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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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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美人。
这是白龙第一眼见到杨玉环时得出的印象。
那天他们拾起她落下的翠翘,正在争夺笑闹时,她翩然而至,用极温柔的语气问,你们可就是白鹤少年。
得帝王全部宠爱的女子穿着最绚烂的华服,拥有鲜花也及不上的雍容秀色,神情却亲和得像个邻家姊姊。
她有贵妃的仪态气度,有名副其实的美貌风华,唯独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度和想象中应有的高傲。
看到丹龙当场的白鹤变化后,她甚至赞许地笑了一笑,将那枚翠翘当作赏赐赠予他们。
“不一切都是也有也无吗?”她说。
比起丹龙,白龙那日的态度可谓不敬。
他露不出跟丹龙一样的笑容,也不愿跟他一样将师承黄鹤当作一种荣耀,当丹龙谎称他是收留的弟子时,他毫不犹豫地说,他是被父亲卖给黄鹤的弃儿。
美得不似人间真实的贵妃仿若一面明镜,在至美之前,他无法掩饰任何丑恶。
这面镜子亮得像能照穿他心里一切所想。
如白龙所猜测的那样,贵妃真的跟他说了话。她用寥寥数语与他分享寄人篱下的苦楚,也巧妙而隐晦地称赞他甘愿回报的善良心意。
宴会结束后,白龙想了许久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鼓励、劝解、开导抑或赞扬,这些都不重要,只是在杨玉环之前,从未有人猜中过他心中最隐秘的痛苦。
他恨黄鹤。
从黄鹤逼迫他吃下那些恶心的东西,刻意压制他的生长开始,他就对他又怕又恨。
他完全将幻术少年当作趁手的工具,对亲生儿子丹龙亦然,更不用说是买来的白龙。
他利用他们敛财,将他们当作平步青云的踏板。他要白龙变成什么样,他就得变成什么样。
白龙就像是一块玻璃,只能随着黄鹤的手指转动,呈现出他想要的光芒。
他恐惧这种生活,有好几次想逃离黄鹤,每次却都无疾而终。
其一是不敢,其二则是他舍不得丹龙。
黄鹤给予了他多少痛苦,相对的,丹龙就给他带来多少温暖。
他跟亲哥哥一样疼惜白龙,在他只能吃生食时悄悄给他塞从饭碗里省下的食物,生病那段时日更是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是何等笨拙又粗心大意的男儿,却不惜烫得两手是伤也要给他下厨煮汤煎药。
正因如此,他才想回报丹龙。如杨玉环所说,无亲无靠的人对点滴恩情都想回报,更何况丹龙是真心待他。
人总是矛盾的。
白龙喜欢跟丹龙在一起,并不代表他能接受他的全部。他理解丹龙为父亲的飞黄腾达而流露出的骄傲,但与此同时,他为这种骄傲感到不屑。
他有时甚至想跟丹龙一起逃离这个地方,可他不敢说,也不敢听丹龙的答案。
在父亲与自己中间,他没有自信成为丹龙的唯一选择。
这种复杂而纠结的心思长久以来困扰着白龙,当杨玉环一语点破时,他像是被撕下了伪装,浑身赤裸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想,能这样一眼看穿他,因为她也是一块玻璃。
皇帝需要她的美丽,她就被送入皇宫;需要她当宠爱和权力的象征,她就站上那架黄金秋千;需要她展现帝皇的大度,她就身披霓裳与民同乐;需要她作为一国之君最后的骄傲,她就得穿着绣鞋,用这副柔弱的身躯与他一同坐上逃亡的车辇。
彼时安禄山以讨伐之名举兵叛唐,洛阳沦陷,潼关失守,李隆基带着杨玉环和一众皇子皇孙从延秋门出逃。他逃得既匆忙又狼狈,而那时距离极乐之宴不过短短数日。
这场盛宴像是最后的狂欢,极度的繁华过后,就是极度的苍凉。
逃跑的皇帝不忘带上黄鹤,白龙与丹龙便也被一同带走。
他们脱下羽衣,束起长发,穿上普通的粗布衣裳,看上去就是寻常的少年人。
杨玉环也是在那时真正注意到他们。她让他们两个取代宦官和婢女,跟在身边陪她说话解闷。
她喜欢听白龙吹笛子和陶埙。每回他为她吹奏,她就安安静静地聆听,神情宁淡,丝毫不像个逃出宫闱的落难女子。
白龙觉得很奇怪。
明明她也是任由摆布的可怜人,是一块被握在手中随意折射的玻璃,为何她心中就没有怨恨,即使六军将士在佛堂外请求皇帝赐她一死,仍旧不为所动,平和得如同一池静水。
他想问她,可看到那张美到近乎疏离人间的脸,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想问丹龙,但他心里很清楚,丹龙回答不了他。
门外的刀剑破风声和齐声呐喊一天比一天强烈。初时只是近侍和将领之间的悄言,渐渐地连皇帝也知道,所有人都想让他杀了贵妃。
“她会被杀死吗?”在一个雨夜,白龙问丹龙。
他们瑟缩在佛堂角落的一床草被下,跟儿时一样依偎着取暖。
“我不敢说。”丹龙回答,“如果她最亲近的人也想杀她,那她就活不成了。”
白龙睁大眼睛看着屋顶滴下的雨水。
“可我觉得她不该死,她没有错。”
“有没有错,又岂是我们能够言说的。”丹龙翻个身,将外衣给他遮在肩上。
“睡吧。”他说。
白龙哪里能睡得着。
过了一会,他自言自语般说:“我想救她。”
丹龙一下惊醒了。他伸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小声些。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他压低声音,“要是被别人听见,你也会没命的。”
“我不是胡说,也不在讲梦话。”白龙看向他的眼睛,“我是真的想救她。”
丹龙怔了片刻,许久才问:“为何?因为她长得美?还是因为她待你很好?”
白龙摇头。
在他看来,杨玉环身上有比美貌重要得多的东西,不过他讲不明白,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他望着丹龙,看到他眉眼间的疑惑和诧异,不由苦笑起来。
“丹龙,”他轻声问,“你有必须要相信和守护的东西吗?”
丹龙皱起眉。他似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也没有。”白龙朝他笑了一笑,“但她有。”
“她能做到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何者为善,何者为恶,我只有从她身上才能看明白。”
他从袖中伸出冰冷的手,如同以往每一次难以入眠时一样,紧紧握住丹龙的手指。
“所以我想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