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篇章》木马林

2、贰 法克 关于青春的

　　“我感到困倦与烦闷，生活仿佛没有任何意义。”女孩用毫无希望的充满绝望的语气如此说道。
　　“中秋节加班已经很累了，我可不想听你说这么非主流的伤感语录。”我不假思索地出声嘲讽，她合上那本粉红色的封面贴满了各种各样贴纸的笔记本，“这可不是什么伤感语录，日记，日记你懂吗？”
　　我喝了口咖啡，耳边是喧闹的风声，人声，海浪声。我们坐在面对着大海的大理石长椅上，平日有不少老人会在饭后来这里散步，今天因为是中秋的缘故，人流量要多得多。
　　海面被月光映照的波光四起，一大片云彩被风吹着跑，挡住了圆月，又快速地跑开。
　　今晚加班结束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看到了这个奇怪的女孩。她就站在信号灯下，左手夹着一个本子，她是侧对着我的。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目视着前方，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虚无缥缈的感觉。明明她就站在那里，但总让我有种下一秒她就会消失的错觉。
　　然而就在绿灯亮起、我眨眼的瞬间，我竟真的看不到她的身影。
　　一定是我太疲倦了，我晃晃有些昏沉的脑袋，调头走进咖啡馆要了杯咖啡好提提神，我还不想太早回到家里。家里二老一定正你侬我侬着呢，我还是不要去当电灯泡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中秋节这个档口留下来加班的缘由。
　　我没有留在咖啡馆里，我想着去吹吹风。就在我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我又看到了女孩，她看到我好像十分高兴，朝我挥舞着右手，大声地喊叫我的名字。
　　“法克，法克！”
　　周围人投以复杂的眼光，为了不受到更多的瞩目，我连忙走过去与她会合。
　　然后我们来到了这里，坐在长椅上吹着风，女孩便开始念那本她今晚带来的笔记本。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对话。
　　“日记难道不是写给自己看的吗？”
　　“我可没说这是我的日记。”女孩在我眼前晃了晃笔记本，“这是我捡到的，啊，时间要到了！”她忽然惊叫，将笔记本扔到我怀里，跑掉了。
　　我看着手上的笔记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有些疼，我可以扔掉吗？
　　最后我还是没能及时回复扔掉那本笔记，如果我知道我会遇到那种事情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投进垃圾箱里，然而我不是预言家，所以我留下了它。
　　当你做梦的时候你是否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我现在的处境，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处在梦境之中。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会知道自己身处梦境，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个少年看不到我？
　　我赤着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身上还是洗澡后换的那套格子睡衣，就在离我一米远的位置，有个少年正趴在写字桌前，就着放置在窗台前的台灯散发的白光奋笔疾书。
　　他背对着我，于是我走到他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看不见我。
　　我注意到他的笔记本是粉红色的，他正用不同颜色的笔给旁边画的涂鸦上色。
　　在我感到无聊之前，少年已经完成了他的作品，他心满意足地合上笔记本，上床睡觉去了。
　　睡觉不关灯很浪费电的啊少年。
　　我没有兴趣去观察一个睡觉中的人，我环顾四周，这时我才注意到这是一个布置十分少女心的房间，随处可见的布偶，刷成粉色的墙壁，还有挂在窗前的晴天娃娃。
　　当然我觉得最惹眼的还是躺在书桌上的那本笔记本，粉红色的封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卡通贴纸，似乎在几个小时前我才见过它。
　　我心神一动，伸手试着去触碰笔记，出乎意料的我碰到了。我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少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酣睡他也是相当了不起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书写着三个字——贱人曾。
　　我还以为会是更少女化的名字呢，没想到会是绰号。
　　第二页，就是那句话。
　　我感到困倦与烦闷，生活仿佛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我要翻下一页时，我醒了。
　　我坐在床上，呆立了几秒钟后，我看向回来后被我摆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拿起笔记本，第一页第二页都如我刚才所见。
　　第三页——我是个男孩子，我喜欢玩偶喜欢粉色喜欢一切可爱的事物。我不敢被人知道。
　　第四页——今天和朋友打完篮球后，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很可爱的玩偶，但是我不敢表现出来，会被取笑的吧？
　　第五页——女生们说喜欢粉色的男生看上去很娘。
　　第六页——妈妈都是担心我没办法成为一个男子汉，她甚至担忧我的性取向，因为我热爱粉色，她开始后悔当初把我当女孩子养了。
　　第七页——我最近一直在做悲伤的梦，很难过。
　　第八页——如果我是个女生或者我再长得好看点儿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喜欢我所喜欢的？
　　第九页——分班了，我的前桌是一个苹果脸的女孩，很可爱。
　　第十页——她和我说话，她有点儿小腼腆，她很喜欢问问题，幸好我都答出来了！
　　第十一页——她喜欢踢毽子！我和她一起踢了！
　　第十二页——她很爱学习，幸好我成绩不差！
　　第十三页——她很有爱心，喜欢小动物。
　　第十四页——找不到话题，我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点儿油性皮肤吗？”，她很认真地回答了。超可爱！
　　第十五页——这两天胃不好，总是打嗝，周围人都在笑，她也不例外。不过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熟透了的红苹果让人想咬上一口。她笑着对我说有一个小方法可以治打嗝，让我伸出手来，于是我伸出右手，她居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啊啊啊啊，她看着我！她在看我，我该怎么办她的眼睛好好看，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周围人在看着我们，我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
　　第十六页——她好可爱我好喜欢她。
　　这样窥探别人的秘密，老实说我心里非但没有一丝的不安，相反少年的怀春心思反而让我想起了我年少时的事情，那时候我也像他一样暗恋着一个女孩，只是毕业后她的长相如何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淡化，直至消失，我唯一记得的就只有那是一个健谈又爱笑的姑娘。她是迄今为止唯一令我心动过的女孩。
　　上了大学甚至是开始工作后，我的生活逐渐地趋于一条线，每天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同样的行为。
　　第十七页——我有个朋友，他总是来找我，我们一起打乒乓一起去吃饭，我偶尔会觉得他有点儿小烦人，不过他算得上一个有趣的人。
　　第十八页——越是了解她我就越是喜欢她。
　　第十九页——过去我觉得生活苦闷，我以为我的世界是灰白色的，直到遇见了她。她把我的世界变成了我喜欢的颜色。
　　第二十页——我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我告诉朋友我要后天和她表白，我还写了一封情书，朋友就坐在我旁边，我捂着没让他看，只是最后还是被看到了名字，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第二十一页——好激动，明天就要和她表白了，她会不会喜欢我？万一她拒绝我了呢？
　　第二十二页——我听说朋友跑去跟她告白了。朋友跟我说，他们在一起了。
　　日记到这儿戛然而止，我挑眉，这种小说追到高潮部分，作者来了一句“抱歉我下楼买个东西”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操蛋感是怎么回事？
　　我合上书，看了眼闹钟，凌晨4:50。
　　我重新躺回床上，闭眼，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看了吗，那本日记？”
　　下班后，我又见到了女孩。
　　我低头看着这个只到我胸前的女孩，不明白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又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周围。
　　“你想知道后续吗？”她的双眼充满期待。
　　“不想。”晚饭去吃什么好，车站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烤肉店。
　　“这个给你。”她二话不说将一本笔记本塞给我，然后快速地跑走了。
　　我：……
　　今晚不会又要做梦了吧。
　　我抬脚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洗了个澡去除身上的烤肉味，我坐在床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额前的刘海几乎要遮住我的眼睛了，看来得找个时间去剪个头发了。
　　闹钟的时针和分针分别指向10和12，十点整。那两本被我随意放置在床头的笔记本进入我的视线，一本粉色的贴满各式各样的贴纸，另一本则是牛皮纸的封面，干干净净的。
　　我翻开它，内页也是牛皮纸，又是日记。
　　第一页——小苹果
　　又是绰号吗？这个名字让我想到了一首洗脑神曲，我个人是不太喜欢那首歌的。
　　第二页——贱人曾，为什么会有人起这样的绰号，这让我想到了某部电视剧。
　　第三页——我在路上看到他了，他很专注地盯着橱窗里的玩偶，他是喜欢玩偶，还是他想送给谁？
　　第四页——下课的时候，我总是会和朋友在走廊上绕一圈，这样我就能看到他了。
　　第五页——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第六页——分班了，他是我的后桌(后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第七页——我总是回过头去问他问题，他都回答了。
　　第八页——我希望他能注意到我，所以多和我聊聊天吧。
　　第九页——他这两天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打嗝，我说有个小方法可以帮到他。他脸红了，很可爱。
　　第十页——我想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
　　第十一页——他有个玩的很好的朋友，那个人向我告白了，我拒绝了。
　　第十二页——他总是避开我的视线，和他朋友的关系似乎也有些尴尬。
　　第十三页——我该怎么办？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第十四页——我是不是该勇敢一点儿？
　　第十五页——我和他搭话，他有回应我，可是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第十六页——今天有人来问我，是不是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了，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躲我了。
　　第十七页——我打算向他表明心意。
　　到这里，日记也没有再继续下去，我对于结局是好是坏并不关心，说到底只是两个和我莫不相干的少年。
　　然而，我心里还是羡慕他们的。
　　“他们俩在一起了，是女生告的白。”女孩坐在椅子上，忽然手指向路边走来的一对青年男女，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地行走于夕阳下，他们的眼中仿佛只剩下对方，两人脸上洋溢的幸福耀眼地让人难以直视。
　　“你看，他们现在也很幸福呢。”女孩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所以我所看的是他们的青春吗？
　　“你是怎么拿到他们的日记的？”
　　“这是，秘密。”女孩眨眨眼，悬空的双脚实实地踩在地上，站了起身，“明天见！”
　　明天还要见面啊。
　　我感到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