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师父的冷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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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只是嘻嘻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来，将我兜头一包，提了便走。
索性就这样也好，反正有没有人再能管束我。从此便与这个白毛小狐狸结伴游天下，东奔西闯，到处抢人宝贝，南走北逃，到处避人追捕。虽是颠沛流离，却也好不快活。
小狐狸有名字，叫渊青，我听了便笑，怪道我们如此有缘，却原来名字里都有个青字。他便露出尖牙狞笑起来，既然我们如此有缘，何不就便苟且，做一对浪荡江湖的狗男女也罢？我连忙退避三舍，不不不，人与兽岂可相提并论？
他的目光黯下来，幽幽道你还是记着你那师父吧？我恼了，狐狸狐狸，即使再相熟，也切记不可随意揭人短处。
是了，我何曾有一时片刻忘记了他？
师父，毕竟是不再要我了吧？否则我和渊青在世间闯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焉能不知？知而不理，他是想告诉我，自他送我离开时起，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了吧。
后来，我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微熏之时，迷朦间我竟能再见到师父，似乎他又是一身青衫地站在我面前，轻声唤我，青尘青尘。
恍如隔世。
日日沉溺于酒乡，狐狸虽着急，却也莫耐我何。
他说，你这样一味放纵，会遭报应的。一副恨铁的样子。
果然报应来得快。那一阵日日阴雨绵绵，我索性窝在狐狸洞里再不出门。所幸那洞十分隐弊，没有几分道行之人根本不得其门而入，而我又在左近加了许多禁制，安全性能十分良好。想来那些追杀我们之人即使寻到这里也进不来，我很安心地喝喝酒、看看书，消磨掉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子。
所谓洞中不知日月长，一日书中正看到那个思凡小尼姑的唱词十分有趣之处：“他与咱，咱与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只见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戴枷。……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不由闷声笑将起来，好一个风骚的小尼姑。
伸手去够那装着冷酒的瓶子，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幸而那小狐狸还算体贴人，每三天要来看我一次，送来食物酒水，否则我哪里过得了这神仙日子？算日子他今日也该来了，却不知何事耽搁。
低了头又看下去，那小尼又唱下去：“那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那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那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那里有八万四千弥陀佛。从今去把钟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年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便愿生下一个小孩儿，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只不知她会否寻到那个与她两厢情愿的少年哥哥？轻叹了口气，只不要象我这般便好。
师父，我为了你亦是一心不愿成佛……纵然这光怪陆离的世间有种种富贵荣华、男欢女爱，如果没有你……我仍是一般地寂寞。
只不知如今你还会不会偶尔记起那个你唤作青尘的小弟子？你知道每当你转身离开，她总会痴痴地看你的背影吗？
正悄然默念，洞外突地有声音大声喝骂：“兀那狐精，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这洞的周遭原本寂静无人，这通喝骂显得更是突兀。我耳朵被吵得有些痛，慢斯条理地站起身来，口里喃喃怪那狐狸今日怎么还不来，却要我来帮他料理这烂摊子，浑没想到这摊子是我们俩一起打烂的。
悻悻地踱出洞口，外面的日光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却听得耳边惊呼响成一片，还没反映过来就被拥入一个怀抱。又听得耳边有人道：“小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我费了好大劲才挣脱出来，眨眨眼看清面前的人。原来是阔别经年的大师兄赤蓊。我说是谁竟能破除我设下的禁制。瞟了一眼他身后立着的橙虹、黄叶、绿水、蓝宇几人，我才淡淡地开口：“各位师兄，别来无恙否？”
师父没有来。
师兄们将我围在正中，七嘴八舌地打听我离开云台山后的情况。我只说自己因为逃婚离开了家，云游到这个地方，发现还不错就盘桓了一些时日。他们或信或不信，却与我无关。
我的师兄们果然是为了除妖而来，据传这附近有头九尾灵狐成妖害人，他们听说后便纷纷向师父请命下山历练。
竟不是为我而来的。
师父呢？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自你离开后，师父便闭关修炼，我们也很久没见到他，只是每月去为他送物品的弟子能向他请教一些事务。
师妹，与我们一同回山吧。师兄这样说。
可是，回去又能如何？见到了又能如何？
“不见你又怎知不能如何？”狐狸大摇大摆地出现，肤白若雪，红衣照眼，“我是知道你的心思，但你知道他的心思吗？他又知道你的心思吗？如果不说清楚了，岂不是白白冤死？”
他笑得那么耀眼，道：“你回去找他问清楚。第一，你要告诉他，你喜欢他；第二，你要问他，他是不是也喜欢你；第三，如果你们互相喜欢，你想和他在一起，问他愿不愿意？”他走到铺满锦被的榻前仆倒，嘴埋在被子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如果被他拒绝了，记得回来找我，我不介意随便安慰下失意人。”
我愣了一会儿，听到他沉睡的呼噜声响起。
竟连个告别的仪式也不要么，这个狐狸还真是无情无义。
离开时是万物欣欣向荣的初夏时节，回山是草木枯黄凋零的深秋。
雀跃、忐忑、惴惴不安的心等来的却是：不见。除此之外没有片言只字。
我的心一冷，继而横下心：你不见我，我却非见你不可。如狐狸所说，冤死，是一种很不好的死亡状态。
左右也无事，姑且在这云栈洞前日日打坐也不错。君且看那日升日落，景象无比雄奇壮丽；那秋雨绵缠，丝丝缕缕编织成网，牵情惹绪；那冬雪皑皑，装点山野，正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空气如此清新，景色这般怡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守着心心念念的人，练着绝世无敌的功，看着美丽动人的景……
真的是很美丽冻人啊。我一边在寒风中瑟瑟，一边心中哀叹。
你不能不佩服我，在这样冰天雪地的状况下，我身着薄薄的衣衫竟也能倦极而眠。也许你该佩服我门的功法，是它让我不惧寒冷……我在梦里模糊地想起这些无聊念头。
醒来时身上竟披了厚厚的棉袍。
我看看身上那件眼熟的棉袍，又瞟了眼那黑古咕咚的洞口，一把扯下那袍子丢在雪地里。
因不再运功抵挡寒气，三个时辰后我终于成功地晕倒在雪地里。在我倒下的那一瞬，一双手臂温柔地扶起我，将我抱在怀里。
我在那一刻醒来，并拒绝睁开眼睛。师父的怀里凉凉的，如果是在夏天定会很舒服。心头涌上的竟是这样奇怪的念头。
师父将我抱进洞里，我微眯着眼打量这个师父呆了一年多的地方。一盏油灯照亮四壁，空落落竟连床都不见。师父竟是在苦修吗？
我目光向上，看到师父的脸，顿时心中苦涩，他竟瘦了这许多。师父将我放在铺设在一角的被褥上，我坐起身来看着他，不自禁地泪盈满眶。
烛光中的师父静静地看着我道：“不要哭啊，青尘。”
只有他的声音没变，仍然那样温和低沉，听在我耳中只觉缠绵销魂。我痴痴地看他，眼泪一滴滴地听话地顺着面颊落下来，“师父”，许是饮酒过度，我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不要我了吗？”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你总要离开……”师父轻声开解我。
“可我明明说过，我不走，我就这样一直跟着你也好，一辈子只做你的徒弟也好，无论怎样，我总不离开。师父，难道你不愿意这样？”我一气呵成，只是最后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拭了泪，我目光灼灼地、眼圈微红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垂下眼帘，烛光在他面上跳跃，明明暗暗。半响他才道：“我，确，是，不，愿，意。”一字一顿，他说得好不认真。
心，顿时凉了半截，但我不能死心，“师父，你如果真是这样想，请你看着我说，我也好死心。”
师父抬眼来看我，眼里有小小的火花在跳动。他盯着我道：“今夜你在这里休息，明日我会送你回去。”
他转身，我只看到他的背影。
我一下跳起来，手臂从后面抱住他。他真的好瘦，背影看起来好孤独。我怎么舍得离开他。
“师父，我喜欢你。无论你喜不喜欢我，让我陪着你吧。如果再也见不到你，我就不会快活。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再没有人的声音比你的动听，我要继续听下去……不要赶我走吧……师父……”
我果然没有被赶，可师父却不见了。那一夜之后，我再也寻不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师父的冷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