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青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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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叫我青尘。他又说，其实名字无所谓，红尘或是轻尘也无不可。但他仍呼我为青尘。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
但我喜欢这个名字。我爱极了师父唤我的样子。他一身青衣立在那里，清远又落寞，他的衣带缭绕在漠漠的风中，象他纷纷扰扰的青丝一样缭绕着我的心。
青尘。他轻声地唤。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朗，象阴天的风，凉凉的带来树叶的香。
青尘。师父唤我。一天又一天，我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回头看他，然后日复一日，我练功、修行、洒扫庭院，吃饭、睡觉、发呆，当然还会在月亮出来之后去山腰的温泉沐浴，一个人偷偷地在或明或暗的夜月中梳洗一头长发。
师父有九个弟子，赤蓊、橙虹、黄叶、绿水、蓝宇……唯独把青字留给了我，青尘，他最小的弟子。
是的。青尘是我的法名。我是云台山尘缘尽悟青仙师最小的弟子。
为了我这个法名，从青风师兄始至青无小师兄止，我的八个师兄对我从没有过好脸色。我能明白他们的感受，那应该同我在看到母亲在弟弟书斋窗外偷看时的是一样的心情吧。
我宁愿他们永远不理会我，也想让师父真象他们以为的一样对我宠爱。可师父眼中总是不动声色的冷淡。他或许是关心我的，所以会在冬日里为我加衣，在我练功时不厌其烦的指点，在我孤寂时允我下山游玩……师父给了我很多师兄们不曾得到的温暖。
但他从不多看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凉意，就象秋日里满山的落叶，碧蓝的晴空，淡然而萧瑟。
难道因为我是唯一的女子？
我有时真恨自己生而为女子，母亲自有了弟弟眼中就没了我这个女儿，被云游的师父带回云台山又因女儿身受到师兄们的排挤，更不用说身为女子多有的种种不便。但有时我却又庆幸自己生为女子。
不然，师父便不会对我格外温柔。
是的，我自见到师父第一眼，便喜欢上他。那时，他在我身后，轻声说：“小妹妹，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那么温柔的话语，我从来没听过。我回过头去看时，他正穿了青色的长衫，一身素淡占尽了满山的苍翠。他的那沉黑如梦眸子凝视我，我张口结舌，再吐不出一个字。
于是跟了他回云台山，随他修炼，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无味，可我觉得幸福。
我隐约觉得，我是明白师父的，他的温柔，他的寂寞，甚或他的痛苦。在每日打座的功课时，我总是在向天君请求，让师父也能如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让我能够分担他的心事，无论那是痛苦还是悔恨。
也许是天君为了惩罚我的不诚心修炼，一个女人的出现打破了我的幻想。
那女子青春时或许也曾光彩照人，但现时却已红颜老去、鬓发苍苍。我借着服侍茶水之机在房门处偷听，只隐约听得那女人叫师父做墨尘，她说师父从未爱过她，即使同她成了婚，心里却一直想着另一个女子。她的语气如此激烈，几乎象是一个青春年华的人，她说道：“难道我不明白么，你我才成婚不久，你竟对着我叫她的名字。你明明爱极了她，却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也能平顺地过一生，何至于……到今天还记着要来看你一眼，否则……我恐怕死也不能瞑目。”她的声音渐次低沉，那苍老的语调里，竟隐藏着我不了解的深情。
我听到师父的一声叹息，他徐徐地开口，无悲亦无喜：“究竟是我误了你，你怪我也罢。如今你有什么心愿，尽管告诉我，我会尽力而为。”
“我……我只想让你象当年一样抱抱我。”
我不知道师父后来有没有抱那女子，只是那女子终于独自一人走下山去，师父并没有去送她。这点让我私心窃喜。
之后好久，我仍对那女人的事耿耿于怀。师父当年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是她知道而我无法了解的呢？我因此暗暗地恨了那个老女人好些时日。但她毕竟没有再来，我也就渐渐淡忘了。
光阴荏冉，山中岁月又静静地溜过几年。我十七岁了，师兄们看我的目光越来越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我长得美。可是我并不在乎，如果师父看不到我的美丽，那我宁愿不要这美丽也罢。
自八岁那年来到山中，我一直进行艰苦的修炼，师父说我天资聪颖，进境很快。年前我便曾试手捉了一只九百年道行的狐妖，当时它幻化为一个英俊少年正诱骗凡间女子，被我撞见捉对厮杀了两天三夜，终于是我技高一筹，将现出原形的一只白毛狐狸拎着向师父邀功。岂料师父只是淡淡地说，虽是畜类，毕竟也修炼不易，让我将它放了。我悻悻地看那狐狸从我手中落下地，就势打了个滚，回头盯了我一眼便一溜烟跑掉。师父却又说，我终究是个女子，修炼太多道术并非好事，叫我从今起多学些世间女子的课业。
虽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听话地学习那些琴棋书画，甚至还跟着一个师父请来的针织女学习女红。让我高兴的是除女红之外的其他课业均是由师父亲自教授，我常常可以见到他，听到他。
师父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如仙法一般神奇，他指间的琴声如同天籁，他的书画每一幅都值得珍藏，他的棋术变幻莫测，如羚羊挂角让人无迹可寻。
但这些却都比不上他的一句赞许，一个微笑。每当我课业进步，或是又赢了他一局棋时，他眼里微笑的暗影，如同昙花盛放的芬芳般让人迷醉。
终于有一天，师父对我说，我已经长大，不能再呆在山里，他要把我送回京城的尚书府。我大惊，继而象个小孩子一样拉着师父的手说，我不要回家，我只想跟师父在一起。师父突然有片刻的失神，他轻轻地伸手抚过我的面颊，手指凉凉的如玉。他道这是孩子话，女子总会嫁人，不能一辈子跟着师父。我忙忙地摇头，那我宁愿出家，无论如何我决不嫁人。
除非那个人是师父。
第二日早晨我醒来时，却是睡在一间香气沉沉的房中。一个微胖的清秀妇人守在我身边。她是我的母亲。我几乎已不认识她，但她眉心的一颗红痔提醒我她确是我的亲生母亲。这样的痔我也有同样的一颗，只是长在颈后。
师父毕竟将我送了回来，无论我怎样苦苦哀求。
我的父亲礼部尚书大人将我许配给了丞相的儿子，我未来丈夫的名字叫晏陌。听到这个名字，我冷笑了一声。师父和我，即使再相见，也会是陌生人了吧？往日的一切终将湮没。这个名字，也许是对我的一个昭示呢。
我静静地听凭摆布，做了一个听话的新娘，心底里未尝不存着师父来接我回去的妄想，但我知道那真的只是妄想而已。
没想到来的会是那只小狐狸。那个美少年呼地掀开我的红盖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站在我面前。盖头被掀开那一瞬，我的心猛地一跳，却在看清他的脸后平定下来，道：“还没被我打怕？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他轻轻一跃，在我身旁坐定，口中道：“漂亮的小仙娘，既然要嫁人，何不就嫁了我，好歹我们也相识在前。”我啐他道：“快滚吧。别让我把你打回原形。”
他却只是嘻嘻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来，将我兜头一包，提了便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青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