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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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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龙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白龙远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逆来顺受。
他很固执。即便这是他常用来形容丹龙的字眼,但实际上,他才是最执着的那个人。
来到马嵬驿的第二个雨夜,当他握住他的手说想保护杨玉环时,丹龙一下就明白过来,他是认真想去做这件事。
他霎时感到一阵害怕。
握在掌中的手指细瘦又冰凉,他低头呵了好几口气,还将他的双手放入怀中,可无论如何都没法让他暖和起来。
等白龙终于睡去,他才惊恐地发现这是因为他也浑身发寒,不停瑟缩颤抖着的也并非白龙的手,而是他自己。
丹龙怕得彻夜未眠。
他对很多事情感到恐惧。
李隆基一行刚到马嵬驿,黄鹤就被叫进里屋商讨要事,待黄鹤出来后,悄悄问过他身边有没有带着蛊毒虫。
他自那时就猜到,杨玉环命不久矣。
当帝王犯了错误,他身边最美丽的女人往往就要背负起红颜祸水的罪名,杨玉环自然也逃不过。
他不认为这是对的,可也不敢说这是错的。皇帝的决定、父亲的决定、佛堂外六军将士的决定,哪一个都比他重要。
在这种情况下,白龙却说要救走贵妃,让他如何能不害怕。
如果白龙真做了这样的傻事,他的下场只能是成为贵妃的陪葬。
他们是出色的幻术师,在幻境中有无上神通,但在帝皇和权力的面前,假的终究是假的,即便能变成妖魔猛兽,只需用刀尖一戳,就什么都破了。
他不想看着白龙往刀尖上撞,所以没有告诉他蛊毒虫的事,也没有告诉他黄鹤的决定,甚至奢望他会跟贵妃一样相信尸解大法这种可怜又可笑的骗局。
可惜丹龙错了。
他作为骗局中的一颗棋子,被黄鹤扎入银针演示尸解大法后,气穴的封闭令他头晕脑胀,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靠在里屋的草床上休憩,根本没发现白龙是何时离开他身边,又是何时在众人面前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那个他一直努力去保护和爱惜的弟弟,独自一人面对所有能决定他生死的掌权者,在他们演完一出生离死别的戏后站出来说,不许你们活埋贵妃。
丹龙听到他的声音时,一切都晚了。
黄鹤打断了他的一条腿。他将他丢弃在佛堂的角落,再没有看过他一眼。最后是丹龙将他背回屋里,给他检查和清洗伤口。
黄鹤只用了一棍子,就把白龙的左腿生生给打折了。他的腿骨近乎断裂,断口戳进皮肉里,整块衣袍都被血染到殷红。
丹龙身边没有带药,只能为他做简单的止血和包扎。他看到白龙的腿伤成这样,心知他以后都没法跟从前一样走路,不免悲痛难抑。
他想说“父亲是为了救你”,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膝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给压了回去。
在他拿酒水清洗伤口和包扎时,白龙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他呆愣愣地靠在草垛上,弯折成可怕角度的左腿毫无生气地垂在床边,从膝盖到脚腕全是凝固的鲜血。
为他固定好断口后,丹龙取来热水,给他擦洗染满血迹的下身。
一盆水很快变成红色。他边擦边落泪,先是无声而泣,到最后不可抑制地恸哭起来,白龙却跟痴了一样充耳不闻。他两眼直直望着窗外,神色迷茫至极。
“他们走了。”他说。
“他们”指的是给贵妃送葬的人。
当权者的命令从来刻不容缓。丹龙调配的蛊毒酒、黄鹤扎下的银针、宫婢织裁的白绫以及李隆基亦真亦假的眼泪,这些东西如同最厉害的幻术,将杨玉环的死变成了一个华美旖旎的谎言。
丹龙在取水时窥见了她喝下毒酒的一幕。
她的神情依然平静,连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李隆基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她却一脸悲悯,仿佛即将陷入长眠的人不是她。
他忽然就记起了白龙说过的话,不由也想,这位女子所相信和要坚守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她能始终像面明镜一样,让善恶美丑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丹龙想不出来,而知道答案的人已经停止呼吸,永远不可能再醒来回答他了。
李隆基为她组建起庞大的送葬队伍,要将她送入古人的陵墓。
号角吹响的一刻,白龙挣扎着要一起去。他的腿伤才刚刚止住血,丹龙哪里敢让他下地走路,可同样地,他无法制止白龙的心意。
如同每一次他们有所分歧的结果,丹龙替他削好拐杖,背着他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
李隆基选定的墓穴要穿过一片水中树林,丹龙没有拿灯笼,只能跟在长队末尾,借着前头的一点点灯光在水中摸黑前行。
水深过膝,好几次他都得停下来调整姿势,不让污水漫过白龙的膝盖。这让他们远远地落在队伍后面,等走到陵墓入口,石棺已在他们眼前封闭,绝代佳人最后的容颜被棺盖遮掩,再不会让世人得见。
自知道杨玉环要被赐死以来,白龙第一次流下眼泪。
他偏过头,望着石棺无声流泪。那种神情既非哀愁,也非悲痛,反而像是失去了心中的灯,让他整个人在瞬间黯淡下来。
跟随队伍回去的途中,他取来随身的短剑和笛子,将它们绑在腰带上,又撕下一片衣角,包裹住拐杖的顶端。
“你要去哪?”丹龙问他。
“做一件早就想做但迟迟不敢的事。”
他用双手握住拐杖,试着下地行走,左腿的重伤让他根本难以支撑身体,才走出一步就险些跌倒。丹龙伸手扶他,却被他用力甩开。
“别帮我了。”他说,“你帮不了我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丹龙心中大恸。
长久以来他就隐隐害怕会发生的事情,在无数次的有惊无险和自以为庸人自扰的庆幸后,终于还是来了。
他早有预感,白龙会在某一个时间离开他。也许是在极乐之宴上遇见贵妃的一刻,也许是在宫门外鼓动他前去花萼相辉楼的一刻,抑或更早,在白龙第一次被黄鹤逼迫变成他厌恶和恐惧的模样时,他们就注定要分开了。
“师父已经不需要我了,”白龙回头看他,“这世间用不着幻术师,也用不着白鹤少年,他不会再来拦我。”
“那我呢?”丹龙忍不住问,“你就这样走了,我怎么办?”
白龙避开他的目光。
他讷讷地说:“你还有师父。”
我还有父亲,但你只有我。
丹龙咬着牙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他喉间哽满苦涩,怕一张口就要在他面前落下泪来。
白龙背对他拄着拐杖站起,他蹒跚着走了几步,忽的解下笛子,回身递予他。
“这个送你。”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讲到一半却转了话头。
“皇上不会放过送葬的人的,所有知道她如何死去的人都会被他杀掉,你也快走,跟着……跟着师父一起逃吧。”
丹龙不接。
他看着他说:“那你去哪儿?”
白龙用手背擦掉眼泪,朝他一笑:“我去找她。我要拔掉那根针,让她醒过来。”
可是她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尸解之术是假的,和幻术一样,是欺骗世人的障眼法而已。
丹龙在心里苦笑。
他望着白龙稚嫩而倔强的脸,心说自己难道不也正是一个凶手。他在无形中推动了这场骗局,也亲手掐灭了白龙对善的向往和思慕。
黄鹤对不起白龙,他又何尝不是。终其一生,他们父子都对白龙有愧。
一念及此,他快步走到白龙跟前,背对着他俯下身体。
“走,”他轻声说,“你要去哪,我就背你去。我们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