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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司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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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篁的处决下来了:剐去龙鳞,入凡胎轮回。
没有五雷轰顶,还能留下魂魄去轮回。听起来挺慈悲的。
我将窄袖慢慢推到手肘处,露出半条手臂的龙鳞,弯刀嵌入其中,挑起一个鳞片。顿时手臂鲜血淋漓,冷汗涔涔,连心之痛深入骨髓。
昭夜眼中有惊痛,一把夺过我手中弯刀,牙齿几乎咬碎,“你干什么?!”他慌慌张张地按我坐下,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袖就往我手臂上缠,缠好系紧了才略定神,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别做傻事。”
我淡淡笑了笑,“我不过想知道,一片片把龙鳞剐去,是什么样的滋味。如今已知道了。。”
行刑那日,天庭不似往日晴朗,整个世界都成了灰色。
司天台四周围以天兵,高台之上的神君依旧一身墨色,端正肃穆,他旁边设有座椅,他却立着,没有要坐的意思。今日唱刑的正是太正宫的神君昭夜。神君与东海近来走得颇近,又是司律的主位,由他来唱刑,更显得公正无私。
而旁边监刑的,除了弥罗宫通明殿前的执笔文书,竟还有九天应元府的老雷神。
老雷神真身是条龙,是应天地大劫而生的第一批龙众,不周山的那条排在父君前头的龙主迦罗王,也比老雷神矮了几个辈份。像他这样还好端端在神界供着的始祖神,而今已然没几个了。但他老人家自从天宫落成入了应元府,再未问过三界事,连当年封印魔王波旬的大战他也没露过面,上次连篁在凡世闯祸他却出手了。当然,事出紧急,为众生性命,他老人家又看在同出一众的份上出一次手也能理解,可这次不过司天台行个刑,他竟也亲自过来,谁这么大能耐,搬得动他?
不会是天帝,在老雷神跟前,天帝也是晚辈。为了防止司天台出乱子,周围这些精挑细选的天兵也足够了,何况还有镇守司天台的三神将。我抬眼瞧了下计时的星沙漏,没有再想下去。
没多少时间了。
灰败的连篁还在半空吊着,他头顶悬的两把流光溢彩的剔鳞弯刀随时可以落下去,将受刑的人千刀万剐。
两把弯刀,剐一身龙鳞,千刀万剐得地久天长。
司天台旁未设观刑的场子,神众大多不爱凑热闹,更何况是这种血腥的热闹,是以现在的司天台除了几尊上神并清一色的天兵,不过大哥、大嫂、晏唐、少和、依姚几个东海的人,沉渊身边的青鸟也来了,代沉渊来的,还有自二哥葬礼之后便未出过归墟涯半步的泠音。
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她曾说她的命以后都是东海的,自觉对我们有亏欠,许是我莽撞惯了吧,让她以为我又要干一些劫法场救人的事。
若当真动手,便是万劫不复。她明知可能的后果,依旧来了。可见她曾经说的给命的话不是客套。我对她点了点头,她亦颔首而回。
星沙漏即将流尽。
昭夜步下玉阶,来到连篁面前。
“连篁,你可还有什么要辩白的?”昭夜清冷的声音似被钟声传送,四方声闻。
连篁恍若未闻,我正对着他,看得分明,他嘴角扯了扯,虽然不像,但委实是一个笑。
“对你的惩处,可有不服?”依旧是一板一眼的唱词。
连篁没有说话。
从他被绑进司天台,便再未想过反抗,他是来求死的。
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出声的时候,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可惜我们与他隔着一围天兵,实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只见昭夜耳朵侧过去,闻言皱了皱眉,看向我这边。然后他越过天兵走到我面前,望着我的眼睛道:“他说,不想让你们看。”
每个人都要为曾经做过的事负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今的刑罚,对连篁犯下的罪孽来说,并不算重。
即便我始终想不明白,连篁无缘无故幽禁的那些年,谁该为他负责?凡世千方百计伤他性命的仙修们,该对他怎样负责?无数对他恶言恶语喊打喊杀的凡人,又该怎么负责?我更不知道桑铃的生命,谁为她负责?
总之,连篁隐瞒神力,以龙众之能降灾凡世,犯了天律,就是该问责。
也许连篁想得很清楚,毕竟他一向有些绝望的通透,许是早就看清了一切挣扎皆是徒劳,还不如平静接受命运加身的屠刀。
只是屠刀落下的时候,那血腥的场面,他不愿亲人们看到。
通明殿的执笔文书理了理宽大的袖子,提醒道:“神上,时辰到了。”
昭夜恍若未闻,只深深看着我,良久,转头于大哥道:“苍华君,看好她。”话完便回到高台,依旧静立着。
文书尽责,谆谆劝道:“神上,小神这厢还得回通明殿复命,您一向果决,几千年不曾行差踏错,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啊。”
昭夜点了点手边的星沙漏,说:“时辰到了,本君自会动手,文书宽心。”
文书瞧着明明只剩指甲盖大的丁点星沙,却怎么也流不尽,不由得一脑门官司:“神上,这……”
星沙漏虽然不过是计时的玩意,却暗引周天星辰之力,是神器之大者,若要阻其流逝,必得有对抗周天星辰的大修为。高天之上有这本事的,掰着手就能数清,偏偏今天这司天台就站了几位。三神将只管镇守司天台,一向安分。大哥在我旁边,并没有动手。老雷神闭目养神,人虽来了,却一直事不关己的模样。还有一个……
昭夜双手拢在袖中,看似从容,但不时鼓起的衣袍,显示着他不像表面看去的那样安分。我不禁动容且不安,是他在插手吗?
一直以来,昭夜都是谨守律礼的神君,于凡世广施教化,于太正宫尽职尽责,庄严端正得几乎是不近人情。自相识以来,我不是没见过他做出格的事,但便是出格,也都是在可轻可重之间的拿捏,让人挑不出盖棺定论的错来追究。
文书说得没错,他几千年如一日不曾行差踏错,而今真的要毁于一旦么。
诚然,我们一起见过许多生生死死与奋不顾身,可我们亦深知彼此各有牵挂,他有养他教他的亲人,我有东海的家族与责任。从三百多年前那个晴日的夜晚,我反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我们风雨同舟,彼此亦欢喜,但我们皆知,那是彼此相知的默契。三百多年细水流长,乃是源于各有保留的克制。尤其在见识了二哥那般激烈的全身心付出之后,我原本觉得,我们这样的相处,许是最好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不周山、虚云山、还是沙海?又或者,从来都是我自以为是的在保留,才对他的心意,视而不见。
我怎么就忘了呢。他是为了亲人能几千年如一日小心翼翼的神君,所以,在情感上,怎会有保留呢?
时间一点点流逝,星沙漏却总是流不尽。
文书拭着汗,说:“神上,天都快黑了。”
回应似的,远处忽然大亮,紫气金光漫延而来,瞬息照彻半个天庭,亮得人不由闭了眼。耳边祥钟袅袅,隐有瑞禽之鸣。
神众之中怕只有一人有此阵仗。
天帝竟亲临刑场。连一直闭目的老雷神都醒了。
文书赶紧迎上去,“帝座——”
天帝越过众神,直往高台而去,文书慌的跟上,天帝看着前方问文书:“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吗?”
文书腿直抖,几乎要磕下去了,“小神无能……”
天帝再不看他,至高台与老雷神见了平礼,侧身于昭夜道:“本座第一次见神君时,”他在膝盖往上点的位置比了比,“才这么高,现在长这么大了,英武不凡,本座很欣慰。”说着点了点星沙漏,最后那点星沙一泻而尽。
老雷神又恢复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插话道:“本神初次见帝座时,帝座也是十分玉雪可爱。”
天帝也不尴尬,平和地说:“上神一向受累,今日事毕,本座亲往应元府拜谢上神。”话落,肃然转向司天台,下令道:“星沙漏已尽,行刑吧。”
剔鳞弯刀应声大放异彩,便要往连篁身上招呼。几乎在同时,司天台四围洒下佛光,将那灰败的青年整个笼罩进去,剔鳞弯刀被那盛光一挫,“啪嗒”落了下去。虚空里莲花漫天,白衣的尊者踏莲而来。
终于等到了么?
仿佛从万丈悬崖落到了崖底,以为要摔得粉身碎骨,待真的撑地而起,发现除了撕裂的疼痛,其实一切完好。
大嫂终于放开勒着我的手。
饮光于虚空中向诸神合十施礼,其声如钟回响:“此子与我佛有缘,贫僧是来带他走的,还望帝座通融。”
天帝便道:“此孽龙涂炭生灵,尊者全知全晓,该当知道。何况梵境向来以苍生为念,何故纵容?”
饮光佛音端正:“地府数十万冤魂由他而起,积怨难消,亦需他去超度。地府生乱,关系重大。”
天帝反问:“满手血腥,何以渡人?”
饮光回道:“天地不仁,方定三界。”
便如菩提树下,那场以佛为诱饵的扑杀。破魂阵前,魔王移不尽凡人于阵中,用以威胁三神。然崆峒印下,地脉幽冥汇聚,三神不为所动。时龙主迦罗王率领龙众欲救凡弱,却被神器逼退。以致凡人尽死,龙众重创。无尽白骨铺路,终得封印魔王。杀伐乃止,天地大定。
“解铃还须系铃人,贫僧失礼了。”
天帝无话,饮光挥手间便化去连篁枷锁,融融佛光下托起一座莲台,亦把那破败的青年托起。饮光招唤莲台于身前,说:“随我去吧。”
青年只朝他恭敬一拜,“弟子自知罪孽难消,情愿以死谢罪。”
饮光抚摸他的发顶,微微笑着摇头,“阎浮提一念执魂,始终不愿入轮回,日夜不停受数十万怨魂所扰,不得安生。此间业力,非你难消。”
连篁骤然抬头。
饮光拍了拍他:“随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