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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尾声 ...

  •   阎浮提有怨魂、执魂、恶鬼……那葬于海啸山崩的亡魂不愿往生,尽数聚于岸边,执着于生前的恩怨。

      如森林浪涛一样的哀怨狰狞中,隐着一抹倩影,白莽如练守着那点色彩。崖岸之上有新起的莲台,僧衣的青年驻守其上,也将不眠不休地驻守。

      昭夜长袖一拂,一侧石壁上的万千景象便消失无踪,一面小镜落入他的手中。

      “饮光尊者昔日来东海讲法,说过多次地藏菩萨之事,连篁不以为然,结果最后走的却是同一条路。”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尊者曾对他讲,无思无观,即离烦恼,你没见他当初如何言辞犀利地反驳。可他去冥府之前,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我看了眼远处起伏不定的浮图林,真的笑出了声,“他说,烦恼即菩提。”

      而我,竟然觉得这也算还不错的结果。

      昭夜默默把我揽在肩头,过了会儿,他拉过我的手,把那枚小镜房放入我掌心,“送你。”

      我按着镜面摩挲,忽而失笑:“又送镜子?”

      “之前那个碎了,这是新的。”昭夜探手勾开我腮边被风吹乱的发,把我又往他怀里带了几分,良久,用解释的口气说,“就想送你个东西。”

      我就想起了他初初送我浮世镜时的欢喜,那时,大家虽各有烦恼,却都还是好好的。

      也许连篁说得对,烦恼即菩提。当时不觉,直到我们遇到更大的危机与烦恼。

      可是,无论烦恼大小,把那些不堪加诸我们身上的人,不是同一个吗?

      他用只此一次的生死来彰显他的至高无上,以示彼时的威加四海已是对我们的仁慈,甚至我们自己都开始怀念起来。

      直到最后,我们竟真的感恩于越来越局促的处境,还将其视之为“菩提”。

      我站起身,说:“阿夜,我想去看看二哥。”

      昭夜道:“好。”我们便一起往山下走。

      归墟涯很大,山头到浮图林其实有些远,只是我们无事,左右清闲,便慢慢地步行而去。一路上与昭夜闲聊,加上刻意的遗忘,某些不愉快的想法竟真的淡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老雷神会到司天台。”行至山脚时,我随口提了一句。不想却半天不见昭夜出声,我不由停了下来,看向他,“怎么?”

      昭夜道:“你想想,天地四海,会为了你们出头,又在老雷神面前有情面的,还会有谁?”

      我一愣,那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我却有恍如隔世之感,父君么?

      昭夜揉了揉我的头,不等我深入去想,他已打断,微笑道:“以后再想吧,瞧你愁的。”

      他扶着我往前又走了会儿,说道:“姬瞿说她在一凡世海域发现只水兽,交手了两回没捉住,想让我们去搭把手,你可有兴趣?”

      我奇道:“还有她捉不住的兽?”

      昭夜不动声色道:“对付水里的东西,她总是不及你擅长。”

      一番马屁拍得不左不右刚刚好,我心情明媚了几分,勉为其难道:“那明日便去看看。”

      他便笑道:“好。”

      只是他这一笑,让我觉出点古怪,“我记得你一向对她这种抓禽摸兽的行径没什么兴趣,平日司职又繁忙,这回怎么竟有闲情,还学会了拉人一起去凑热闹?”

      他只是笑。我一把扯住他,严肃道:“阿夜,你有事瞒我。”

      昭夜神色自若地边走边道:“也没什么,就是我准备卸掉太正宫的神位,另在他处谋一清净的福地身无所拘地度日。”

      “卸神位?”我蓦然看向他,想从他的眼中搜寻出一点开玩笑的蛛丝马迹,却不见任何异常,甚至他额间一向冷冽的血玉此刻还多了几分柔和。我忍不住问道:“是因为那天你按下了星沙漏吗?”

      “与那个无关,是我早就有的打算,”昭夜回望着我,认真道,“而且我想着,此后你定更加不愿到天上去,换个地方住,你大概能来得勤些。何况我的心早有偏私,也不宜再握重器。那天的事,只是让我的计划提前了些。”

      “阿夜,我一直有个疑问,”我犹豫片刻,仍是问道,“那天,你是早知饮光尊者会来吗?”

      若饮光尊者不到,他就算按下星沙漏也不过拖延一时半刻,天帝一到,纵老雷神真的受父君之托看护连篁,他也不可能真正免除剐鳞之刑。

      但大哥去西方梵界寻饮光尊者之事,我并没有告诉过昭夜。他是掌刑之人,已为我做过太多,不该再让他为难。

      可他若不知,拖延不拖延都是同样的结果,当时又为何会横插一手呢?

      “以你的脾气,亲人的事定不会不管,但让太正宫为难的事,你从来也不会跟我说,”昭夜说着,似乎有些生气,“我原本打算找苍华君问一问,没想到正碰上鬼门关那位殿下的坐骑!”

      我没想到竟然又扯出了沉渊,就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便也拿出几分气势道: “你出格了知道吗?”

      “我既准备卸掉神位,出格不出格的,也是最后一次。”昭夜道,“何况我出格总比你出格的好,听说你私下里反出神众的大旗都扯好了。”

      “听哪个说的?”

      昭夜抛来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我暗恨自己挑起了这个话题,紧走两步想把他甩到后面。

      他在旁一步不离地跟着,“从封印魔王之后,神众与梵界一直疏离客气,虽偶有往来,也仅限于道法上的切磋,两界规则互相从不介入。我也没想到饮光尊者真的能到天庭驳了神众的处置。但苍华君笃定得紧,可有缘故?”

      我便缓下步子,告诉他说:“是母亲。”母亲一直在尊者座下修行。

      他停下来,极专注地望着我道:“幸好。”

      是啊,幸好。

      幸好那两把弯刀没有斩到连篁身上,也没有斩到我们之间。

      幸好还有长久岁月,沧海桑田,只要还活着,就不会一成不变。那高高在上的天,也不能算尽所有无常。

      再走段距离,便入了浮图林。长明灯一盏盏亮着,因在白日,亮的并大打眼。众浮图蔽于千年万载的藤木之下,静默幽深。偶有风过,吹响铃铛,声音空旷渺远。

      忽然一截枯枝掉落脚边,我与昭夜同时往上看去,正见树枝上一只圆滚滚的狐狸在追着蝴蝶玩。狐狸虽胖,却还不是成年的体形,那白得透亮的毛色还挺眼熟。

      “桃子!”

      狐狸听见动静,朝下瞅了瞅,眼珠子在我和昭夜脸上转了两圈,蹭地跳下去,跑了。

      我与昭夜相视一眼,追了过去,很快又闻到一股酒香。

      到了最高处的浮图阶前,果然看见一个白衣的男子正坐在那儿,懒散的模样,手里还握着杯酒,侧头对他身后的浮图道,好笑感慨的语气,“你这里今天是真热闹。”而先前的那只狐狸正搭着两只前爪趴在他脚边,假装不认识我们。

      沉渊饮尽杯中酒,拎着脚边未开封的一坛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已长有碎草的石阶,来到我们面前。

      他把酒坛提到我眼前,责备道:“给你,看望兄长怎么能空手。”话音未落,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已越过我,接住那坛。手的主人不咸不淡地说:“多谢殿下。”

      沉渊笑了笑,“神君客气。”停了一会儿,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露出点不知从何说起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未曾说。

      “我在凡间收了个徒弟,不省心得很,先走一步。”沉渊一笑,捞起狐狸,便起朵云离开了。

      昭夜搁下酒,见碑文两侧瓶中的花已半枯,便重新采了些回来,把旧花换了。

      那俩花瓶没有上釉,瓶身也有几处不规则的凹陷,一看就不是专业的人制的,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凹陷周围还描了几朵不重样的花来弥补,处处可见制瓶人的用心和尽力。

      这归墟涯上,能有闲情逸致为二哥花这些心思的,怕只有一个。

      我又在二哥的浮图前待了会儿,略交待了些近来发生的事,说几句闲话就起身了。

      临走时昭夜陪我拐去看泠音,她搭的院子就在近处。我们到她门口时,她正在一株细弱的冠月木下分坛装酒,那小坛子跟沉渊带的一模一样。

      原是寻常的一幕。

      可她对面还立着另一人,是原该在清泠渊的帝台神上。

      算来一切皆从他们开始,而现在,活着的两人形如陌路,而另一人却深埋虚无。

      我转身对昭夜道:“我们走。”

      他说:“好。”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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