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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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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晨终于跟着前面英俊的男子站到这一处属于他的房子面前时,她并未因初见这幢孤零零座落于半山腰的华美别墅而面露惊诧。她仍如当时跟着他从小城来到这里一样,只是静静地随着他穿过门前精致的,错落有致地栽着花树的小径,走进同样华丽而宽敞的屋子。一切,都不动声色。
然后,她便站在门口,不再前行。只看着他把行李递给一个笑盈盈走过来的妇人手中,问着:“华卿呢?还没回来?”“是,先生。太太说要迟一点才能回来。您也先歇一歇吧,赶了大老远的路了。”说着,她看到那个叫周嫂的微一侧头看向自己,“这个就是您说的小客人吗?真漂亮啊!”
“嗯,安晨,”她看着他回头,伸手让她过去,“安晨,过来。累了吧?先让周嫂带你去你的房间休息一下好吗?”
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只不过是寄人篱下。
看到周嫂对着她衣袖上那一方小黑布露出忌惮的神情时,她也不能有所怨言,不该认为委屈,或者伤心了。她清楚的。
隐忍吧,她早就会了。
安静地随了周嫂上楼,去了她的房间。然后,礼貌客气地对她道一声谢,小心地关上门。她知道,这是她份内之事——小心地。
独自一人站在房间里,那一份紧绷着的情绪终于可以卸了下来。如猛然破了闸般的,安然卸下,任由倾泄而出的洪水般的疲累冲面而来,像一股强大的电流,贯穿全身。
雪白的墙,落地窗,阳台,衣柜沙发桌子。这里本来就是作客房,不会有任何人留的痕迹,一切是最初始的状态。
她把自己埋进了厚而柔软的床里,然后,慢慢的曲起腿弓起身,拳成一团。
这一次的波折太大,就算她是再如何的耐力,她想她也招架地超过了自己的能力的,所以太累。
这一觉,她睡得理所当然的沉。再醒来时,天已经大黑了。
心里有慌乱隐隐作祟。
所幸她还是没有睡得过了头,耽误晚饭时间。就算实际上她并无半点吃东西的欲望。
因为,周嫂来叩了门,说可以吃饭了。这让她安心,至少现在,她的行为没有过了,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她何德何能要让主人家等她开饭,哪怕她是客人。何况,她算得上是客人吗?!
再小心收拾了身上并不乱的衣服,她关了门,要下楼。然而,返身时,她听到扣门的声音并不只从她处发出。闻声抬头,就在走廊那一头,她同他的目光就这么对上。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只一刻,安晨便猜出他是谁。卫伯伯——初见到他时,他便对她说过,安晨,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卫光黎,以后由我来照顾你,你可以叫我卫伯伯。在她知道她将要同他和他的家人一起住的时候,他向她介绍过,他有一个儿子,比她大四岁。他叫卫嵘。
哼,清冷的淡定面容,不是主人家还有谁会有呢?在这个领土内!
是的,他叫卫嵘。她知道现在这个人就是卫嵘了,面无表情冷淡看着她的,比她高太多的,也有一双深邃眼睛的男生。她没有忘了他的名字,不过,现在她不想同他打招呼。安晨不想,只想先就这样静静等着他先走了开去。这是她能给出的礼貌了。对不认识的人,也将不会认识的人。
而卫嵘也确是先迈出了脚步。在他看了眼安晨后,便依旧往楼下走去。无动于衷。更是没认为有打招呼的必要。
只是他的脑中已有了她的那双眼睛,不是因为她黑而大的眼睛,美丽的眼睛他见过太多,而只是因为她眼睛中的气息,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不过就是一刹那,从眼中散至全身的疲惫的重量,然后一闪即逝的,便被拘谨和胆怯替代,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给他这种感觉,看着他,不见任何表情。
不过,就因为几乎来不及捕捉的一闪即逝,便再无依据,他的思量也就止于此了,更何况就算她住在了这里,与他也是没有关系的。他才懒得搭理。
他只一径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开始选择下筷的菜色。
“安晨,来,快过来,来吃饭!”
安晨抬头看向正笑着朝她热情招手的女子,说:“阿姨好!”
“嗳,好好,来坐这里。”说着华卿便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餐桌边坐下。
卫光黎早已坐定,问:“休息得好吗?”
“嗯。”
看了眼安晨,他对着她说:“这是卫哥哥!”说着,指了指正旁若无人翻拣着菜食的人。
安晨看了卫嵘一眼,站起来叫道:“卫哥哥好!”
当卫嵘注意到她同父母的谈话之时,刚才见到的那一双眼,便突然的就在他脑中一晃而过,他想是有什么不同的。正仿佛突然有了兴致似的猜测她接下去会怎么做时,便听到她叫自己,话语里有明显的羞怯与乖觉,仿若真真正正是一个安静而内敛的小女生,单纯而娇羞,未触世事,只有新近的丧母之痛。他眼皮也未抬一下,只“嗯”了一声,便再无其它动作。
卫光黎说:“安晨,虽然你刚到,但是你的功课不好落下,我明天给你联系学校,你后天就去上学。与卫嵘同一个学校,他就在高中部,也好有个照应。好吗?”说着,看了卫嵘一眼。卫嵘夹着菜的筷子也只是稍稍顿了下,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并不是太吃惊。或者,是无所谓,与他无关吧!
“谢谢卫伯伯。”安晨回答。叫卫嵘的人什么样的心态,她商有权利干涉甚至是顾及。她知道在这里她最应该,也必须听谁的。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华卿说,“安晨,想吃什么,自己夹,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嗯。”安晨欣喜地答应着。只是,她仍然只客客气气地吃着,即使并不想吃,但是,她现在不想剩下不吃,也不能够,因为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吃着是不生任何事端的最好选择。只要同他们差不多时间放下筷子,就行了。不麻烦就好。
如她所愿,饭吃得安静,没有人太过关照她。只有华卿偶尔给她夹了菜,叫她多吃点。然后,也探过身子给卫嵘碗里加菜。安晨也忍不住暗自舒一口气,只是这样点到为止的热情,她还是有心力应对的,少了不少麻烦。
第一个放下筷子的是卫嵘,说了声:“好了。”便欲推了椅子离开。
“等一下。”她听到华卿急急地拦下,放下筷子说:“卫嵘,你坐下来。下午我去了学校,已经跟学校说了你出国的事,……”
“我不会出国。”卫嵘打断,语气烦燥。
“不行,你必须去。都已经办好了。”
“我不同意。”
“为什么,现在出去有什么不好。你有什么理由非得留下?”华卿显然已动了气。
安晨适时地放了筷子,面带关切地看着他们。只不过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一点要插嘴的打算。
“好了。反正再过一年他也高中毕业了。到时再走。”卫光黎这样说道。
安晨暗自舒一口气。而另外两个人是明显顿了顿。
最终卫嵘说了句:“先上去了。”便转身离开。
看着卫嵘走上楼梯,卫光黎放了手里的筷子说:“你也真是,怎么先不跟他说商量好,自己就定了下来?”明显是在责备。
“我……”华卿刚想说,便听到安晨说:“卫伯伯,我吃好了,先上去了。”
“好。早点睡。明天让你阿姨带你去买些合适的衣物,还需要什么只管同你阿姨讲就是了。”
“嗯。好的。”
“阿姨,我先上去了。”
“嗯。”只得了闷闷的一声。但是,安晨对自己说,这本来就没什么。
回到房间,她无事可做。关上门,就那样站在门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仿佛没有力气般,握不成拳,软软的。
愣愣地看着这一个她将要住很长时间的地方,留在这里,所幸,现在,这里是她一个人的,勉强能算了,她能够让自己知足,没有怨怜。
对着这个并不熟识的地方,她没有怨怜。
从哪一天开始,她已经彻底习惯承受。不去奢望,不再回头,更不去自欺欺人的假如。她冷静地只求能维持现状,便知道该心满意足。她安于承受任何她还能找到能力去忍受的。
哪怕是现在,她仍不用去苦苦提醒自己:这不算什么。她从来都已做好准备了。做好任这个世界如何拆她台,却只做冷眼旁观的准备。不去招惹,不给自己任何麻烦,她什么都懒于去做,也懒怠应付。
是摔落海底去的,溺了水的,再不想有一点挣扎了,心甘情愿地撤了自己终于看清了的不堪一击的招架之力,认了,也屈服了,只安安静静等着自己沉到水底,看水面上那泛白的光照,听水中厚重的声音,没有留恋与怀念,也不去想希望。她习惯了,只不过是自己一点点地迁就。
她迁就她的父亲厌恶地看着自己;迁就她的父亲愤恨地把醒酒汤泼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说让她滚;迁就自己母亲的软弱;就算母亲的遗言只要求把她葬在那个男人的旁边,她也迁就,纵然她一直因他当初那一场意外的死而庆幸着;就算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在慢慢离开,她不也还是到了现在了吗?那么接下去,她还有什么不好迁就的呢!
更何况,她是应该感激的,不管他们为何收留她,毕竟,现在,他们给她照顾。她虽并不信这一切的发生,就只为了卫光黎是她母亲的朋友,朋友之间关系再好也没有做到这一步的道理。必定还有什么原因的,只是她并不太关心,更不想去挖掘出来,她伤不起这个神,关她什么事呢!