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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O.4 挖过锈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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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听我口令!立正!蹲下!带眼罩!枪支的分解与结合儿,开始!”
营长一声令下,全组同学立即投入战斗,这与平时练习不同,这是场荣誉的争夺战,在主席面前丢自己系的脸,无异于冲到他们面前给他们一个耳光,主席们大多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才俊或者争强好胜的巾帼豪侠,说白了...哪个都得罪不得,特别是影像系的那位,以樊星为首的一袭人称他为“123”,原因是......
每晚解散前,各系主席都要做个结语,大多数主席都在这种学弟学妹累得濒临崩溃的时刻尽显学姐学长的慈爱温存,口吻里充盈着同情理解和关怀的气息,“今天实在太辛苦大家了,教官们也很不容易,大家再坚持几天,配合好教官,回去多休息多喝水,我不多说了,大家站着也累,好吧,今天就到这,明天别迟到,一定要坚持,我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感谢大家的努力和付出!”听听这话!把人心窝子烤得暖烘烘的,再累为人家主席也得拼了命练啊!
“好!站好了!你!嗯哼!我今天说三点问题。第一,军姿。军姿是对一个军人最基本的要求,虽然你们不是军人,但是至少应该像个样子!现在你们站在队列里,我可以说,没有一个人合格!我知道你们很累,但这不是任何懈怠的理由!人贵在坚持,越是这样快结束的时刻,越能体现出你们个人的素质!第二,走队。教官一再说要放慢速度,正步踢的稀里哗啦,成什么样子!为什么快?动作不到位不标准!这种状态是我决不允许的,如果你们一直这样,全校汇演就别参加了,我丢不起这人!第三,你们的总结我看了,很糟糕。一个大学生能写出这么没水准的这东西是我所不能理解的,能考到这,我相信你们都是优秀的学生,问题的根源依旧是态度!态度决定一切,在小事上不能认真起来,难成大事!好,希望明天我能看到不一样的你们!教官!谢教官!恩,您不要对他们太客气,不要为了留面子不好意思批评,这是大家的事,是谁就是谁,指出错误,这没什么可丢人的。好,今天就到这,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步子走不好的在宿舍几个人练习练习,不要拖大家的后腿,好,列队回去吧。哦,谢教官,您还有什么说的吗?”
“没、没了...”谢爱民挺着军姿,指导员来了也没见他这样过。
就这么每晚三点总结,把他们一天的练习批评的一无是处,明知大家脚都磨出了泡,还在要求站着军姿听他义正言辞的演讲,人家都是主席对着教官点头哈腰,可怜谢爱民小战士白天见了他都立马钻进队伍,假模假式地纠正同学错误。这个黑脸瘟神竟然深得系主任喜爱,后来樊星明白了,“123”恰好是《武林外传》里小六六的宠物名字嘛,怪不得,都是一个品种的......
樊星手抖得要命,她感觉王寞就在她身后,像一个化身人类的邪恶黑暗统治者,随时可能暴露凶残的面目,那种电影里暴着尖牙,满脸伤疤肉疙瘩的坏人,肩上黑斗篷一展,天地昏暗,飞沙走石从一个旋转的黑洞喷发出来笼罩世界的景像在樊星眼前的黑暗里愈发清晰了......突然时间卡住了,不不,不是时间,是...零件!又卡住了!樊星额头上的汗渐渐由汗珠聚成汗流,继而汹涌下来...完了...不,大家都完了,樊星还没完...
“好,到这!”营长停止了比赛。樊星坐在地上,因为沮丧,更因为---腿吓得太软,力不从心。她甚至不敢摘下眼罩,她猜想因她蒙羞的主席此时应该面目全非了吧...
樊星忽然觉得肩膀重了一下。
“樊星是吗?”这声音...好硬好臭啊...
“啊...”樊星声如蚊子,还是刚出生的蚊子...
樊星哆哆嗦嗦地转过头,脖子像是生了锈。该来的还是来了,樊星一咬牙一闭眼干脆噌地站了起来,妈妈啊...这家伙怎么这么高啊,从没如此近距离地站在他面前,樊星觉得头顶的天都黑了,本想破罐破摔来着,在高度差的淫威之下,憋的那口气儿噗嗤就撒没了。此时樊星就像小鸡被穷凶极恶的老鹰虎视眈眈,她不敢抬头直视,只盯着王寞的耐克鞋标发蒙。
“练的不错,争取再快一点好吧!”
啊?!
“恩!谢谢学长!”
樊星抬头看到王寞正微笑着鼓励晶晶,原来如此...自什么多什么了...樊星在刚刚小小的一刹那以为主席大人良心发现,给远道而来的内蒙古小朋友实行勉励政策呢,王寞大概余光瞥到樊星抬了头,本还散发着点人性光辉的脸瞬时人形褪尽,两个瞳孔像待喷的火山口,目标就是把眼前某个极其碍眼的小朋友熔成宇宙之外的尘埃...
“樊星,恩,我看过你们练习,你成绩一直很不理想,有没有自己考虑过原因?”
“啊...哦,恩。”
“说说。”
“那个...就,就是那个拆不下来。”
“哪个?”
“就前面那管儿...”
“好,我知道,你其他做的都不错,就在那一点卡住,但是你甚至连它的名字都不清楚,管儿?旁边训练场的任何同学都叫得出的名字!”王寞愈发地激动了,声调抬高了好多,“态度!你们就是态度问题!对自己对集体没有责任感!知道自己的弱项,就应该想尽办法去改正,你现在根本不走这个脑子!”
胡说!我连做梦都在拆枪!樊星咬着嘴唇,委屈和愤怒从心脏涌向喉咙,卡的她近乎窒息了,周围的同学刚刚解散,很多停下步子看训练场中间相差一个半头的两个人,一个咄咄逼人,口沫横飞,一个含胸埋首,声如蚊蝇。
“你现在是影像系的代表,没有人会说樊星怎样怎样,他们都会说看他们影像系!他们很差!他们不行!人的确有天赋上的差异,但是勤能补拙,至少目前,我没有看到你的努力,人家速度快的在休息时还在反复练习,可你呢,前两天,就在这,我看见,只有你!既没有找快的同学交流也没自己练习,我当时很想问问你原因,但是给你留了面子,今天你还是这种状态,我不得不和你谈这些,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交流,实在不行,我必须考虑你是否适合留在枪支组,当然,我希望你能到最后,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好吗?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今天话说得有点重,但是,为你好,也为影像系好,你可以对我个人有看法,但是该承担的责任呢还是要承担。”王寞似乎刚刚注意到眼下的樊星,一时竟有些走思,他突然缓和了语气,“赶紧回去吃饭吧,还有什么事吗?”
丁丁冯燕小琪在边上一直看着低着头没什么反应的樊星,丁丁脸色越来越难看,要不是小琪拉着,恐怕早就冲过去了,王寞说的前天,正是樊星生理痛的那天,之前一整晚樊星几乎没怎么睡觉,转天就是为了不落下练习才强忍着参加训练的。
樊星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王寞便扭头走开,丁丁她们噌地冲了过去。
“星啊~”
“刚子?”
“别理他,一变态!”
“死不了!”樊星扬起头,双臂环起三个朋友,“走啦走啦,饿死啦!”
“嘿嘿!还以为你哭呢!”小琪弯着腰,直瞅樊星的脸。
“哭你个头!”
“那半天你不抬头?”
“想帅哥呢!他长那~样,看他干嘛!”
“哈哈~~”
“铃!!!!!”一点四十的闹铃又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
“哎呀哇哇~~~”
“不活啦!”
“起床起床,金刚!”
“诶?刚子呢?”
“恩?诶?怎么没了?”
“走了吧?”
“不是吧,昨都叫不醒...”
“甭管了,先走吧!”
好像刚闭上眼就到了下午的训练的时间,精疲力尽的学生们相继从宿舍楼里涌出,眯眯噔噔,邋邋遢遢,狼狈不堪。
在枪械组的训练场上,营长正和几个同学聊天,其他三三两两的聚在阴凉处打着哈欠,整理着衣帽。训练场边有座实验楼,平时这20个人都在这里面打水或上厕所。此时,樊星正窝在墙角,事实上---她一点钟时就已经呆在那了。
她抱着枪,额头顶着搭在膝盖上的右臂,蜷在角落里。她缓缓地抬起头,右臂上湿湿的,不是汗,是眼泪。
她试了很久,越心急越拆不开,几乎次次失败。现在,她几乎放弃了,懊恼地盯着那杆枪,耳边全是王寞那些硬冷的话,其实,在王寞和她谈话时,她把头埋得很低,就是为了让眼泪垂直落到地上,不在脸颊留下痕迹。只要没有泪痕,就没有人知道了。
樊星始终这样认为。
“我帮你看看吧。”就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樊星偏过头,愣住了。
“我看看吧,我觉得可能是枪有问题。”
是他!居然是他!多天以来与自己根本毫无交集的他!那双眼睛正真诚地望着呆愣的樊星,不再清冷单调,甚至---漾着几分笑意。
樊星一时紧张的不知所措,他反而主动蹲下,把枪从樊星怀里拿了过来,边拆边说:“你别紧张,我们都认识你,最慢的那个女生,呵呵。”他扬起头,看了樊星一眼,“不过,我注意你就在这卡住,每次都是。”说着,他指了指枪身上一点,樊星点头。
“我叫齐乐彬,临床。在这个组里,你应该面熟吧。”
“啊...”
“帮我拿下。”他把前面的枪管拆了下来,递给樊星。
“你的手法应该没问题,我看这里面...”
樊星机械地动作着,问号塞满了脑袋,他?在帮忙啊?
“哦,原来这样啊...枪布。”他似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枪布。”他又重复一遍,“呵呵。”
“啊...噢噢....给。”
“你看,这缝里都是锈,和着枪油都成泥了,把这堵住了,所以,你在怎么使劲都拽不开。”他边说边把枪布包在钥匙上,插进枪上的孔里,费力地把锈泥一点一点往外挖,樊星看见,他头发上的汗大滴大滴地落在枪上,迷彩背心也渐渐被汗浸湿了,心里忽然有想帮他擦汗的冲动,樊星晃晃脑袋,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心里暗自发笑:瞎激动,人家帮个忙就开始yy,又在这自什么多什么了...
“诶,你叫什么?我都说了。”
“啊?哦...樊星。”
“你好像很爱疑问啊...影像系吧,和罗晶晶一班的?”
“啊?你怎么知道?”
“呵呵,好了,给你,应该不会难拆了。”他拍拍手,站起身,樊星眼前忽然飘过一个形象:某个清晨,一个安宁的男孩,身上穿着隐约透着汗迹的迷彩T-Shirt,阳光在他随着头低垂的眼镜边漾出了一隅彩虹,晶莹的汗珠流连在规矩的短发上,吞吐着七彩的光束。一双手,仿佛阳光幻化出的温柔的线条,几乎没沾染到黑黄的枪油,清晨的风在指间穿梭着,不染俗尘,清灵通透。
齐乐彬。
“我先走了。”他拿起自己的枪,挥手告别,白皙的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枪油。
“哦。”
“诶,你有纸吗?”他走了一步又转过身。
“啊?”
“...给你。”他掏出一包面巾纸,递给樊星,指了指眼睛。
“诶?”
樊星等他下了楼梯才明白:他知道自己哭过。
可是樊星不懂:明明没有泪痕......
甚至没说声谢谢,樊星右手捏着那包没拆过的面巾纸,左手正揣在口袋里,同样捏着一包,她好像---本来是想递给他擦汗的...怎么事情倒过来了......思维、好像-----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