了。”
　　祭祀过程繁杂，但是此处葬的都是战场拼杀的英烈，一切自然删繁就简。不出两个时辰，一切便收尾了。
　　孟靖书拉着弗绿往高处的亭子里坐坐，赏一赏这边关苍茫的雪景。
　　“他若不比你好，如今他便担不起这东临侯的名头。”弗绿成心要损一损孟靖书，竟一分面子也不给他留，直说了他心里最不承认的事。
　　其实弗绿当时说出这样的话，只不过情势所逼罢了。那时老太太被蛊惑，天天想着将她嫁出去，为她叔叔的前途铺路，一心只想要仰仗她父母的荣光，弗绿不能让他们得逞。只好祭出这尊京城里最大的佛来压他们。奈他们也没有本事将她嫁给裴徵去，又想着人家裴徵也不会真将她看入眼里，没想到这法子还真的有用，那之后，叔婶一家再没提过她的亲事。
　　一则是太过轰动，二则，裴徵那样的为人，在京中算是一个忌讳，弗绿这样说，自然没人敢上门提亲。
　　谁曾想在孟靖书这里倒成了把柄。
　　回程有些艰辛，因为难民的涌入，城门口的防卫加了三成，再三验过才允许进城，孟靖书一行又大张旗鼓，少不得费时间查验，回到别院天已经黑透了。
　　一整日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此时又饿又累，云婶早已烧好饭菜，还炖了一锅热热的鸡汤，弗绿一进门便上了桌子。
　　此时能喝上一口鲜美的鸡汤，于弗绿而言简直是神仙日子，酒足饭饱之后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不动弹，孟靖书呡着酒看书。
　　叶檀安排好一应事物，回来便看到弗绿撑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京中的小姐们为了不长胖都遵着过午不食的铁律，倒是小姐一点都不忌讳这些。”
　　孟靖书瞥了一眼叶檀:“她这性子你又不是第一天晓得，见了吃的便六亲不认，哪还顾虑什么胖瘦生死这类的小事，只怕哪天撑死了都是可以的。”
　　弗绿饭饱神虚，不和孟靖书较嘴上功夫，只躺着不说话。
　　叶檀想起一桩新鲜事来，兴高采烈地道:“云珲今日祭祀路上得了个好东西。原本说是拣了只小狗，方才王爷的侍卫看过，说是只小狼呢！从前听说五还关有狼，没想到还真有，云珲好运气。王爷不去瞧瞧”
　　弗绿闻言从榻上坐起来，拉着叶檀要去看，孟靖书皱了皱眉。
　　“看什么呀你什么胆量自己清楚，连我养的狼狗都怕得腿软的人，你还想去看狼叶檀你让她自己去。”
　　弗绿不服气，若不是小时候被狗吓过，她何至于怕一只畜生!
　　最后，孟靖书答应她先去掌掌眼，若那小畜生温和便抱来给她看。
　　谁曾想，孟靖书这一去便没有折返。想必狼这种凶狠的动物必然不存在温和的一个另类，孟靖书自然就没有回来的必要，她 也就没有这个眼福了。
　　不料等到深夜，孟靖书的护卫来报，元州告急，祁王殿下点了七千戍边将士，去元州增援了。
　　弗绿不解，即便元州告急，去的也不该是他呀！他这样做，便不怕皇上忌讳嘛。
　　但思及孟靖书不至于痴傻至此，他既去了，便是晓得了其中利害的。
　　这一夜终究是难以安眠，元州的难民不是少数，这一入关如何安置便是个大问题，内忧外患，长此以往只怕民心不稳，元州一役速战速决才是上策。五还关督军陆迟虽然年轻却是个难得的将才，于他而言，上阵杀敌不在话下，可难民的安置，却考验他能否担得起那个“才”字。
　　弗绿不担心孟靖书，倒是这个陆迟令她有些忧心。陆家原本是弗家的家将，弗绿的父亲战死之后陆家便镇守五还关，忠肝义胆可见分明，论起来，这陆迟，还是弗绿的半个老师呢，弗绿的拳脚功夫便是陆迟教的，虽然她已忘了个干净，可陆迟此时确实需要个人指点指点他。
　　既下定决心帮他一把，弗绿便叫来叶檀，让她连夜赶往都护府，送去一封信，叫他好规避一些容易忽略的细节，以免战事之后再生出事端来。
　　诸事安排妥当，按理说这一夜便顺遂了，不想鸡才叫了一遍，弗绿的门便被叫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