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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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往前几帧……”
“往后一帧……”
“我觉得三分钟的地方还可以再少一帧……”
“对，是这种感觉……”
“就这样，完活儿了！”
烟蒂在险些烧到手指的一刻，被按在玻璃烟灰缸里，旋转两圈，彻底掐死了点点火星。程乘又想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却被身边一头利落孔雀黑短发的女人拦住。
“少抽点吧，人家创作熬心血，你简直是在熬命。”女人嘴上说着，手上一用力，就抢过烟盒。
无奈笑笑，程乘只好换了颗润喉糖扔进嘴里：“感觉怎么样？”
大屏幕上没有播完的字幕还在继续，两个人的名字先后升起，10分钟的小短片，是耗了半年多的心血，怎么都是两人的一块心头肉。
女人摸着下巴，眯着眼睛看屏幕，捉摸半天才蹦出俩字：“挺好。”
“真的？”
“真的。”
片尾音乐还没结束，程乘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中，望着长长一流字幕，若有所思地神游着，女人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趁这个不到一分钟的空档，程乘飞快地一伸手，抢过藏在女人身后的烟盒。
美滋滋地掏出一根，咬破爆珠，点了火，程乘深吸一口，烟草的苦中混了一点香蕉的甜，疲劳感一扫而空。
程乘在烟雾缭绕中笑嘻嘻地说：“你这么冷静啊李制片。”
短发女人抬肘撞在她腰部，调笑着捂肚子的程乘：“你不是也很冷静吗，程导。”
“我激动在心里，”故作深沉地缓缓吐出一口烟，程乘靠着沙发背，仰头望天，“每次真正做完一部片子，才觉得松了口气，现在感觉就一个字，累，真累。”
掏心掏肺似乎都不足以形容那种累，就好像血管里的每一滴血，在成片那一刻到来前，沸腾着蒸发散去，只留下干瘪的血管，和被掏空的人体。
身为多年好友兼合作伙伴，李意可能比她的父母更懂这人：“放心吧，我不会压榨劳动力的。”
这话一说，瞬间戳到程乘的痛点，咄咄逼人地质问：“是谁，逼着我赶了三个大夜，差点累出心脏病送急诊，这个人是谁？”
李意游刃有余地应付她：“那是谁拖延症严重到推了三次开机日期，这人又是谁？”
要说一定有一个人要背锅，也铁定是推后三次开机的程乘背，她瞬间没了气焰，撇撇嘴不说话了。
“休息的时候想个事儿呗，”李意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塞进了程乘的黑色帆布包，说，“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短片再好也拿不了几个钱，你又不用减肥。”
瞥了一眼露出来的文件，程乘漫不经心地说：“你签吧，我再想想。”
文件没多复杂，是一份与影视公司的合同，合同内容无非是希望程乘能来，至于拍什么，或者做什么，还不是她一个小导演能决定的，但薪水稳定且丰厚，确实有点诱惑力。
思路完全不同的李意，可不是这么想的：“出去接点小广告，你的梦想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眼见一支烟又要烧到头了，程乘却没有掏出新的，烟这种东西，有时候越抽越精神，有时候抽完一根，反倒被疲劳控制。
“李大制片，你不觉得我已经在实现梦想了吗。”程乘说得轻松。
李意撇过头去不看她，像有什么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头，深吸几口气，才开口：“我不想你因为讨厌那些限制，就放弃触碰更好资源的机会，几年下来，你成就了不少人，也该低低头给自己一个机会了。”
程乘只是笑笑，就像事不关己：“这才哪儿到哪儿，对我有点信心。”
李意觉得程乘就像拿着根针，在她这颗吹鼓的气球边上打转，时刻准备给她一针，连同心态一起炸裂，可程乘的手机，没有给李意炸一次的机会。
八百年不上一次闹钟的程乘，手机闹钟正在疯狂的叫嚷，震得李意按住太阳穴，抑制头疼。
“唉！”程乘攥着手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狠狠揉了太阳穴两下，李意瞪着眼睛质问：“你是有多大的事儿，连闹钟都用上了。”
“还能什么事儿，被迫相亲呗，”程乘拖着步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签约的事儿我会好好思考的，先撤了昂。”
“记得补妆！”
李意瞟了眼她背身比了个OK后，恨铁不成钢，只能把火气友情赠送给机器过热，不能出片的剪辑助理。
这世道相亲已经不看年龄了，三十的去相亲保不齐同场还有刚成年没两天的来竞争，有为儿女着急的父母，就有比父母着急的儿女。
程乘先一步到时，身后正好是一桌男女，正看着彼此欲拒还迎，她偷偷选了与邻桌女孩儿背靠背的位置，划开某游戏，收一收今天赠送的金叶子。
背后的姑娘虽然看不清模样，可声音乖巧的很，只是说出的话也足够惊人：“我很喜欢你，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你你……什……什么……你想要什么？”
又通一关，收了20个金叶子入账，程乘坐下前瞟了一眼邻桌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身板很符合他的书生气，十有八九正推着眼睛框，在心里算账。
“想要有自己名字的家，能上下班接送自己的爱人，月光也会有人养的倚靠，如果再养只柯基，我就别无所求了。”女孩儿声音甜得齁人，好像白日梦已经成真一样。
之后的发展不过是男人百般推脱，而女孩儿穷追不放，程乘划动棋盘上的棋子，身后的喋喋不休已经没有通关来得有趣。
新一关的Boss总是很难打，程乘皱着眉头和它较劲儿，余光中，正对面的椅子就被人占了。
从程乘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黑衬衫，和自己这衬衫搭牛仔裤的装扮比起来，正式了一星半点。
游戏打到一半被她按了退出，人都来了总不能视而不见，可抬头一看，这个男人的脸色跟自己在片场熬大夜时的鬼样子不相上下。
“抱歉来晚了，”男人礼貌地伸出手，说，“韩文清。”
“程乘，”客客气气地握了个手，程乘笑着解释，“没关系，半个小时以内我都不会生气。”
“还有迟到这么久的人？”韩文清腰板很直，袖子被挽到手肘处，小臂线条明显却不过分。
对相亲无比抗拒的程乘，倒是不在乎：“多的是，不过韩先生没有迟到，只是恰好整点而已。”
服务员刚在韩文清的空玻璃杯里倒满柠檬水，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的中年女人，将椅子上的帆布包扔回程乘怀里，自己自然地坐到那个位置。
屁股还没坐热，女人就开始寒暄了：“几年不见，小韩都个男人的样子了。”
“阿姨好。”韩文清平淡地回了一句，也不像熟识的样子。
“小韩有出息，当年我和你妈妈做邻居的时候，她天天抱怨你总是往网吧跑，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干了电竞这行，”女人说话不疾不徐，却有谁也打不断的架势，“听你妈妈说，还是个队长，我儿子要是能有你半分努力，也就不用我这么操心了。”
“阿姨您快点菜吧，都等着您呢，自我介绍这种事儿就交给我们自己做吧。”
深知阿姨打开话匣子的恐怖，程乘赶紧把菜单和酒水单递到她手边，顺便瞥了眼男人，他还是和刚来时一个表情，锁着眉头，像是永远都不开心。
阿姨无奈：“好好好，你们聊。”
程乘与韩文清面对面，她微微勾起嘴角：“名字你知道了，我算是个短片导演，没事儿也会去拍广告挣外快，不知道韩先生是哪个队的？”
“霸图队长，韩文清，”他说，“程小姐也看比赛？”
指尖轻戳着玻璃杯，程乘笑得略微尴尬：“偶尔陪着堂哥看看微草的比赛，看不大懂是真的。”
韩文清轻咳掩饰：“没关系，我也不太懂你的行业。”
这边还没聊上两句，阿姨就飞快点点好了餐厅招牌菜，一转头就看见她连遮瑕都没涂的黑眼圈，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在外面跑一天妆都掉没了，感觉去补一下，”阿姨笑在表面，餐桌底下可一刻不停地推着程乘，“小韩你别介意。”
压根没化妆这个残酷的事实，程乘几乎脱口而出，可想了想，对面坐着个态度不明相亲对象，身旁又是家里能说会道的长辈，还是蒙混过关为上策。
“那我去补个妆，你们先聊。”
话音未落，也不顾自己包开着口，掉出了一个打火机，程乘大步流星走得急，身后滔滔不绝的问题，还能依稀听见。
“小韩这么优秀，怎么现在才着急女朋友啊……”
“阿姨记得那时候有好多小姑娘喜欢你……”
“你爸妈以前可是死不同意你玩游戏……”
……
程乘心中无比同情相亲对象，可一个人火坑里是死，两个人就得多死一个，她还是不陪着刀山火海了。
做戏不忘做全套，程乘特地拐向洗手间，再绕道躲在餐厅门外抽根烟。
夏末的夜风已经没有那么暖和，吹在脸上正舒服，程乘靠在玻璃门外，烟刚叼在嘴里，就被身后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你的。”
程乘回过头，韩文清正朝她一步步走来，这才看清男人黑色衬衫配西裤，身材也是常年锻炼出来的结实，和自己这窝在剪辑室的一身褶皱相差太远。
火苗窜出，韩文清一手挡风，一手替她打火，程乘也不客气，深吸一口，烟草瞬间被点燃。风带着柠檬混搭着烟草的味道，吹过韩文清脸颊，居然没有呛人的感觉。
“谢了。”程乘笑道。
“抽烟有害健康。”韩文清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认真说道。
吞云吐雾又一口，程乘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此刻烦躁二字写在他的脸上。
程乘忍着笑，问道：“韩先生怎么过来了，不会只是给我送打火机吧？”
韩文清咬咬牙：“透口气。”
不用想也知道，没有一个成年人愿意被人翻儿时旧账，这感觉就像工作以后还要被问高考成绩，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烟总是燃烧的很快，所以才想抽了一根又一根，手里这支还没吸两口，就险些烧到手指，赶紧扔在地上踩灭，再掏出一根夹在指尖。
程乘：“求你个事儿，能答应吗？”
韩文清：“你先说。”
“我不会是韩先生第一个相亲对象，同样你也不是我的，”程乘理了理糊了满脸的头发，说，“这么相完一个又一个，只要你不点头，就有人逼你见无数个人，真的太浪费时间。”
韩文清看着她，又不自觉得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不过是个点烟的时间，话说一半，让两人都莫名的肌肉绷紧。
“和我假恋爱。”程乘正色道。
“这是胡闹。”韩文清脱口而出，语气严厉，抬脚要走。
“又不是结婚，别这么古板嘛，你先听我说完好处，”程乘不甘心地张开双臂，一手一边主抓门把手，让他无路可走，说，“咱俩假谈恋爱，首先谁都不用再应付无休止的相亲对象，不用再对着下一个人尴尬，我可知道阿姨手里还有28个姑娘等着相亲呢。”
路被挡住，韩文清也不能跟个姑娘较劲，只是冷着脸等她给个说法。
程乘：“其次，韩队不想再拿一个冠军吗？”
冠军两个字就跟电流一样穿过韩文清的大脑，让他明显一愣，这短短几秒被程乘看在眼里。
“我也想，我想拿个奖，可叔叔阿姨们不会理解这么多，我能帮你挡，你也可以帮我，给彼此争取点时间。”烟蒂些许落在指间，有点烫，可程乘现在全神贯注地看着韩文清，丝毫没有察觉。
沉默片刻，韩文清压低声音说：“是个理由。”
他的反应令程乘很满意，便接着说：“最后一点，假的就是假的，谁遇到真爱了，告诉对方一声就行，不哭不闹不纠缠，还送你们真心祝福和红包。”
俩人面对面站着，韩文清也只高了程乘半头，几乎平时的俩人，不可能逃过对方的任何眼神波动。
“韩先生，考虑的怎么样？”
“可以。”
程乘满意地让出门口，韩文清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等他走远了，程乘突然觉得什么地方疼得厉害，寻着痛处看去，一块没被吹散的烟蒂正好落在骨节上。
“呲……”
痛觉恢复，程乘在风里，忍不住龇牙咧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