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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遥遥何处寻芳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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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垂着眼睑,蹙眉看了眼自己胸口的脚印,一副不知道该拿胸口那一块脚印如何是好的模样,又瞥向傲立在马车之上的女子,只见对方极为不在意地与他对视一眼后,翻身下了马车。
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撩开,闯入裴衍眼帘的女子,令他脑中嗡的一声,胸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
李微吟言语中略有责怪,唇边却噙着笑意,话语虽听着像是告诫,言语之间却尽是维护之意:“阿宁,不许伤人。”
裴衍抑着心中的万般疑惑,连眼前这长相与宁朝歌极为相似的女子,如此堂而皇之地说了拂他的面子的话都无暇顾及了。他瞧着叶熙宁扶着李微吟下了马车,目光一直停留在李微吟身上。
穆东亭看裴衍这番举止,凑到陆澈耳边道:“相爷,不会是裴少也认识李姑娘吧?她到底是谁啊?”
话音刚落,穆东亭便瞧见裴衍忽然换了一副神色,笑吟吟地道:“陆相带回的姑娘,长得可真是招摇啊!”他刻意拖着话音,那言语中的暧昧,仿佛方才急不可耐又举止轻佻地掀起马车帘子的人,不是他裴二少,而是陆澈,他裴衍反倒成了那个不吝言辞,好心夸赞陆澈马车中“藏匿”的美人如何貌美之人。
几人之中,唯有穆东亭不懂这话外之音,心想这夸赞虽听着有些怪异,不过这位裴二少向来如此,倒也见怪不怪了。随即他摇了摇头,内心感叹,这裴二少可真是够不要脸的啊……瞬间与传闻中难搞的形象,贴合得别无二致。
穆东亭的话说起来无意,却叫陆澈留了意。他迎上裴衍的目光,心道裴衍方才的举动还真有些异于平常。
陆澈虚虚笑道:“裴少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言下之意便是,裴二少花名在外,素来风流,是真流连于纸醉金迷之中忘返也好,还是为了掩人耳目隐藏实力也罢,他陆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未及裴衍出言反驳,便听见一阵清越的笑声,众人闻声朝城楼之上看去,只见一紫衣少女坐在城楼的墙上,一边拍手称赞,一边笑着脆声道:“陆大人说得对,若论招摇不要脸,别说这靖阳城了,整个姜靖国恐怕也无人能及我二哥!”
裴衍一看,那紫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幼妹裴清懿,他不禁扶额叹息,恨不得一把将她从城墙之上抓下来揍一顿:“裴清懿,我是你哥!我是你哥!”
裴清懿见他抓狂的模样,甚为愉悦地站立在城墙之上,冲着裴衍做了个大鬼脸:“是不是很想抓我下来揍我一顿?接好啦!”
在众人的惊呼之中,她从两丈有余的城墙之上纵身跃下。
裴衍当下运起轻功,飞身过去将她揽在臂弯之中,从容落地。
“谢谢哥哥!”裴清懿忽然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地亲了一下裴衍的脸颊,以示对裴衍不计前嫌的感激。
裴衍对裴清懿的举动甚为受用,抚了抚裴清懿的头,仿佛刚才咬牙切齿地想要揍她的那个人不是他,宠溺地道:“真是胡闹,要是我没接住怎么办?”
裴清懿满脸惋惜,言语之间十分鬼精灵:“那恭喜你,你多了一个不是摔死了就是摔得半身不遂的妹妹!”
裴衍捂着心口,万分痛心,就好似裴清懿如今已然半身不遂:“我妹子半死不活了,就再也没人欺负我了,好生寂寞啊!”
李微吟看着这兄妹俩旁若无人地一唱一和,觉得甚为有趣,忍俊不禁,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叶熙宁脸上都挂上了笑容。
裴清懿清亮的双眸朝着笑声的方向看去,当看见李微吟之时,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渐渐浮现出吃惊的诧异,张着嘴抖着手指向她:“你你你……她她她……哥!她不是宁将军吗?!我我我……我这是见鬼了吗?!妈呀!”她瞬间抓住裴衍的双臂,一边激动地晃着,一边使劲掐他的胳膊,“我不是在做梦吧?哥,你说我这是见鬼了还是在做梦啊?”
裴衍被裴清懿掐得嗷嗷直叫,叫旁人看着都觉得疼……
“再掐我就要动粗了!”裴衍疼得抓狂,忍不住吼道。
裴清懿被惊了一下,瞬然缩了手,努力眨着眼睛在眼眶里蓄了泪光,委屈地道:“哥你凶我,你这是要打我吗?别打啊……打人多疼啊……”
裴衍气愤地捋了捋袖子将胳膊亮出来,全然没了方才斯文高贵的气质:“你也知道疼!青了!都掐青了!”
裴衍无语凝噎,自这丫头学会调皮捣蛋开始,他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他爹娘为什么还要生一个裴清懿!
穆东亭瞧着这兄妹俩,悄声朝陆澈叫了声“相爷”,右手两指比了个小人走路的动作,见陆澈点了点头,他赶紧示意叶熙宁带着李微吟跟上,又指着车夫让他待在那里不准动,以免引起这兄妹二人的注意。
几人走开一段路后,穆东亭回身看去,看到再也瞧不见裴氏兄妹二人的身影时,才长长舒了口气,一副可惜的神态,一边摇头一边向李微吟解释道:“这裴家小姐可是我们靖阳城里出了名地难缠,好好的名门淑女不当,偏偏爱舞刀弄枪,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早些年还有人上门提亲,可不是被折腾得进门是个人出门像条落难狗,就是被吓得晕过去竖着进门横着出,导致这些年连上门的媒婆都没有了,一提她就吓得一溜烟跑光了。”
李微吟掩了掩嘴笑道:“裴小姐挺有意思的。”
“哎哟哟,我的好姐姐,你可不知道,上回礼部侍郎冯道乐的女儿抛绣球招亲,裴家这位小姐女扮男装把绣球给抢了,到拜天地的时候一把掀起新娘子的红盖头,告诉人家她是女的不能成亲了,她只是想看看成亲有多好玩儿,把冯侍郎都快气吐血了,皇后娘娘亲自上冯侍郎家给她这小妹收拾烂摊子,人家才没再追究。”
说起裴清懿来,穆东亭对她的那些行径,简直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还有她干过的那些令人大开眼界的事儿简直数都数不清,上大理寺地牢里把一群罪犯绑起来挠痒痒,跟着牢里的小偷学开锁,下手的第一个目标正是她哥哥裴二少的小金库!”
说到此,穆东亭又联想到方才裴衍的惨状,不由得对他生出同情来,一副扼腕的模样,继续道:“不仅如此,她还上赌坊赌博,去青楼学人喝花酒,结果被庆王爷家的小世子当成青楼里的姑娘给轻薄了,哎哟那小世子可惨了,都被打成猪头了,结果你猜这么着?”
穆东亭一副卖关子的神态,朝着李微吟和叶熙宁笑问。
“结果肯定是那位小世子觉得裴小姐是他见过的最有个性的女子,自然对裴小姐青眼有加了。”李微吟料事如神,一猜即中,令穆东亭大为诧异。
“你怎么知道?”穆东亭瞪着眼睛问,又惊又奇。
“要是他们从此结下梁子,你就不会反问我结果了。”
“哈哈哈哈,好姐姐你可真是聪明!”
……
几人边走边说笑,这一路上几乎是听着穆东亭历数裴清懿的“累累罪行”走来,乍听之下这位裴三小姐是位任性妄为的姑娘,可听得多了,李微吟竟有些艳羡于她。
生在裴氏这样的世族,她竟还活得这样潇洒恣意,裴氏一族对她宠爱的程度,从方才裴衍对她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丞相府是新建成的府邸,离皇宫不过七八里,反是离靖阳城城门更远些。走至丞相府门口时已近中午,门口的下人远远就瞧见陆澈一行人,已殷勤地候着,其中一人道:“我去告诉温姑娘大人回来了。”说着朝府内跑去。
穆东亭看见府邸前的动静,兴奋地说道:“哎呀,终于回来了。”他又冲陆澈别有意味地道,“相爷,这么些日子不见,韶筝一定很想您。”
陆澈听着他的话,一反常态地没有拿眼色横他,反倒怔了怔,没有搭理他。走到府邸门口时,他忽然停了脚步,穆东亭跟在他身后差点就撞上他。
“相爷!您怎么忽然就停下来了!差点就撞上了!”穆东亭咋咋呼呼道。
陆澈还未来得及嫌弃他的一惊一乍,便瞧见前方的女子向这边跑过来,面上的喜色溢于言表,待跑到他前方几尺之处时,才忽然停下脚步,故作镇定地缓缓向他走来。
她期期艾艾的神色,让一旁的穆东亭备感失落。
“你回来了。”待走至陆澈跟前,温韶筝才如此平静地说了一句。她看陆澈这两个月似乎又清瘦了一些的样子,温声道:“累了吧?要不要……”她话还未说完,眼角的余光朝着他身后的穆东亭看去,发现后面还站着两名女子。
温韶筝的目光越过穆东亭的肩头,侧了侧首,话锋一转道:“这两位是……”
待她的眼神从叶熙宁的面庞之上掠至李微吟身上时,脑中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她整个人晃了晃,脚步虚浮地向后跌退两步,眼看就要摔倒。
陆澈手疾眼快,一步上前拉住她的臂膀,另一只手又托住她的后背,才稳住了她的身子。
“韶筝!你怎么了?”穆东亭被这突变惊了一下,立马抢步上前,关心地道。
温韶筝看着李微吟的表情惊恐又震惊,她的手指向李微吟,想要说话却哽在喉间,她又把手搭上陆澈的胳膊,转首看向他,面色惨白,神色有些恍惚地颤声道:“她不是死了吗?她明明已经死了!”
“死了?谁死了?”穆东亭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温韶筝如此激烈的反应,又联想到方才在城门外裴清懿的反应,他迅速看向李微吟,用和裴清懿一样的姿势,抖着手指着她,脱口而出道,“难道你是已经死了的宁朝歌?!”
温韶筝听到“宁朝歌”三个字时,惨淡的脸色犹如被深深刺痛,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在李微吟身上,失魂落魄地问道:“她没有死?”
她仿佛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鲜血正一点点地失去温度,整个脑海中充斥着与眼前一模一样的一张脸,那少女一身红衣,张扬又明快,却令她极度畏惧不安。
“她没有死。”温韶筝极力地克制微颤的身体,勉强镇定下来道,“你去商州,是不是就是为了找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